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高，不胖，穿件牛仔褲，帶著虎斑鏡框墨鏡，肩掛九十九元一個的黑包包，她出現在亮潔的落地門前，一條淺棕帶白的小博美蹦跳著進來。

他們一起下石階。

地下飲食街中廳，三三五五圍一小桌、一方桌的，幾乎有半數眼光都落在女人和小狗身上。看女人的，是好奇燈光又不刺眼，卻帶個時髦墨鏡？看小狗的，這小狗不必套狗圈(有狗牌子)，不用繩子，不怕牠跑掉？不怕牠亂尿？不怕牠隨地便便？

牠看來真的是條好可愛小博美狗，毛兒修簡短短，一條棕色帶雪白的狐狸尾巴高高捲起，乾淨俐落，尤其是那對眼珠，就像女人的墨鏡，烏黑閃閃發光。

這時是下午五點，飲食街的中廳空位稀稀落落，女人挑選靠走道的一張小圓木桌。

她坐下，取下墨鏡，從黑包包裡取出一本書，翻到夾著樹葉的那一頁，自顧自的，悠閒的看著，好像好像這條小狗，不是跟她來的。

她心裡清楚，有很多對眼光都跟著小狗。

小狗在女人腳邊窩下來，張開嘴吐著紅紅小舌尖，哈呀哈的，牠安靜的很，眼皮即將蓋下來……。

ㄐㄧ呀，ㄓㄚ呀，ㄐㄧ呀，ㄓㄚ呀…，刺耳的聲音來自購物車的輪子，結帳櫃檯就在不遠處，有些購物車倒是沒那麼吵，這一部卻…汪！汪！汪.....小狗猛吠幾聲，女人放下右手摸摸牠：沒你的事！仍看著自己的書。

鄰幾張桌一位小兄弟奈不住，吹吹口哨，拍拍手，一副挑逗模樣：來呀！來呀！狗狗來我這裡，看.....我有骨頭ㄛ！

小狗、女人，誰也沒動一動。

小兄弟離狗狗僅有一米距，蹲下來，揚著骨頭：要不要，很香ㄛ!

女人充耳不聞，小狗趴在地上，眼珠看著對方。

小兄弟又向前一大步，骨頭在小狗鼻子前方晃動，小狗沒動，女人可動嘴了：你再靠進他半步，你的鼻子會被咬掉ㄛ！

小兄弟：咬我鼻子，會嗎？有那麼兇嗎？我不信，妳騙我！

女人側身彎下身子：看我鼻樑上的疤痕。

小兄弟：牠咬的?

女人點點頭。

小兄弟：你不是她主人嗎？牠連妳都咬？

女人又點點頭。

小兄弟悻悻然的，緩緩退後，半信半疑的回座位去。

就在此時，一群結完帳的夫妻小孩喧嘩的，又推著一部吱吱喳喳叫的購物車經過。

小狗站起來，伸伸右後腿，再踼踼左後腿，抖抖身子，然後豎立起來，一隻手趴在女人的椅座杆，另一隻手抓抓女人大腿。

「幹嘛？」女人可沒看牠一眼：「要尿尿自己去」。牠又拍拍女人。

「自己去，到外面ㄛ，不可以在裡面，去外面草堆尿。」，女人指著門外鄭重對牠說。

牠放下前腳，朝那堆喧嘩人群跑過去，他們提著貨品上石階，小孩看到小狗都呼叫起來。

大門開了，大人小孩一一走出去，小狗卻停在門前，待自動門關上了，回身看著一手托著額頭看書的女人，許久，發現女人沒理牠，乾脆汪！汪！汪！大聲尖叫著。

「ㄛ唔，真受不了你！」女人怕吵到別人，趕緊拿著包包跑過去，讓門開了給牠出去，她又回座位來，這時她有朝結帳櫃檯那頭掃了幾眼，意料中的，買東西的人還沒出來，她又繼續看她的書。

清潔工推著收盤車經過，忽然停下來。
「小姐，妳的小狗不見了！」
她抬起頭看看大門口：沒關係，牠會回來。
「妳…不怕牠會被人家抱走？這種狗很值錢，像牠這麼漂亮一條都要一萬塊哩！」
女人露出感謝的神情：「喔...謝謝你，妳放心，沒人敢抱牠。」
清潔婦人：「會咬人嗎？...如果我…，我用一件外套就可以把牠抱走ㄛ！」
女人：「那妳試試好了，妳會天天被牠整死！」
「怎麼說？」
女人笑笑，揮揮手，搖搖頭：呵呵，不是妳想那樣！”

又是小狗叫，就在自動門外，不過不是大聲叫，是一小聲小聲吠著。
女人還沒起身，那個小兄弟早等得不耐煩，雞婆的跑上前去，讓自動門打開，給小狗跑進來飛奔到女人腳邊，伸著紅紅小舌頭，哈呀哈的!

女人又往收銀機那頭瞄去，還是沒看到著等待的人，又繼續看書，狗兒似乎....睡著了。

沒一會兒，狗兒驚醒的豎起雙耳，注視收銀櫃檯，似乎感覺到熟悉的聲音，站起來往那頭跑去，女人也直覺望過去。

狗兒跑到某男士腳邊汪汪叫，男的嚇了一下，雙腳跳動怕被狗咬著似的。

女人已快步過來：pome，你眼花了，不是ㄅㄟˋ ㄉㄧㄡˋ(伯父)，你認錯了。
抱起牠，嚷嚷罵牠笨狗笨狗。

其實她也等得不耐煩，乾脆點一碗餛飩湯。

熱湯難下口，且讓它冷冷，一旁的小狗跟來跟去，看主人不吃，自己可奈不住，豎起身不停用前腳拍拍女人膝蓋。
「還沒啦，燙得很，等一下再吃！」
小狗回報不相信的眼神，無奈的趴著。

似乎冷了些，女人動起筷子和湯匙，才ㄙㄨ ㄙㄨ ㄙㄨ小心吃下第一顆餛飩，狗兒又仰起前腳猛抓她的腿。

「嗯，好吃，真的好吃，好好吃。」女人故意說著，又吃了第二顆。

狗兒可沒耐性，拍她幾次沒得吃，乾脆大聲「汪」起來。

「安靜！會吵到別人，你等等。」她從鼓鼓的黑包包裡取出小狗碗，放兩顆餛飩到碗裡，用筷子把它分成小塊，加點湯頭，再吹冷些。

彎身放到桌下，「小心吃ㄛ，別弄髒地板」。
狗兒先聞聞，似乎還太熱，趴在碗旁守著，等著。

一會兒，女人用手指試試溫度：哎，可以吃了，快！
她用筷子挑一小塊放牠嘴邊，牠小心吃下，果然好味道，沒幾下就吃乾淨，連湯兒都舔完。

牠又抬前腳去拍拍女人小腿。
「還要ㄛ？再給你二個，沒了ㄛ...」

狗兒很快又吃完，這次頗滿足，在女人腳邊轉轉轉。
女人會意的放下另一隻腳，讓牠方便的在兩褲管間轉來轉去。

這可又引起雞婆小兄弟的興趣，忍不住又跑過來問女人：阿姨，牠這又是幹嘛？
「擦嘴巴呀！」
「ㄚ.....Xㄚˋ，我第一次聽到狗狗吃完東西也要擦嘴巴的，哈哈哈!!....」他的笑聲帶著幾分嘲虐劇性，其實任誰看到小狗那個動作的，都暗自竊笑。

女人收拾餐盤，推往桌邊，這時小狗忽的狂吠，先是對著收銀機叫叫跳跳，又回頭來對著女人狂吠。
「少吵，安靜....我看看......」她架上 墨鏡(原來是有度數)，朝整排收銀櫃搜索，哦，果然老公在末一道櫃檯大包小包裝袋。

走，我們過去…，一聲令下，狗狗朝目標狂奔過去。
他正在一袋袋打包，突然小腿被狗狗重重撞上撞下，不停磨蹭……。

購物車上多了條黃毛小狗，挺胸抬著頭，對旁人一眼都不看…，這就是我的鬼靈精—波蜜！！


華阿姨於楊梅 2001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