今天來講一下豫卦。
《周易・雜卦》:「謙輕而豫怠也。」這裡把豫解釋成懈怠。
《詩經・小雅・白駒》:「爾公爾侯,逸豫無期。」不少學者引用這段,把豫解釋成逸樂。
《周易・繫辭下》:「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用雙重的門來防禦,晚上打木梆子,以此對待外來強敵,這種預防之道是取象於豫卦。柝,音拓,夜間巡更敲擊用的梆子。
繫辭下的豫卦分明是戒備森嚴,為什麼雜卦卻說成懈怠,而詩經說成逸樂?
我們來看看百度對豫卦的解釋。
卦辭的“豫:利建侯行師”,是説《豫》卦乃論述豫備、豫防、豫謀之卦,它利於一個國家政權的建設,亦利於行師去征伐別的國家。
“初六”爻辭的“鳴豫,兇”,這是和《謙》卦“鳴謙,貞吉”對應的一爻,“謙”,可以“鳴”,“鳴”則吉祥,它可以利用他的聲名去德服一些邑國;而“豫”則不可“鳴”,“鳴”則泄密,泄密則有覆軍亡國之禍,故曰“鳴豫,兇”。
“六二”爻辭的“介於石,不終日,貞吉”,這一爻粗粗看起來好像與 《豫》卦無涉,但實際上則不然,也可以説它乃是設“豫”的前提,無它,“豫”則無法成立之。此句是説作為一個國君或將帥,能夠在消息極為閉塞的情況下,能在不用一日便能瞭解情況,明白敵情,由於能及時瞭解情況,自然能早豫防之,如能這樣,自然是貞正吉祥的。
“六三”爻辭的“盱豫悔;遲(豫)有悔”,是説對於豫備工作,憂愁害怕豫備不行,它會後悔;但明明知道有危險,仍遲遲不作豫備,將更後悔莫及。
“九四”爻辭的“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前半句是説,由於作了充分的豫備,一切已經就緒,自然就有所收益;後半句是説,既然一切豫備已經準備就緒,既然已經聚匯雲集了天下所有的力量,實力已甚為雄厚,此時還有什麼疑慮之有。
“六五”爻辭的“貞疾,恆不死”,是説一個國家若能常備不懈,既就 是其國家發生禍殃災變,其國家也不會滅亡。
“上六”爻辭的“冥豫成,有渝無咎”,是説作為戰爭的敵對雙方,為了需要,由於自己一方已暗暗地豫備就緒,就當改變原來的某種結盟性質或其它條文約束性的東西,這樣將不至發生什麼禍患。這一爻辭,實際上就是後來孫子所説的“兵以詐立”這一含義。這裏僅指戰爭而言,它不牽涉背信棄義的道德問題。
百度 豫卦這種解法,就是直接豫=預,把豫解釋成預備工作。
也不是不可以啦,假如我用測字來解就可能會這麼解,但完全失去上震下坤的旨意。
那麼豫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懈怠、逸樂、戒備森嚴、還是預備工作?
我來講一下我的看法。
《說文》:「豫,象之大者。賈侍中說:不害於物。從象予聲。」段玉裁注:「引伸之,凡大皆稱豫。」
豫的原始意義,就是很大的象。象群會遷徙,因為象群食量很大,必須一路走一路吃,吃光一處就再轉進他處。在象群中,最大的象通常是最年長、最記得遷徙路徑、會帶路避開危險的母象,這就是「豫」。
豫卦,就是以象群的行軍,來解釋上震下坤。震為震動、聲響、移動,坤為大地,這很與象群遷徙的意象完全符合。
象群的遷徙,在遠古的人類眼中是一場災難,因為所向披靡,沒有什麼東西擋得住他們。甚至在現代,大象已經成為保育類動物,它們的行軍還是會造成一路上農業的嚴重損害。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內卦坤的初六和六三看起來充滿了危險。
以豫卦來代表行軍,還有第二層的原因。比卦是中央集權,師卦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從比卦的九五到師卦的九二中間,就是豫卦的九四、與謙卦的九三。所以豫卦的含意就是行軍,「利建侯行師」。那麼謙卦呢?謙也是行軍,謙六五,「利用侵伐,無不利」;謙上六,「利用行師,征邑國」,講的也都是行軍。所不同者,三、五同功而異位,謙九三是御駕親征,代表我風塵僕僕趕到前線來是很看得起你、把你當成真正對手,所以「勞謙君子,萬民服也」。豫九四剛剛離開比九五,可以看成行軍,也可以看成動員。上震為行、為動,下坤為軍隊、為人員。
初六:鳴豫,凶。
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
初六是遠遠聽到鳴叫的大象,危險別靠近。初六離九四最遠,但與九四相應,所以聽得到。志窮凶也,牠想吃東西但沒吃到,很危險。
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
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
六二坤之中爻,躲在石縫中,大象進不來,不終日即離開,故貞吉。到岩石縫隙中去躲大象是非洲生活靠近象群的人的常識。貞吉,繼續這樣別動都沒事。
六三:盱豫,悔。 遲有悔。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
盱是睜大眼睛向上看。六三很靠近上卦震,坤之上爻似雙目,故為盱豫,悔,遲有悔,後悔發現太晚,象群已經很靠近了。重卦內貞外悔,悔有改之意。六三曰悔,是說再不改就太晚了。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 朋盍簪。
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由者,之也,往也,路徑、方向的意思。比如《素書》:「道者,人之所蹈,使萬物不知其所由」;《論語泰伯第八》:「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九四是震初爻,也是豫卦重心,是帶頭的大象,或象所走的道路,故為由豫。象的記憶力比人類好,象群走的道路都是固定的,不會出錯。帶頭大象開拔經過後,所有該群的大小象都匯聚過來跟著走。所以勿疑,朋盍簪。
六五:貞疾,恆不死。
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 恆不死,中未亡也。
六五,君位。貞疾,恒不死,豫取象坤,故曰貞;豫為大坎,外互也為坎,故曰疾。豫卦可看成外互坎藏於坤卦之中,故曰貞疾。貞者母系傳承,坎者集權,象群中帶頭、稱王的都是母象,老去會再有繼任的母象,故曰恒不死。坎也是傷病,就算母象受傷、染病,但指揮權會傳承下去。
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
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
冥者,無止境。已經老去的象會脫離象群,這就是成有渝,年輕的象會繼續走下去,這就是冥豫。行軍也是一樣,留守、另有任務、或無法前進的人退出,其他人繼續前進。
舉例,比如球隊準備參賽,其中一人確診,占得豫之晉。那麼就是這個人"成有渝"去隔離,其他人"冥豫"繼續參賽,"無咎",不會妨礙比賽。
豫,講的是大軍過境。大軍方向、指揮權、被捨棄的,以及旁邊看到該躲該閃的,或跑不掉的。行軍本來就應該戒備森嚴,不可能有逸樂的意思。
但是豫有動員之意,記得英文版本的豫卦翻譯為enthusiasm,熱情、激情,確實有動員的含意。可能是因為懈怠而須動員,那麼就可以解釋「豫,怠也」。這個怠,就是豫下卦的坤順,從震之動。而enthusiasm,就是震之動。
回頭來看,《詩經.小雅.白駒》:「皎皎白駒,賁然來思。爾公爾侯,逸豫無期?慎爾優遊,勉爾遁思。」若豫為動員,這個逸似乎應該解釋為逃脫才對,逸豫為躲過任務動員的意思,而非逸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