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車記

　　講到腳踏車，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小時候我有那麼勇敢的精神。因為我愈來愈長大
，還當了醫生，卻愈來愈怕死。

　　我的第一次腳踏車經驗可以說是半哄半騙得來的。因為莊聰明的數學作業抄參考書
的答案，我威脅他如果不偷他哥哥的腳踏車借我，我就要去報告老師。報告老師在我們
那個時代是很嚴重的事，一個小朋友隨便給人家報告一下，很可能老師大怒，功課要罰
寫個五遍，一個晚上就完蛋，連卡通影片也不用看了。

　　那個下午莊聰明把腳踏車弄到學校操場來的時候，我們足足想了好久。因為腳踏車
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大了。另外我們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是，兩個輪子的東西為什麼能
夠滾起來，不倒下去？頭一個問題我們很容易解決了，我們可以把腳穿越座墊前面橫桿
下方，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一隻腳各踩住一個踏板。

　　可是第二個問題顯然沒有那麼簡單。

　　「好了，現在怎麼辦？」我問。

　　「騎啊。」莊聰明簡單明白地表示。

　　「我才不要騎，我又不是笨蛋，那會跌倒的。」

　　「不會，你騎快一點就不會跌倒了。」

　　「兩個輪子為什麼不會倒下去？」

　　「人只有兩隻腳，也不會跌倒啊。」莊聰明可聰明了。

　　「那你先騎看看，會不會摔下來﹖」

　　「好，可是你先抓住車子，讓我爬上去，然後用力推，有速度就不會跌倒了。」

　　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把他弄上腳踏車，用力一堆－－車子動起來了，莊聰明攀在上面
，像個快淹死的人掙扎了兩下，腳踏車就歪七扭八地栽得四腳朝天。地上揚起了一陣沙
。他灰頭土臉地爬出來，抓住石頭就丟過來，被我閃了過去。

　　「誰叫你推那麼慢？存心要害死我是不是？」莊聰明開始罵人了。

　　自己笨還要罵人。「好，重新再來一次，這一次絕對快得讓你摔死。」

　　他拍拍身上的泥土，拉起了腳踏車，重新就位。

　　「預備－－，衝啊﹗」我幾乎擠盡了吃奶的力氣，把他往前甩出去。

　　這次腳踏車可夠快了。「啊－－」莊聰明大叫了起來。

　　說時運那時快，他從車上神奇地跳了下來，那腳踏車還一直跑，一直跑，在大太陽
下神氣得不得了，然後在我們驚訝的眼光中，「碰﹗」撞上了牆壁，自己死翹翹了。

　　莊聰明拾起了一顆石頭衝動地回頭看我，愈走愈近，我也趕快拾起一顆。

　　「你不要激動，不要激動，這次又是什麼問題？」我們彼此靠近，在一定的距離，
做出要丟石頭的樣子。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終於把石頭放下來。

　　「好，現在換你騎，我來推。」狡滑的眼神浮現在他的臉上。

　　老實說看到他身上的累累傷痕，我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為什麼腳踏車的發明人不把它發明成三個輪子呢﹖」

　　我也開始覺得不合理。

　　我們把腳踏車推回來，車頭已經有點鬆動了，莊聰明不大有把握地把把手晃來晃去
。他說：「我想一定是為了不讓小孩子騎的緣故。」

　　這次輪到我了，老天保佑。

　　「等一下把腳踏車往草地的方向推，拜託，拜託。」

　　「好啦，好啦，等一下一定會讓你很好看的，」莊聰明一邊說，我一邊深呼吸，「
預備－－，衝啊。」

　　很快我果然跌倒了，而且還跌在草地的外面。莊聰明很嚴肅地跑過來，幫我拉起腳
踏車。正當我覺得很感動時，他關心地問：「腳踏車有沒有怎麼樣﹖」

　　我們的傷痕持續增加，不一會兒我們已經有氣無力地坐在草地上了。

　　「我覺得好像快要會了，可是我已經摔怕了。」莊聰明說。

　　「我聽人家說，學腳踏車就是這樣﹐一直摔﹐一直摔﹐忽然有一次就會了。」

　　「可是我們這樣摔，要忽然到使麼時候呢﹖」

　　「老師說失敗為成功之母。」我說。

　　「那怎麼辦呢﹖」

　　我靈機一動。「這樣，我們猜拳。猜輸的人罰騎腳踏車一次。」

　　說到賭博，好像興致又高了一點。我們開始猜拳，推來推去，傷痕增加。一會兒猜
拳不新鮮了，換成了跑操場一圈，跑輸的人罰騎腳踏車一次。這可好玩了，莊聰明摔車
，我拍手叫好。我摔車，他歡天喜地地大叫。一會兒，又換成了爬樹比賽，然後是跳遠
，又是比手力。到天快黑的時候，我們不但身上到處痠痛，大泡小泡，而且衣服破爛，
全身髒兮兮地。

　　「碰－－。」莊聰明又扎扎實實地摔了一下。我正準備拍手大笑時，他卻委屈她哭
了起來。

　　「嗚……，都是你，我現在弄成這個樣子怎麼回家？我一定會挨打。」

　　「失敗為成功之母啊，莊聰明。」

　　「都是你害的，我本來好好的，來這裡摔了一天，回家又要挨打。我為什麼會這麼
倒楣？」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現在去洗手，不管你說什麼，我今天都不要再騎了
。」

　　望著他的背影走向水池，我有一點難過。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可是我還不死心，我
把腳踏車倚在欄杆上，自己一手撐著欄杆，一邊爬了上去。

　　「最後一次了。」我告訴自己。

　　就在我用力一踩，把腳踏車推出去時，車子竟然動起來了，沒有跌下去。

　　「我忽然會了。」我高叫起來。「我會了﹗」

　　遠遠莊聰明看到，也停止了哭泣。「真的會了。」他歡欣鼓舞地跑過來，追著腳踏
車跑。「真的會了。」

　　我一直繞著操場騎。要不是在車上，我一定高興得跳起來。

　　我一邊想，莊聰明已經跳上我的後座了。「我們會了。」

　　他大叫，他早忘了他剛才說過的話了。

　　夕陽愈來愈斜。不久我在暮色中看到我的妹妹走過來。

　　「媽媽叫你回去吃飯。」

　　「妳看，我們會騎腳踏車了，妳要不要上來生？」莊聰明慫恿她，「很簡單，妳只
要跑過來，用力一跳，我會拉著妳。」

　　小討厭受不了誘惑，一會兒就跑過來，蹦的一下跳上來後座，讓莊聰明接個正著。
現在一部腳踏車上一共有三個人。

　　興高采烈地亂叫亂嚷。

　　天愈來愈黑。我們的興奮沒有持續很久，不久問題來了。

　　「哥，我們怎麼下來？」

　　「老實說，我還沒有學會。」

　　「那你們以前怎麼下來的？」

　　「我們用摔的。」

　　「可是我不要摔。」

　　「那我們再等一下，看看有沒有人來幫我們。」

　　現在天色已經全面暗了下來，沒有人走過來，我們還在操場繞圈子。

　　小討厭終於忍受不了，她用尖銳無比的嗓音，全部的力氣大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