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棒球賽

　　在我們那個時代，一個小孩子最偉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編輯以及棒球小國手。編輯
偉大的地方在於他可以退回小朋友的稿子，所以我心目中的編輯老爺以及編輯大娘都是
崇高至尊的。如果那時有那位叔叔阿姨自稱是編輯，我當場見了一定行工一鞠躬禮。至
於棒球小國手，那就更不用說了，像是王貞治、郭源治、許金木、楊清欉、鄭百勝……
。那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的球棒是老爸送給的。這件事老祖母非常不能諒解。

　　他覺得一個父親再怎麼說，也不應該送給孩子玩樂的工具。

　　老祖母年輕的時候據說是大家閨秀。她心情好的時候會送我墊板、鉛筆、作業簿…
…。她常常告訴我一些偉人的故事，教我背三字經，還買了字帖、毛筆、硯台……，要
我寫字，做一個有用的人。

　　顯然我們的志向並不相同。

　　每天一大清早，拎著球棒，我就出門去了。

　　「你知道嗎？要打好棒球一定要苦練。」莊聰明告訴我。

　　「怎麼苦練﹖」

　　「你可以去觀察蒼蠅。」

　　「觀察蒼蠅﹖」

　　「對呀，觀察蒼蠅嗡嗡地飛，可以訓練眼力，這樣就不怕快速球。」

　　有時候，我們實在是半天找不到一隻蒼蠅，只好跑到鐵軌旁等火車，觀察火車上面
的阿拉伯數字，以訓練反應能力。

　　到了中午接近午餐時刻，老祖母找不到小孩了，怒氣沖沖地拿著家法到處找人。通
常在學校操場很容易找到我，我一定在那裡練球。老祖母很胖，她全身跳動著脂肪，一
跳一跳地跑來，旁人見了遠遠地就對我通風報信：「你祖母追殺來了。」

　　我還不甘心，等到她喘呼呼地追得很近了，我才準備開溜。

　　我先跑一段停下來看她，她也停下來看我。等到真的追殺起來了，我才嘩啦一下子
溜回家。

　　我從後門溜回家，正得意我的策略成功時，冷不防被下班的老爸抓個正著。

　　「幹什麼﹖」

　　「我，我……。」

　　我抬起頭，看到祖母全身冒汗，濕淋淋地跑回來，氣呼呼地大罵：「跑給我追？存
心要把我累死是不是？」

　　「誰叫你把阿媽氣成這樣？」老爸接過祖母手上的棍子，不分青紅皂白，先開打再
說。

　　「哎喲﹗哎喲﹗我下次不敢了。」我靠著牆角，其實沒怎麼打到，可是一定要叫得
很大聲﹗並且要配合打的動作。

　　「上次就說下次不敢，上上次也一樣，你那次不是同樣的台詞？」

　　「哎喲，這次真的真的不敢了。」果然不久，吳美麗的媽媽，隔壁的阿姨，還有討
厭的吳美麗都跑來了。

　　「小孩子知道錯就好了，這次就原諒他吧。」吳媽媽幫我說項了。

　　「哎喲，我知道錯了，下次一定不敢了。」有了生力軍，我的聲音更大了。

　　這樣的努力多半需時不久，老祖母馬上看不過去，心軟了，她說：「好了，好了，
這次原諒你，再有下次，一定把你打死。」

　　一切都很好。除了那個討厭的吳美麗，對我做羞羞臉的動作，讓我覺得很沒有尊嚴
。

　　我的乖巧通常只維持一天，隔天一早，我完全忘了挨打的事，又拎著球棒苦修去了
。勇於認錯，決不改過。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參加比賽。可是我只是一個小小孩，大孩子多半不希望我加入
戰局，那會削弱他們的實力。

　　萬一不幸人數不夠，或是被我苦苦哀求，勉強湊數，那他們一定規定我不准揮棒。

　　站在打擊位子上，不得揮棒，到底能做什麼呢？你猜對了，等四壞球保送。再不然
，觸身球保送也可以。總之，我的階段性任務就是如此，一旦我被球打到，人人拍手叫
好。

　　偶然，我心血來潮在二好三壞之後放手一揮，一旦揮棒落空，三振出局結束這局攻
擊，包括前面兩個被三振出局的孩子立刻怒目相視，異口同聲地說：「都是你害的。」

　　反正我們那個球隊老是輸球，歸結到最後都是我害的。

　　我常常做夢，夢見自己擊出一支漂亮的全壘打，像大力水手吃了菠菜一樣，力挽狂
瀾，反敗為勝。然後我慢慢地跑回本壘，接受所有人的歡呼。

　　我不斷的努力，相信終有一天，機會會來敲我的大門。

　　等待呀等待，終於有一次，輪到我上場了。

　　比數是一比三，敵人暫時領先二分。二好三壞滿球數，兩人出局，一二壘有人，最
後一局的比賽。

　　「要想辦法被球打到，造成滿壘。」這是教練的指示。

　　「我一定要好好表現一下。」我告訴自己。

　　可是就在投手準備投球的一剎那，天啊﹗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沒錯，我的祖母，早不來晚不來，這時候持著家法，一端一端地跑來了。

　　「死小孩，幾點了，還不曉得要回家吃飯。」她的聲音遠遠就聽得到。

　　投手就要投出，老祖母愈跑愈近，時間不多。

　　這時候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閉上眼睛，用力就是一揮－－匡－－那個球飛得又高又
遠，我的媽﹗是個全壘打。

　　全隊的人都歡呼了起來。我的老祖母愈跑愈近，她可不管什麼全壘打或是什麼三振
出局。

　　「你再跑，看我今天會不會打死你。」

　　「跑呀﹗快跑。」全部的人都已經鼓譟起來。先是一壘的人奔回本壘，接著一壘上
的人也奔回本壘。

　　全壘打呀﹗我告訴自己，不顧一切拚命往一壘衝。

　　「看你還跑到那裡去﹖」我奔上一壘，祖母也追了上來。

　　轉個彎，奔上二壘，她插著手，氣呼呼地站著看我。

　　等我奔上了二壘，天啊﹗祖母已經站在本壘板上等我了。

　　我站在二壘，猶豫不決。

　　「跑﹗跑﹗跑﹗跑﹗跑﹗……」

　　所有的人馬上激動的大叫，跑﹗跑﹗跑﹗跑﹗……「有膽你跑回來啊﹗」老祖母站
在本壘板上揮動她的棒子，彷彿她也正準備擊出一支全壘打。

　　三比三平手，「快點，再不跑就完蛋了。」希望與榮耀，只差一分就贏了。

　　「跑﹗跑﹗跑﹗跑﹗……」

　　我終於鼓起勇氣，深呼吸，決定硬著頭皮奔回本壘。這時我聽見了震天雷動的歡呼
以及掌聲。

　　就在水泄不通的掌聲之中，英雄被他的祖母抓個正著，邊挨打邊求饒：「下次我不
敢了，救命，下次我真的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