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掌恐懼症

　　我們那個小鎮，巴士繞一圈差不多要一個多小時。別以為那個小鎮很大，事實上，
從這頭認真跑到那頭只要十分鐘左右。

　　為什麼會開一個多小時呢？原來我們的巴士是走走停停，根本沒有站牌可言，路上
只要有人招手了，馬上就停下來。有熟識的人託司機把東西運到另一個地方，巴士也停
下來，我們等了半天，那人一臉抱歉地跑來了，還牽了一頭小牛，硬是將牛推了上車，
從來沒有人說這樣不可以。有時候，遇見了生病的老先生要上醫院，巴士也不一定要走
原來的路線。

　　我的老祖母最喜歡這樣的巴士，她覺得坐久又便宜，實在太划算了。

　　我也喜歡坐巴士。兒童坐車是免費的，但是要有大人帶著才行。坐在巴士上，我可
以趴在車窗上朝外看，偶爾遇見了認識的人，還可以大呼小叫一番，非常神氣。

　　有一次，我和祖母坐巴士，正準備上車，忽然被車掌小姐叫住了。

　　「這個小孩要買票。」車掌小姐表示。

　　「可是他以前都不用買票。」祖母覺得很奇怪。

　　「小孩子會長高啊。」

　　根據車站的規定，兒童超過一百一十公分一律要買半票。祖母莫名其妙地買了半票
，我倒有幾分得意，原來我長高了。

　　「我長大了。」我恨高興地告訴祖母。

　　「長大了是要能賺錢才對，」祖母一臉不悅，「你這種長大了要多花錢有什麼好高
興的呢？」

　　「可是我長大了，本來就應該買票才對。」

　　「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大人賺錢辛苦，懂什麼呢？」

　　為了省下這筆錢，祖母想出了一個策略。原來坐公車的人很多，不可能一個一個去
量身高，因此全憑車掌小姐目測。

　　每次老祖母帶我要坐公車，場面變得精采刺激。

　　先是老祖母上車，她胖胖的身體擋在前方，遮住了車掌的視線。然後輪到我衝鋒陷
陣了。我裝成很矮的樣子，夾在人群裡，一個頭鑽呀鑽地，混水摸魚摸混過去。

　　並不是一切都很順利。隨著我愈來愈長高，我遭遇的麻煩也愈來愈多。我常常鑽在
人堆裡，一個頭就被揪出來了。

　　「這個孩子太高了，要買半票方可以。」車掌毫不客氣地表示。

　　「不高啊，為什麼要買半票﹖」

　　車掌小姐當場把我押在車門的身高尺上比對。「妳看，都超出這麼多了，妳還不給
他買半票。」眾目睽睽之下，我覺得好丟臉。

　　「這不公平，他發育得比較好，別的孩子一樣年紀為什麼不用買票？」老祖母轉過
來，像抓小白兔一樣一把將我抓起來，「你告訴車掌小姐，你幾年級﹖」

　　「我幼稚園小班。」其實已經小學三年級了，可是在老祖母的惡勢力之下，不得不
裝出清純可愛的模樣。這套對白在家裡早練過好幾遍。

　　「我不管他幾年級，反正規定就是規定。」

　　「規定也是人訂的，明明不合理，難道妳不會變通一下嗎？」老祖母開始發威了。

　　「這不關我的事，妳快一點好不好，後面還有很多人在、排隊呢。」車掌小姐開始
顯得不耐煩了。

　　「妳快什麼快呢？就是快也要講道理啊﹗」說著她把我抱在懷裡，「妳說這孩子，
都還可以抱在懷裡，妳硬要叫他補票？」

　　我可有點佩服祖母了，從買菜，買衣服，討價還價，我的老祖母從來沒有吵輸過。

　　「阿婆，妳再不買票，就請你們統統下車。」

　　「喂，喂，妳不要這麼兇好不好？妳不要以為阿婆我沒有當過小姐。」祖母把我放
下來，雙手扠腰，捉直了喉嚨大喊，「像妳這麼兇，一輩子嫁不出去。」

　　車掌小姐氣得滿臉通紅。「妳下車，妳下車，」她作出推老祖母的動作，「我嫁不
嫁關妳什麼事﹖」委屈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祖母胖胖的身軀站在那裡，動都不動。不但如此，祖母一急，忽然開口就大罵：「
妳－－這－－麼－－醜，妳－－還－－敢－－說……」

　　「我這麼……，」車掌小姐本來還要還口，可是實在是措手不及，被這句話的邏輯
楞呆了。

　　這句話果然威力十足，車掌小姐先是一陣紅一陣綠，過了一會兒竟然哇啦嘩啦地嚎
陶大哭起來，再也不可收拾。

　　「哼。」

　　我的老祖母牽著我的手，像隻孔雀那麼驕傲地上了車。

　　司機回過頭來看了一下，知道這種老阿婆的厲害，一句話不吭，笑了笑，車子繼續
起動上路。

　　這次的勝利並沒有為我帶來幸福快樂的生活，坐巴士變成了我的夢魘。

　　車掌小姐也有她的招式。從此以後，每次坐巴士，車掌小姐只要遠遠看到我，她就
會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啊－－，那個小朋友，你的票……」

　　我必須承認她的策略有效，縱使我的老祖母一點也不畏懼她，可是我只要一聽到那
個尖叫聲就會手腳發軟，好像小偷當場被抓到那麼丟臉。

　　我的車掌恐懼症幾乎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我怕死了一切和公車有關的事物，因此只
要老祖母問我：「要不要和我一起坐巴士到菜市場去？」

　　我總是乖巧地點點頭，然後開始跑，一邊跑一邊回過頭來大喊：「我先到菜市場去
等妳……」說什麼再也不肯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