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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3476 - 2007-07-27 17:12:02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離線
或躍在淵
註冊: 2002-02-24
文章數: 302
來自: 廣東汕頭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此貼是保存有關舊上海術數泰斗 真左筆先生的一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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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罪人 (1)
家破人亡記

作者:陳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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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來血淚史,密藏胸間人不知 ; 如今老邁勤耕耘,為我自己寫哀詩。
我的這次回到己經離開二十三年的上海,出於兩位正直的警察一一管理員的鼓勵。一位叫富,另一位叫先,之所以寫上了他們的名字,當然有一種對他們的好心表示感謝之意。在我潦倒落魄之際,他們似乎頗為同情。

盡管開始說三個月、六個月,是人民內部問題,結果洗腦了二十幾年,還在繼續勞動改造。幸虧一九七六年毛死了,砸爛了[與人鬥,其樂無窮] ,人人遭殃的階級鬥爭,又有富,先等人及時開導我,打開了我禁錮的的心,才有勇氣沖出長牢。否則關了二十幾年已經麻木的我,能夠活著回到社會,以後,又有幸來到自由世界極其富裕的美國,那是難以想象的。

在眾多的警察中,無疑他倆頗有正義感,敢於沖破了一些框框條條來提醒我,鼓勵我。可見他倆的正直和堅定。應該說,我們和這些管理人員向來毫無共同語言,是兩個對立的群體,井水不犯河水,眼中沒有對方。只有政治運動一來,他們在臺上嘩哩嘩啦,手舞足蹈,[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地呼喊一陣,找些人批鬥一番,送些人去大牢,如此而已。不過大會一散,也就一風吹了,沒人把它當作一回事。三個月,六個月,關了這許多年還沒完結.,當局的一切所作所為,都已清楚明白,我們被欺騙,受淩辱,是階級鬥爭的犧牲品。我們這群犧牲者,據文革時農埸造反派透露,全國觸及到三千萬人士。當局欠了我們。理在我們手裏。

作為勞動教養的[祖宗],人多勢眾,區區幾個管理員奈何我們不得,什麽是勞教祖宗?大家似乎有些惘然。這是我們受難者互相間的揶揄之詞。三個月、六個月,關了二百多月,還在繼續,沒完沒了,不是老祖宗是什麽 ?誰也無法否定這一使人哭笑不得的名稱和實際的!
我們這些人很少[尾巴]和[辮子],行事處事又十分小心,有些分寸,不願讓人抓住什麽,作為他們有理由打擊我們的依據。不僅吃了肉體和思想上的眼前虧,他們得理不讓人,使我們進一步受到侮辱。他們把我們看成一個整體,日日夜夜嚴密註意著我們的行動,希望抓到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把三個月六個月變成永世不得翻身的無期徒刑,那麽理不就在他們一邊了嗎?一一我們不願自招其辱,我們是不應該如此下場的。

管理員人品好壞的區別很大。富、先頭腦清醒,他們是那群的佼佼者,有些人只會吆五喝六,胡攪一通。形勢己經出現了大逆轉,仍然雞毛當令箭,鬥爭依然異常激烈,刀槍仍然在出動。

現在我還要談到另兩位。一位是國民黨時代的警察,屬低人一等的所謂[留用人員]。十幾年來,他一直是我們的管理員。不過他嚴肅正直,大家暗暗封他為[大隊長。]意思是,他比另外幾個管理人員好一些,公正一些。文革中,這個一致公認好一些的警察,也倒了楣,送掉了命。他是上吊自殺的。他的死是屬於[屍諫]一類,是毫無疑議的。這件事讓我們進一步深思,在這個艱難時代,好人無法立足,不是在農場洗腦,便是在大牢服刑,或是在走投無路之時,像李效鵬那樣上吊自殺了。使人痛苦和焦慮不安的是,天下依然老樣子;我們這些被關押的,或者像李效鵬一樣先後自殺了的,他們並無偷過什麽蘋果和面包。只是社會悲慘,好人難為!

一次政治運動,要大家坦白罪錯。雷霆萬鈞惡浪滔滔,似乎是最後的機會,再不及時坦白交待些什麽,再不認罪服罪,將大禍臨頭,天就要馬上塌陷。不過十幾年來,我對大家的情況早已一清二楚,知道都沒有什麽問題。自然沒有人坦白交待。以後來了一位張場長,遠來和尚好念經,我們知道,他手裏沒有什麽橄欖枝,這個上級是來對我們施加壓力,逼我們就範的 !

一天, 他找我單獨談話。他說:[我們談談,有些問題應該澄清一下。我們擺事實講道理]。似乎夠溫和的。他停頓的時候,我想說,[我沒有問題,我的問題早己做出結論]。不過我把話縮回去了。他又說:我們的同誌很暸解你,和你有過多年交往。抗戰時期你投奔大後方,勝利後到了杭州,以後來到上海,在小報上寫寫文章。本來不想辯駁,很明顯,他說的在小報上寫文章有些怪味,有些揶揄和奚落的味道。有一種你不過爾爾的內涵。我忍不住還是說了:

一九四一年家鄉淪陷後,家父受遊擊隊第一支隊司令之請,做了些工作,於是日本憲兵司令部認定父親是[大大的抗日份子]而加以追殺。家鄉沒法安身,我就流浪到後方去。溫和地批駁了他的[投奔]之說。我繼續說,至於發表文章,那是抗戰時期,盟軍在諾曼地登陸,抗擊德軍,遂寫了[誰先到柏林],發表在後方的寧波日報上,還在青年日報發表了[訪問日俘],[哨兵],[天臺山遊記]及為抗戰勝利而歌唱的[狂歡之夜]等等,等等。抗戰勝利後,在上海的申報,中央日報,民國日報,前線日報,大公報等副刊發表過文章。東南日報副刊發表的[獄中春色],寫川島芳子在日本巢鴨監獄懷孕待產的感想。文匯報副刊發表的[這裏沒有民主和平,人們在水深火熱中呻吟],影響很大,京滬杭有幾個報加以轉載,浙江日報且作第三版的頭條發表。我停頓了一下說,不過我投稿的都是大報,沒有一家是小報。當時的小報以罵人著名,是共產黨著名作家的園地。我不會寫極短的、又極尖銳的文章,與小報向來無緣,從無投過稿。我似乎隨口而出,無疑在批評對我的顛倒黑白,以假亂真,盛氣淩人。場長是什麽人,他早聽出來了,他皺緊雙眉,一言不發。以拚命喝茶吸煙來掩蓋他的窘態。不一回,話鋒一轉,他反攻了。他坐了下來,一手持煙,一手拿著茶杯,似乎很悠閑。他說:[你一直說沒有問題,難道政府白白關你了十幾年?你總不能不承認鼓吹過今不如昔的吧 ]!我斷然否認。

他說:[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你連這麽明顯的事實也不肯承認。要知,我們不是吃幹飯的。你向人不是說過,現在沒有錢。那麽過去你不是很有錢,還不是鼓吹今不如昔?你自已分析分析,是不是這樣?你應該知錯認罪。不認罪服罪要罪加一級,你應該知道]。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我跳起來了。我說,昔日我身上發生了一件怪事,差點命喪黃泉,這是杭州文化界人盡皆知的,我怎會鼓吹今不如昔?簡直笑話奇談!於是我回憶起有個順手牽羊者,每月向我借錢,那次我沒有帶錢,沒借給他的事。場長默然了好一下,他追問我,他叫什麽名字 ?現在那裏 ?於是我說了卑鄙者就在農場及他的名姓。至此,場長告訴我,浙江省委有位領導同誌,說你很正直,能幫助人。他倒是你的知音。我覺得這話刺耳,忍不住說,當年認識的幾個朋友,都是命運不濟毫無辦法的人士,沒有一個屬於領導階層的。

隊部原想以上一級的場長來壓服我,結果並未如願,無意中反而送了我一個資訊,證明有人在想到我,我經得起檢驗的又一事實。這個場長是我唯一接觸的農場高級人員,基本上能尊重事實,比有些以意為之的公正多了。回憶起當年那些踏著我們的身體,想一步登天的家夥,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想到自己的委屈和災難,我又煩躁了。

我一直表示送我勞動教養是毫無道理的,不應該的。因為對我的歷史,早已做出過結論。一九五六年的某一天,一位專案人員告訴我,[你經得起考驗,你是金人。]次日,人事員公開向我宣布,他說:[組織上對你負責,為了弄清你的問題,化了很多人力物力,僅僅內查外調所耗的川資.,足夠把你打成一個金人。一一]雖然和昨天的說法稍有不同,但意思是一樣的,我沒有問題。這就好了,化費不化費與我何涉?我不是一直說,我沒有任何問題,而他們不相信,要大動幹戈,四面八方去找材料,這不是自找麻煩!可笑的是,那個吞吞吐吐宣布我結論的人事員,他認作我是他的對頭仇人。因此我想,除了對我不利的,怎能巴望從他口裏,聽到對我公正和真實的語言呢!

自然,場長送我的資訊還比較含糊,而李效鵬所說,[是有許多人冤枉。許多人是冤枉的],就直截了當。為什麽不冤枉呢?有些人僅僅在國民黨當權時代幹過工作,懷疑他什麽,送進農場;有些是所謂[起義]人員,對他算舊賬而送進農場;有些是地主富農的子子孫 孫,或是資本家、小業主的子弟,也逃不了洗腦的厄運;有些初中生,只是跟人說了:蘇聯搶去的東北重工業應該歸還,有的說了老百姓沒有飯吃,就作思想反動而送進了農場;有的因長子要結婚,次子沒有地方住,在毫無辦法時,把次子送進來了;有的聽說農埸可以學到技術,就把失學失業的兒子送進來了;有的因妻子漂亮美麗,被權勢者覬覦、有的被人事室看作不是好東西;有個人被認作包庇反革命,罪名是夠大的。而對方並不是反革命,只是同名同姓吧了;被誤認反革命者已經出獄,而誤認包庇的冤枉者,再也出不了農場,一直在農場洗腦改造;有一個是上海的地下軍總司令。抗日勝利以後,他接獲中共頒發的命令,要他組織地下軍,配合中共部隊。他日夜秘密操勞,搶先組織了五萬多武裝人員,準備大幹一場,奪取上海。以後據史達林說,時機還未成熟,禁止他躍躍欲動的軍事行動,要他把地下軍解散;這位司令不開心了,指責中共言而無信,吹大牛:幾年後鎮反時,就把他作反革命送進了大牢。審查了幾年,查無實據,敲鑼打鼓把他放了出來。他不服,說了勞而無功等牢騷。這還了得,這次又把他送進來洗腦;既有渡江南下戰士,也有赴朝參戰人員;其中不乏電影演員、越劇演員,書畫家,文學工作者,中、大中學校教師、機關工作人員;也有工人和農民;有些純粹是孤兒寡女,也成了洗腦的主角和主體;有位難友新婚不久,帶新娘子去老家江西看看。回到家鄉,以為到了什麽怪地方:沒有吃,沒有穿;農村貧困得一場糊塗,和報上宣傳的完全是兩回事。於是他調查了左鄰右舍,家家同出一轍,都無衣無食。回上海不久,開始大鳴大放,幫助中共整風,改進工作;當有人提到農民貧困,給中共一棍子打入了地獄。他是位有正義感的熱血青年,感到不服,在鳴放會上,作了農村所見所聞的真實情況的發言,於是也被列入放毒攻擊的一檔,拋棄了新婚妻子送來洗腦;自然也有國民黨或三青團人員,或擔任過鄉保長;也有些是南洋群島的青年學生,千辛萬苦投奔而來,也送來洗腦,我們這個十六人的小組,就有郭榮生和江丙瑞等幾個南洋的中學生;不久,郭榮生郁郁而死,才二十歲上下,一個非凡英俊的海外青年;自然有佛門子弟,也有耶穌基督信徒,有錯無錯,五花八門,諸如此類,送進去再說。先說,三個月、六個月;後來一拖再拖,二十幾年還無結果。言而無信,多麽可悲!

十幾年來,李一直是我們的管理員,可以說是查看和審查過我們每個人歷史資料的權威,他的說法最有真實性和可靠性。

文革時期,農埸管理人員也分裂成了兩派,追查到[大隊長]李。五十年代農埸新創,很少土地,只好開荒和挖墳堡來擴充耕種面積。這地區有個奇怪的現象,因是歷來爭奪的戰場,村落不少,居民無幾,而有主和無主的墳堡甚眾,更多的是古代軍用的大土堡;扒開墳堡時,有時會發現一些陪葬的小七小八,大家都要問問領隊監督的管理員李效鵬,如何處理這些既無用處,又極不衛生的垃垃圾圾?看看毫無用處,又覺得不勝其煩,李常常笑笑搖搖頭回說:[有沒有寶貝?一般性的東西燒去算了,可以增加一點垃圾肥料,化無用變有用]。幾年中,都是這麽處理的,一焚了之,似乎幹脆一些,也衛生一些。只是有一次,我和難友劉文林挖掘一個大土堡時,真正挖出了寶貝,只是給泥土封住了,看不清是什麽。劉到池塘裏洗了洗,大聲招呼我,[這是什麽?快來看看]。

老劉神情異常,知道是個稀罕。我奔過去一看。原來是一面青銅鏡。我說:[可能是漢唐之物]。

老劉興奮地:[有點像]。

正在旁邊的組長小刁碼子說,[你們不騙人吧,不會弄錯吧?既是古董,讓我送到隊部去。]
劉對我說.,[丟掉可惜,就讓他去立功吧]! 以後經省慱物館鑒定,證明是漢唐的珍貴文物,不久,那位白鼻頭組長和隊部都得了獎勵。

農場兩派在互揪反革命時。李是[留用人員],首當其沖,說他挖墳掘墓時,毀滅了大量地主階級的變天賬。意欲何為?這麽多年了,事過境遷,誰還記得雞毛蒜皮?陳年八股?李效鵬有口難辯,怎麽說得清楚 ?說不清楚就批鬥。[新賬、舊賬一起算。]於是階級鬥爭的掌門人,立時變了暗藏的階級敵人。

還沒有公開處理李的一個晚上,我正欲睡覺,李默默地坐到我的床上。這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要知我們兩人,是改造和被改造的敵對關系,涇水和渭水,黃牛角和水牛角各歸各,怎麽坐到我床上來了?我皺起眉睫!有人誣告我嗎?又要搞運動嗎?疑慮重重之際,李無頭無腦地說,

[是有許多人冤枉。]看到我睜眼豎耳、神情異常,他加上一句,[許多人是冤枉的]。臨走時,又說:[身體還好嗎?多多保重, 多多保重。]我一時猜不透他所說的謎,而社會上武鬥得一塌糊塗,拉幫結派,動用了輕重武器,死人無數。害怕此風沖破了我們這個[黑色保險箱,]也來個拉一派,打一派,胡作非為一番,我受得了嗎?我十分耽憂。

不明白李夜訪的究竟和意圖,這一夜,我失眠了 。要知,我是個頗有些名聲的[翻案專家],只想為人弄清是非;而且,在農村暗暗流行的[正面看反面,反面看思潮]的啟發和影響下,以這為鑰匙,對現實常常加以議論;在激烈打砸搶的情況下,我這種人,肯定難逃一劫!無疑屬於亂說亂動一類,主要打擊的物件!(待續)


5/5/2005 10:19:50 AM




無罪的罪人 (2)
家破人亡記

作者﹕陳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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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正在買飯,平時和我很不錯的耕田組小江,急急擠到我身邊,我知道又有什麽新鮮事發生了。他是孤兒,是隊部依靠的物件,向來消息靈通。我洗耳恭聽。他說:[老大一一管理員李上吊自殺了]。我思想上毫無準備,不由想到昨晚他原是在自殺之前,送口信給我:[許多人是冤枉的。]如此而已,真是個正直的人。但是我承受不了他自殺的這個突然衝擊,我頭昏眼花,一個趔趄,出於小江不意,他沒能扶住我,和我一齊跌了個元寶大翻身。兩個人的飯菜打翻一地。
李上吊自殺在毛澤東的大幅畫像前,把毛的著作[論政策]攤放在寫字臺上,也就是放在毛的畫像面前。李不愧是個正直的人,要上吊自殺了,特地把大家是冤枉的資訊告訴了我;至於翻開了所謂[論政策,]他是在責怪毛沒有實行諾言呢?還是為大家請命,要求執行。可能兩種意圖都有。十幾年來的殘酷鬥爭,他這個起義反正人員看不過去了,也忍受不了。於是當他自己在受到冤枉,決定離開塵世之際,不僅向我透露了大家的真實情況,且又自殺在老毛圖像之前,特地翻開了[論政策。]他知道我原是[為民喉舌]的新聞記者,能仗義執言,為難友寫過不少翻案材料。只要把真實告訴我,讓我心中暸解就行了;也可以說是歷來我常常向他投訴冤枉和莫須有的一個回答吧!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自進農埸和他接觸開始,知道他和其他警察作風頗為不同,不想竟落到了自殺的下場。在血和淚激烈鬥爭著的農場,自殺司空見慣,有上吊的,有服毒的,吞農藥的,投溪跳井的,有把自己五花大綁後再爬下河去,有吞了幾十顆大頭針的,有絕食的等等,當然也有逃亡他去的,不足為奇。由於他的身份特殊,引來了不少暗暗的議論。主要想到了他和我們共同的悲慘處境和命運。

李自然是個微不足道的人,而恰恰是個思想清新受到不少人尊重的正人君子。而正人君子在階級社會是沒有立足之點的。所以在下決心寫作此文時,不忘簡單地先把它寫在這裏。讓他的兒孫有機會讀到此文時,知道父祖是個受人尊敬的有個性的人,和某一些把人打翻在地,再狠狠踏上一腳,專事胡弄人的小人全不一樣。從而讓他們更尊重可敬可愛的長輩,更憎惡那些騎在大家頭上無法無天的猙獰黑手,也就達到我不吝筆墨,寫了這一些及為無辜者鳴冤叫屈的目的。

當年毛澤東死後,他的左右手及遺孀江青被投入了監獄,判了長牢。社會開始撥亂反正,平反糾錯。在農場被關押了二十來年的大專院校的所謂右派學生,復旦的,師大的,師院的,交大的 ,同濟的,上大的,音樂院,財經學院和紡織學院等等的,一一回上海去了。我認識這些難友,他們都是正直有上進心的青年人。在漫長的洗腦過程中,吃盡了苦楚。被拳打腳踢的大有人在。有一位郭,被打折了鼻梁,痛苦得只想死去;有一位陳,被打得再也爬不起來,行將送命。只是認為不應處理他,而一關這許多年,忍無可忍下,他跑到北京去上訪反映情況,要求弄清究竟。這還得了,殺一儆百。對他的毒打,看看也心酸。復旦教師李梧齡等人被升級送進了大牢。再次被處理勞動教養的,大有人在。我常常天真地想,太過火了,這是不應該的。他們只是二十來歲的青年人,還未脫離天真和稚氣。他們受夠了,早該回去了,實在關押太久太久。不過,憑心而論,我是應該更有機會回去的。怎麽還不來通知我?

幾個月過去了,因海外關係被關押的難友也回去了,連順手牽羊的也回了原單位。當然已關了二十年,也應該回去了。可是,我仍然亳無眉目。表面上雖然平靜,若無其事,內心的焦躁無以復加,只有心如油煎來形容。三十幾歲進來時青絲滿頭,現在已是白髮蒼蒼腰彎背曲的六十老翁,青春斷送淨盡,還在做牛作馬。

是個星期日,百無聊賴,在村後躑躅。大部難友泡農村泡市集去了,我向來無這種興趣,從來不去那裏。我登上了一個大土堡。這地區險要,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的古戰場.。大土堡是古代的兵營,是歷史陳跡和見證。每每煩悶時,我就登上古丘,背誦有關戰爭的唐詩宋詞,最喜歡的一首是陳陶的[隴西行]: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不消說,我的著眼點是可憐春閨做夢的人。有一種發思古之幽情吧。我們差不多要以農場的黃土埋葬老邁的骸骨了,實際上很多難友已經含冤離開了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成了異地遊魂,可是家屬還在做著三個月六個月的夢,以為這麽多年了,天大的問題也應該解決了。可以團圓了吧!啊!多麽可悲!

穿了警服的管理員富這時出現了。我嚇了一跳,把他看作來監聽我在背誦什麽的了。心有點浮動。但是我誤會了他的好意。我真抱歉!

走近高丘,他問:[下來嗎?]
我們從來兩不往來,我措手不及。他就爬上長滿茅草的高丘,踏平雜草,坐了下來,示意要我坐在旁邊。我甫坐下,倏地他問:
[你為什麽不回去?]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就毫不隱瞞的直言相告:[等著他們的通知。]

管理員直率地,[ 二十幾年前的老黃曆了。誰替你去查找檔案呀?你可有親戚朋友叔叔阿姨在單位嗎?]當然沒有裙帶親!我遲疑了一下。他繼續說,[找原來的頭頭去,催他們辦,拖了二十幾年,還要再拖下去嗎?官僚得太可怕,太可怕了!不可想像。]似乎就是為了說這幾句話追蹤而來。說完後,他站起來,拍打著黏了草屑的褲子。催促說;
[馬上就回去,越快越好,盯住他們.,要他們辦]。慢慢走下高丘而去。

一股激情湧上心頭,使我想起幾年前發生的一幕使我心驚肉跳的事。

那一天,難友王任之從上海探親回到農場,他來找我,告訴我一個秘密。他說:[林彪一家潛逃,被導彈擊中,葬身外蒙古]。這是個既想聽又害怕聽的新聞。王又說:[這是個千真萬確的消息,否則,那有膽量告訴你。你看呢] !

我回說:[既然能殺劉少奇,自然也會殺林彪。不致於空穴來風。林彪自作多情,連妻子和兒子都賠上了,比劉少奇更慘]。

王說,[你的種種說法向來正確,不愧是個老報人。說文化大革命是武化大革命;文攻武衛武鬥會加劇] ;又說,[拉幫結派,占地為王,拳頭大的是哥哥,這叫什麽革命?真是絕了。大家暗中敬佩你]。

可是隔牆有耳,我們二人的交頭接耳,有人竟密告了隊部。我正想上床,小刁來通知說,[隊部叫你去]。我愁腸百結。什麽事 ? 自然不會想到王任之剛才告訴我的那個秘密,己經有白鼻頭捷足稟告了隊部。我還在思索近日做了些什麽 ? 說了些什麽?一擡頭,只見王任之抱頭鼠竄匆匆而來。自然我還是沒想到東窗事發 !儘管已碰到了灰溜溜的老王。還是相信沒有這麽快,隊部就知道了的。可是恰恰正是這件要命的事。

管理員一見我,就直率地 : [知道嗎?傳出去要殺頭的,快把嘴巴閉緊,讓它在腸子裏腐爛了。要是有人知道,你倆都脫不了幹系。要知道嚴重後果]。他指的[傳出去要殺頭的],正是王任之偷偷說的那個大秘密,當時還處在保密時期。管理員嚴肅提到時,我知道關係重大,周身有點發冷。管理員是新調來的中年人,初次接觸。覺得是個爽直而且講理的人。如果碰到那些唯恐天下不亂,以抓階級鬥爭為己任、無事要找事生事的原單位那位元女編輯和人事員,王任之和我還有命嗎?這個新來的講道理的管理員,就是富。異常機靈語言十分風趣。最後他說:[把嘴唇趕快鎖起來,不許亂彈琴。]初次交鋒,給了我一個很不錯的印象。以後的幾年中,再無直接接觸,我們相安無事。這次主動找上來,充分表現了他正直公正樂於助人的稟性。可見好人還是有的,只是不多,他們發揮不了作用,天下也就不得不烏黑一片,怨聲載道,血腥塗地,不由使我想起二十幾年前的可怕一幕。

那是一九五八年三月七日的事。我在上海的一個協會工作。

我有事出去,和大家說了一聲 :[去找一位作者]。編輯部在三樓,忽地人事員老胡來了電話:[下午一點鍾前回來呀,要開重要大會]。我不以為意地:[儘量趕回來。我去郊區龍華。]

人事員急不可耐了:[一定要趕回來,大會很重要]。掛上了電話。坐在對過寫字臺的女士老茹問,[去那裏呀?不要忘了開大會]。她和人事員一模一樣的口吻,不如另幾位姚、崔、郭等和平時一般,神態自若,感到奇怪。不過我急於出去,個中疑慮也就沒去深思。

我去找一位在上海頗獲好評的青年作者,他在寫一篇以農村為題材的中篇小說,已近尾聲,不放心,要我去參謀一下。我想,我的事很重要,否則不會去遠遠的龍華了。不過我還是簡單地對她回答了個[好],匆匆而去。一個多小時後到了目的地。

這是和蔣的第二次會見。急急看了他的文槁。他是很會寫小說的,和初次商定的情節大大發展了,感到豐富多彩,特別文字簡潔,富有詩意,我讚不絕口。他聽說寫得不壞,十分高興,留我午餐。我急於趕回來參加大會,沒接受他的邀請,相約下次在市區再見。

這時,進來一位帶了稿件的作者,年齡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穿著和農民無異,我們還沒有見面的機會,對他發生了興趣。看稿是義無容辭的,我肩負了沙裏淘金、發掘新人的任務,有稿子可看,我坐下了。是篇不凡的,生活氣息奇重的佳作。異常欣喜。邊看邊讚賞不絕。看完小說已近下午一時。不管蔣君和陌生人如何拉拉扯扯,熱情相邀,說是不能空著肚子回去。怎麽可能呢?參加大會要緊。[再見再見]聲中,向車站直奔。拚死拚活趕到大會堂,上氣不接下氣,快三點了。我舒了口氣,不過大會堂鴉雀無聲,毫無開會的跡象?聽錯了嗎?改期了嗎?結束了嗎?我回到辦公室。才跨進門,茹急巴巴地,[快去開會,真急死人]!

我回說:[大會堂沒有一個人影]。

她說,[在人事室]。說了,她走了,我跟著而去。奇怪地想,小貓三隻四隻的小小人事室,怎麽能開重要大會?姚,崔他們怎麽又穩坐泰山?

人事室裏只有把我視作仇人的老胡坐在那裏,一見我們推門進去,他和茹既雙手緊握,又擁抱著互相拍著背脊,像久別的戰士打了什麽勝仗重逢一樣。只不過是樓上樓下,天天可以見面的情況下,這樣做未免肉麻當有趣。對老胡的印象一直不佳,對他很有看法。那是幾年以前的事了。

當時協會成立不久,辦公室設立了壁報組,由團宣傳組的孫雪吟負責其事,編輯部除了正、副部長柯靈和唐弢,成員正在物色,暫時由我獨個兒坐鎮,自然由我擔任了編輯委員。壁報不小,壁立在大門口,一進門就可見著。和孫相商之下,她擔任集稿和抄寫,由我負責編輯。商定壁報分三個部份:一 、重要新聞摘編,二 、上海情況轉錄,三 、重點在機關內部的事務通報。不久,我漸漸發現來往的同事,都會駐足在壁報前瀏覽一下。還沒明白道理所在,覺得好奇。一天,孫告訴我:[你的設想很好,大家都在讚揚你,領導準備把壁報擴大三分之一,以滿足需要。]

我疑惑地:[什麽設想?]

[你不是說,第一二句轉錄新聞,第三句進行評論,出版半年多了,吸引了好些人,認為看看壁報,可以省下不少看報的時間。]我覺得她的話有些誇大,不過一回想看的人不少,且又要擴大版面,知道不是無因的。這時資料室主任魏先生經過站了下來,他笑笑說:[不可一日無此君]。並說,[莫忘加強文學藝術界的情況報道。這是很能吸引大家的。可以向文協,譯協,影協,戲協,舞協,美協,音協等協會,聘請一二通訊員,不但壯大了陣勢,互通了聲氣,且能吸引大家喜聞樂見的新聞。]魏先生說完匆匆走了。

孫開心地:[魏先生說得真好,正代表了大家的意見,我們向這方面努力吧]。

協會改組以後,編輯部從華東各省調來近十位文學新秀,準備繼續出版文藝雜誌。一時人員大增,特別大都是青年人,朝氣蓬勃,氣勢不凡。浙江省調來的那位斯,五六年前他在大學時代,我們己有接觸。由於這緣故,和幾位新來的青年編輯相處不壞。特別編輯室主任老白,雖然接觸不多,頗受他的關心和照顧。當有一家新創的半月刊[展望]向他約稿時,他介紹我每月為半月刊寫二篇雜文。進入新聞文學界己近十年,才第一次碰到這種幸運。心頭熱火火的。

刊物初創事情不少,雖然和大家沒有較多交往的機會,究竟在同一個編輯部,慢慢有所暸解。他們大都是單身漢,住在集體宿舍,不像我有小家庭,一下班就向家中跑。這批青年人來了一段日子後,協會的情況己經非凡熟悉,不如我之隔膜。他們對壁報僅僅報導情況己不滿足,要求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揭露歪風邪氣。我同意這些建議和主張。這樣做,可使各部門有機會互通音訊,增加暸解,也活潑一些,並且樹立正氣。大約雪吟向幾位青年編輯表示了這個意思,於是他們寫了針對性很強的短文,很快送到她處。

對一疊來稿,她非凡高興,手一飛,腰一彎,向我做了個出色的舞蹈動作,表示喜悅之情。她是音樂家協會的,能歌善舞,是各協會好幾個[長辮子]中的拔尖人物。不過,我一看來稿,一時傻了眼,全是指名道姓針對性很強的小品.文,??生了合適嗎的疑問?正在猶豫,新來的辦公室主任、據說是空軍退役少將老布,出現在我倆身邊。 招招手說:[那一位過來一趟]。孫跟著他而去。這一去,不僅稿件無法發表,壁報從此也就夭折。不知孫如何看法,而我,由於月刊已經正常出版,事情繁多,責任不小,實在無力兼顧。壁報壽終正寢,正求之不得。只是弄不清老布怎麽就知道了?稿才到我手裏還沒細看,誰這樣快就向他彙報告密了?真是不可思議!可是不久,感到我的看法太簡單太天真。這一件雖然不關我的事,六七篇來稿我祗看了兩篇,還來不及登出,內容也沒外露,竟招來了對頭仇人。因為那一個被幾位青年編輯揭露批評的惡劣物件,竟是人事員老胡。就把我看作眼中釘。他之遷怒於我,豈不張冠李戴?當時我暗暗好笑。但是血和淚的情況複雜發展,只有哭的份,還能笑出來嗎?以後包括那些寫小品文的,在幾次運動中,一一跌入了險惡的深坑,從此坎坷崎嶇,毀了一生,禍延父母子孫;有的且被趕出上海,流落他鄉,再也不能回返。今日回想,還使我十分驚詫,悲憤欲絕。

和茹拉扯了一下後,姓胡的人事員走了,隨即聽見敲門的咚咚聲,進來的是著名老作家、協會副主席靳以教授和秘書長孔羅蓀。不知個中究竟,我還是和他倆一一握了手,表示問好和見面禮吧。這時茹以主持人自居,急急說:[今天我們開個小會,請副主席講幾句話]。她把一張寫好了的紙頭,送到靳以先生面前。副主席看了書面東西,他躊躇了一下,沒有講話。茹催促著。靳以先生還是沒有照本宣讀。茹又急不可耐地焦急催促著。復旦大學教授只是說:

[這個我不能說,我和老陳是老相識,有些情況並不知情,我無法說]。
她還是催促他,要他照本宣佈。
靳以先生一直推說:[毫不暸解,沒有發言權,我不能說。]
她一再碰了軟釘子,吃了閉門羹。還是尷尬地請求副主席,無論如何要說幾句,說是責任她負。不過章先生只是搖著頭,發出輕微的:
[不能,我不能隨便說!]繼續拒絕著。

看看無法挽回,茹轉而要求羅蓀宣佈。把紙條送到他手裏。孔羅蓀很快看了一下。他說:
[我是主管行政的,從沒插手人事,我和副主席宣佈都不合適,由人事部門開大會來宣佈,比較妥當。]茹看看孔羅蓀也拒絕宣佈,她急壞了,口氣軟下來了。

她說:[這是黨支部的決定,你們作為領導,應該支援支部]。

孔說:[副主席搞業務,我負責行政,人事工作我們從不過問,毫不暸解,我們是局外人。既然是黨支部的決定,應由峻青同誌來主持,或者於康同誌來宣佈。妳是搞業務工作的編輯,大可不必包攬這種事,這是協會的重要大事,不能草草了之,如此隨便]。

無疑,茹又碰了一鼻子更大的灰,應該說碰了個更大的釘子。這位女士是文工團演戲老手,知道說不服兩位領導,知難不退,處變不驚,她點了一枝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說:
[那讓我來宣佈吧]。雖然她只是一個普通編輯,既不是黨支部書記,又不是人事科長。至此我才知道問題嚴重,想到她們來了二三年,編輯部幾個中共老黨員給弄得雞飛狗走不得安寧。今天要計算我了嗎?這使我想起年前和新來的文藝處表吳強的初次會見。(待續)


5/7/2005 5:13:56 AM






無罪的罪人 (3)
家破人亡記

作者﹕陳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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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夏秋之間,當時文藝處長吳強寫的長篇小說[紅日]才完稿,知之者不多,因此尚未出版,自是吳還未走紅。當時他寫的[高高舉起小馬槍,]己在月刊發表,引來讀者好多意見。編委想給讀者有一個交待,而又不能損傷了吳。讀者的意見在繼續湧來。在此情況下,那天,副主編唐弢先生找我說:[過來一趟,商量一件事]。我到了編委室,魏金枝老坐在沙發上。小說散文是魏老主管的,他以濃重的浙東紹興和嵊縣特有方言說:[是這樣,吳強的小說引來很多意見,組織評論有困難,時間會拖得很久,老唐和我的意思,請你直接去找吳,把情況和他說一說,同時要他把紅日可以獨立成章的,選出幾章,我們給發表一下,用編者按語的方法.,把事情交待清楚,算作了結。你看呢] ?
我說,[這樣做很妥當,否則太被動了。今天我以電話告訴他,明天找上門
去]。

唐先生插嘴說:[你還記得罷,這是我們曾經用過的一種老方法,不過不要讓讀者和吳都有放他一馬的想法]。又說,至於[ 紅日] 的選章,要設法取回。夜長夢多落了空太可惜。據說寫得不錯。

新來的宣傳部文藝處長吳強自然很歡迎我的造訪。次日一早,我到了他的辦公室。我們初次見面。他笑聲高吭,話聲宏亮。高興於[紅日]的片斷,能夠很快送到讀者面前,見到天日。閒談之際,他說:[你們這樣大的一個刊物,編輯部竟沒有一個黨員,不可思議。我們準備從軍區政治部文化部抽調茹和郭來編輯部,替代一些人]。

我回說:[編委有三位老黨員,通聯組有多位黨、團員,只是編輯組一個也沒有。]我對茹和郭調來表示歡迎。

吳高興地,[就讓她倆到你們編輯組去,加強黨的力量。]於是他立即向南京軍區打了長途電話,催她倆趕快來上海越快越好。不久,她倆進了編輯組。從魏老和唐先生那裏獲悉:她倆是南京三野部隊文化部兩位部長的夫人,來頭不小。

那想,她倆進入編輯組後,先向幾位老黨員開了刀,把前文藝處長黃源貶到浙江,另一前文藝處長王若望和白得易也沒逃脫厄運。腦子裏一時飛過一個想法,可能我不會,去年十月,我妻子已被送農村開河築壩做農民去了,再把我處理,我那可憐的八歲,六歲,三歲的孩子怎麼辦 ? 當真如此,不是太沒有理性了嗎 ? 我想不會,絕對不會。何況我的問題,已經做出結論,更無處理的理由。我處之泰然,只等待她的下文。

僅管茹尷尬地:[那就讓我來宣佈吧]。雖然這麼說,還是遲遲疑疑地沒有照本宣讀,可見她有些顧慮,只見用鋼筆修改那張紙條。紙條無疑是她寫的,否則怎麼可以任意塗塗改改、刪來刪去?乘沈悶的空檔,我想起我女人遭遇的悲慘和被處理的冤枉。

一九五三年,唐弢先生赴蘇聯專題講學[魯迅],他目擊了史達林逝世後,蘇聯文學的激烈變化,他帶著這種出人意料的劇變的震驚回到上海。幾個場合,他談到蘇聯文學的這種現象。又讓我有機會讀到了蘇聯出版的中文小冊子,大多是不長的小品文,類似四十年代風行的千字雜文,似曾相識,並不陌生,倒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我的她聽了這種情況,又看了小冊子,感到新鮮。當時她己寫了幾年,發表了不少小小說。她敏感,筆頭快.,又有文字功,作品頗受歡迎。當她暸解到蘇聯新文學的浮光掠影,觸動了她的心弦,和社會冒出來的不正之風聯在一起了。她嚐試以揭露和批判社會風氣的敗壞,作為小說主題。

這裏要插上幾句,或者說談一個內幕吧。我常常想,假使不發生那一件怪事,如果仍由許傑教授去蘇聯講學,我也就沒能從唐先生那裏聽到蘇聯文學的巨大變化,那她不是沒有轉型從身邊瑣碎而寫社會生活的波折了嗎。也就沒有去洗腦改造做農民的悲慘了嗎 ! 情況當然並不如此簡單,這只是當年面臨天塌地陷大災大難襲來時的一種幼稚的非非之想。

那年,蘇聯邀請許傑以魯迅為主題的文化交流的講學。許傑既是大學教授,又是協會的研究室主任。正當他整裝待發,學校通告欄發表了許傑行將遠去講學的喜訊的次日,忽地把他換了下來,改由協會的編輯部長、刊物的副主編唐弢先生前去。作為魯迅的研究專家,又是魯迅的門生和傳人,似乎比許傑更合適一些。但是臨陣換將,為了甚麼?許先生又多麼尷尬。不久,他又被冠以右字型大小,打入了十八層人間地獄,和此事有否直接關係 ?如果仔細研究這一現象,倒是件文學界微中見著,小中可以見大的宗派主義事端。我想以大陸人才濟濟,百廢從頭的情況下,肯定已有人註意及此,在默默鑽研了吧。

言歸正題,再談家破人亡記一一悲慘的一幕。茹似乎還沒把文字敲定,我仍沈浸在面對一個難解的啞謎之中,仍在回想著四五月前,被那家出版社趕出編輯部,去改造做農民的我女人的慘禍。由於她寫了些觸及社會幹預生活的小說,頗受各界重視,特別她做了些公益好事,好評如潮,此風吹進了副主編黃源先生的耳朵。作為文藝界的領導人,他找到我,要我把她的情況以文藝形式介紹出來。當局正在提倡寫家庭生活。顯然前文藝處長是從這一角度出發的。但是我考慮到編輯部日見複雜,交頭接耳,矛盾重重,不願自找麻煩,我沒有膽量和勇氣。而且北京新中國婦女月刊社正派記者來採訪我家的家庭生活,已感招搖。種種想法,我一口回絕了黃先生的好意。他對我的態度感到奇怪,幾次開導我,勸說我。以後說是[組織命令],要我限期交稿。他這麼一說,我失了主意,我商之於尊敬的五四時代著名老作家魏金枝先生。

一個晚上,我倆到了他的家裏。他聽了說,[要尊重他]。既然魏老這麼說,我就勉為其難,化了幾個晚上,寫了篇萬字的訪問記。具名[於加。]內心嘀咕著,我是很不願意的!

黃源大為賞識,說是寫作非熟悉生活不可的又一明顯例子。對我鼓勵又加。他簽了意見後,原稿很快轉到唐弢和魏金枝先生手裏。他倆看了,同意立即發排。魏老馬上通知了我。果然引起了個別人的不滿,他們早巳在找黃先生的隙縫;託名自作主張,這不是打擊黃先生的最好藉口麼,乘之把他拉下了馬,趕出編輯部,趕出了上海貶到浙江省去了。自然我倆也受到沈重打擊.,由於事出無奈,逼不得己,我於心無愧,處之泰然。她仍然日以繼夜,勤奮如故。可是損傷之大,無法想像。因為有人在暗中繼續設陷阱,使絆子,把我投稿的門路都陰險的施了詭計,以[組織]名義給一一阻斷了。我還是在回憶不幸的過去,茹己刪改了條子,又點燃了一枝煙,她說:[由於陳的問題,已不配在機關工作,決定送勞動教養。]聽到這幾個字.,我的驚慌恐怖直如泥石流肆虐,大塊大塊向身上壓來,我還能沈住氣嗎 ? 我情不自禁地:[四五個月前,才把內人送到農村落戶做農民,現在又要送我去勞教,為了甚麼?究竟是甚麼問題?不是已審查了幾年,做出了結論。太沒有道理了]!怪不得協會兩位領導靳以先生和孔羅蓀都不願插手。應該說,他們看不過去了。才知平日小看 了這個普通編輯,她是大有來頭的人,編輯部之所以如此不寧,原來她有尚方寶劍,直通天庭。懊悔自已大度。我原以為我平日的行蹤是傳達員報告人事科的,沒想坐在我對過的原是密探情報員!自問毫無瑕疵,無愧於人,我繼續嚷嚷:我毫無問題,說問題是莫須有的。開除是你們的決定,我無法反對,送勞動教養我絕不同意。家中沒有父母,我那三個可憐幼小的孩子怎麼辦 ? 我悲慘的心聲,驚動了靳以和羅蓀先生,他倆坐立不安,面色大變。而茹女士頗有大將之風,不動聲色,仍然侃侃而談。她說:[ 不必如此緊張,何必呢 ! 有此必要嗎?時間不長,仍然回到機關。有意見可以到那裏去說,去搞清,那裏有專業人員,會解決你的問題。小車子己經等候了好長時間,影響了人家不好,就走吧 ]。

我知道我己受到計算,中共老黨員如黃源,雪葦,王若望,白得易及斯等等尚且如此下場,我非黨非團,算得了甚麼?誰來理你?但我還是大聲訴說我的不幸:我和我女人都沒有問題,要她鳴放是許廣平再三點名的。說問題是莫須有的。她的小說一直受到好評,她寫的[好婆媳],由馬允倫改編滬劇唱詞後,丁是娥在電臺上已播唱近年,大受歡迎;攻擊她汙蔑社會主義[暗無天日],不過是那些不正之風者的反攻倒算 ; 說她的文章為丈夫所寫,更是嘩??取寵,造謠惑?? ,送我勞動教養我絕不同意。但我纏不過她,在她時軟時硬,[ 人家,人家] 的花招下,我懷著悲憤走近小轎車。這是輛協會自已的小車。天呀!裏面坐著的赫然是那個惡劣的人事員,沒有外人。才知此時此際,還在欺騙我、愚弄我。和她打了幾年交道,可憐自己大度混沌,茫然未察。覺得政冶真是騙人的陽謀和陰謀。上祖尚書公在政治上碰得鼻青眼腫後,晚年手書:[耕讀傳家],作為遺囑;我居然要棄耕從文,我是個白癡庸人,太低能了。覺悟太遲了。在人事員的獰笑聲中,司機嘟地把車開走了。

坐在小車中,翻騰無處著落的心,想法很多。想起可憐的兒女,受難的妻子,悲傷的父母及自己漆黑茫茫的前景。想想自己無權無勢,又無裙帶親,草芥一個,恨不得一頭撞在車壁上,不過當想到我倆的冤枉,??生了另一種想法。還沒弄清到甚麼地方?總不致於處處烏鴉一般黑吧,從羅蓀、靳以先生對處理我感到吃驚,不願插手的情況,及從茹明顯的刪去所謂舉例的問題來看,至少她也感到心虛,站不住腳吧!總有個說理的能弄清事實、還我自由的地方吧。個別人認為我可惡,出於報復而已,大多人並不這樣認為。一手豈能遮天!一一
富說的[太官僚,太官僚,不可想像]雲雲,我知道他話中有話,他是個好人。我在床上假寐,回憶起歷史上可怕可悲的一幕。雖說是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了,記憶竟如此清晰,細節非常清楚,當時人的名姓和面貌,一個都沒有忘卻。定格在我的腦海中,特別是兩位假警察,即人事員和那個女編輯。

忽地聽到[有人在嗎?]的高聲問訊。[誰?]我從床上跳了下來。來者是已調鄰隊的前青年管理員先。他一見到我,大聲嚷開了:[ 你怎麼沒有回去?你怎麼還不回去?是你單位馬虎糊塗忘記了你?還是你吃慣了農場的大米,吃不慣上海的小米,不願回去?太奇怪了,不怕子女想念你!] 青年警察爽直的幾句,似重錘再一次叩擊我的神經,的確不能再拖了,已經給他們擺佈得夠受了,我要主動出擊,否則將老死農場無疑。我是個無罪的人,無端給關押了二十幾年,仍然不聞不問,還在勞動改造。

想到順手牽羊之流回單位去了,而我還在農場一仍其舊,太說不過去了;我應該找單位去。一當想到家己破,人己亡,身無分文,何處立足安身?再說,我無阿姨阿叔相助,又如何辦 ? 仔細考慮之後,決定找原來的領導去,求得他們的支援。但是分手二十幾年,音訊毫無,找上去是否合適?不過共處的歲月不短,比較暸解,比走私人門路找親屬的關係好多了。那樣做,即使事成之後,豈不成了他人的話柄笑料? 我決定寫信和前輩聯絡。給協會的副主席著名作家章靳以去信。在處理我勞動教養時,他和孔羅蓀都在場,他們拒絕插手,當時的情況下,這樣做須要有很大的膽量和勇氣,對他們的公正正義,一直埋藏在心坎深處。他們在二十幾年前,己聽到我強烈的抵抗和呼籲,他們非常震驚。是可以為我說話的不二人選,似乎找到了救星,我好興奮。可是仔細回憶,章先生己在一九六二年逝世,當時我掉了淚,今番想起更使我情不自禁。於是想到刊物的前期主編雪峰。他是第一流的文學理論家,曾提出[青年沒有出路,中國沒有出路]的論斷,受到宗派主義的無情打擊,嚐過苦瓜,肯定同情我,會伸出援手。當想到他己經含冤慘死,不啻風箏斷了線。默默中又一次流出了不少悲痛之淚。我又想到副主編唐弢和編委陳白塵,以他倆的知名度完全可以。只是在六十年代,他們和孔羅蓀先後調往北京。人走茶涼,恐怕無能為力,無濟於事。於是想到了魏金枝老。啊啊!人人尊敬的魏老,也在幾年前含冤而終。關押牛棚時他身患重病,想吃一塊豆腐乳而不可得,淒涼極了。當想到另一副主編以群時,他在大革文化命時期跳了樓的慘聞,突地在眼前和耳邊迴響,使我啞然失聲,全身戰慄 !

幸虧仔細想了想,沒有貿然行動,否則倉促去信,於事何補? 不過引出他們家人的悲傷吧了! 沈思了一下,我所認識的一些相處頗久的前輩, 二十年來,個個頭破血流,社會的變化太大了,想找他們支援的大道不通,我既為他們的不能善終而憤慨和憐憫,也為自已的坐以待斃悲哀。難道真是無法可想,無路可走,只有老死農場,屍骸為犬和狼所吞噬嗎?

天無絕人之路,我第一個想到的,以為還在受難中的巴金先生,他在文匯報發表的大作[一封信],輾轉幾個月後到了我手裏。他已脫離苦海,他復出了。他既是協會主席,又是我曾經工作過的二個刊物的主編。雖然他不坐班,在家中工作,由於在他手下先後工作達八九年之久,僅管我們沒有甚麼私人交往,公事公辦而己,還是不難見到對我的關愛之情。自然我們的接觸,只是從稿件到稿件,不像魏金枝和唐弢先生已深入到他們生活的各個方面。我常常有事找他們,他們也屢屢有事要我相助。魏老在編寫[古代寓言選]階段,為了找到古代的各種筆記小說,我陪著他東西奔波,幾個星期天,幾幾乎跑遍了福州路四馬路的大小新舊書店,買了包括五百多種的歷代筆記叢刊的幾百本筆記小說。他在整理出版舊作雜文集[時代的側影 ]時,拿來了四十年代的幾種舊報紙,根據他告訴我的五六個筆名,收集他的舊作,並加以初選初校,再托金、吳君抄寫。諸如此類,關係比較密切。而和巴金先生毫無私人交往,接觸又不多。但有幾件記憶猶新。


5/9/2005 9:24:23 PM



無罪的罪人 (4)
家破人亡記

作者:陳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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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冬,月刊開始籌備,既發新聞又登廣告征稿。此時此際,上海還沒有任何文藝刊物出版,於是稿件源源而來,有的作者把稿件直接寄給巴金先生。巴金先生每每來協會開會,把文稿交給唐弢。有時唐先生在兼職的文物處,沒來編輯部,他就交到我手裏,習己為常,以為小事一樁,我沒有太多的聯想。二年後的有一天,發生了這樣一件事,引起我的重視,這那裏是公事公辦 ? 分明是先生對我的關心和愛護,使我激動莫可名狀。
一次,翻譯家協會的田玉華秘書帶了老翻譯家魏叢蕪先生到我家裏。那是由於巴金先生的介紹。那年,魏翻譯了美國作家德萊塞的長篇小說[大亨]和[天才],要求巴金先生介紹出版。巴金先生告訴他,出版問題不大,不過現在要求極嚴,尤其出版美國譯作,不能粗心大意,要找個過硬的編輯把關。魏一時提不出人選,感到為難和沮喪,於是巴金先生提到了我。魏先生和田秘書的午夜來訪,不但帶來了厚厚兩大疊百萬字的鉅著,也帶來了巴金先生的關心和愛護。可見巴金先生平時轉稿給我,並非我想象中的那樣簡單,他是有意為之的。 聯想到另外幾件事,使我進一步想到先生對我的關註,是給我的精神上的最大支援。這不找到了最重要的最好物件,不是投訴有門了嗎 !

我決定寫信給巴金先生,傾訴我的不幸。這是最好的辦法,柳暗花明,喜悅於時來運轉。既有兩位農場管理員的開導,又必能獲得巴金先生的大力支持。二十幾年來的愁苦,一掃而光,大有一蹴而就,從此寄身社會,平安的渡過不多的余年,最後一程,不像許多前輩和友朋般辛酸和悲哀,我心滿意足。可是一提起筆,腦袋變了萬花筒,往事紊亂如麻,一一奔騰欲出。自然不能把什麽都搬到紙面上,要言不繁,我要抓住主要的下筆。

經過鄭重地認真思考,化了幾天,寫成了給巴金先生的信。我特地跑到距離十幾裏外的郵政代辦處,把信投進了郵筒。我投下的是幸運還是禍崇?只能聽天由命。因為聽說那兩個假警察還在協會,而且升了官。想想在他們的胡攪下,有的流離失所,有的家破人亡,覺得他們的連升幾級,不於心有愧?不得不使我想起另一首唐詩,巳經忘了是誰所作:去年曾經此縣城,縣民無口不怨聲;今來縣宰加朱紱,盡是蒼生血染成!似乎正是這兩個假貨行為的寫照。前途是否暢通,還在未定之天!

回想到一個急急跨海而去,一個匆匆越江而來後的一九五四年,經過了土改,三反,五反和鎮反運動,鬥了一批人,關了一批人,殺了一批人,風言風語很多,不過社會基本安定,人和人之間的關系也較正常。不久協會關門了七八個月,大反胡風,圈子內牽連的人不少,也沒有太大太多的風波,我暗暗慶幸自己向來與世無爭,沒有名韁利索的糾葛牽絆,毫無政冶色彩,能夠平安地一步一步走來,必將平安地一步一步走去,我為我的未來,勾劃出了一個平靜和安定的前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十分滿足,天天起早熬夜為社會和世人貢獻一些微薄的力量。我自拉自唱,要求不高,十分滿足之際,那知風暴己在迅速襲來,災禍之魔己向我伸出黑手。

當跨出機關大門回家去吃中飯,人事員老胡急急追上來叫住我。中午時間多麽緊張,為什不早些時通知我?聽說只有幾分鐘,我停住了腳步,等著他說些什麽?可是,他說:[到食堂去]。他的花樣不少,只好隨之而去。一進入食堂,他說,[向你暸解幾個歷史問題:一,你為何投奔國民黨?二,在後方幹了些什麽勾當?三,又寫了多少反動文章]?人事員身上有些邪氣,他確實幹了好多惡劣的勾當,大家都己知道。而我和邪氣無緣,更和勾當離得遠遠的,一一否定了他提出的奇談怪論。說了我的真實歷史。他大為不滿,又無法推翻,他要我寫下來,並且提出證人。

所謂幾分鐘,拉拉扯扯地竟搞了幾個小時.,晚上下班了,還無法脫身回去。正一心等著我去接回家的在幼兒院的二個孩子,怎麽辦?不令稚幼的兒童望眼將穿 !而人事員提出的又是莫須有的問題,在他的冷笑聲中,我知道受到了打擊報復。我站得正,立得穩,[毫無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不卑不亢,據實而談,又細細寫下了逃亡去後方的實情:一九四一年四月,家鄉[文獻名邦]余姚淪陷敵手,我們成了鐵蹄下的亡國奴。人人悲憤,怒火萬丈。恨不得和日軍拼個死戰,把他們趕出浙東的這塊寶地。遊擊隊第一支隊很快出現了,受到同胞的熱烈擁護,常常和日軍周旋。一次遊擊隊駐紮本鄉,日軍前來[掃蕩],雖然鬼子武器精良,擁有重機槍和小鋼炮,不過人員不多,當他們靠近遊擊隊駐地時,給了他們一個不意的迎頭痛擊。打死了兩個敵軍,打傷了多名。看看遊擊隊人多勢眾,又有周圍鄉民的熱烈支援,敵軍指揮官生怕腹背受敵,成了甕中之鱉,沖不出重圍,才帶了死傷的士兵,慌忙撤退,逃之夭夭。鄉鄰眼見遊擊隊打了勝仗,歡聲動天,當即有幾位青年參加了部隊。

此時此際,支隊司令寫信給父親,要求去打掃戰地,安撫百姓,犒賞戰士,厚葬犧牲者。父親火速趕到現場,及時做好善後工作。不想日軍秘密留在戰地的眼線一一漢奸和奸細,目睹此情此景,密報了敵軍的庵東憲兵司令部。

次日一早,日憲兵司令部指家父是[大大的抗日份子],前來逮捕。幸虧埋伏在日軍內部的抗日誌士,迅速通知了我們,全家得以走避,沒有遭到殺身之禍。殺氣騰騰的日軍憲兵隊撲了一個空,他們咬牙切齒,剌刀把我家的大門都用力刺破了。既是憤怒,是泄恨,又是威脅!緊接著幾天都來騷擾,自然都沒有得逞,都有人早己通知了我們逃避,我們一家人才沒遭到毒手。家裏再不能住下去了,父親逃到姚西他大妹家裏避難,我處在毫無辦法走投無路之際,接受陳丘山,徐德賢,陸鈞友等三位同學的邀約,結伴向後方逃奔。

我們好容易迂回曲折千辛萬苦地逃離了吃人地獄淪陷區,偷越了九死一生的陰陽界,把生命置之度外。因為前些時,我的鄰居密友馬承策就在通過陰陽界時,慘死在巡邏日軍的刺刀之下。我們此去,為了投考為淪陷區失學青年設立的臨時大學。可是路途險惡,行動困難,輾轉到了後方第一站寧海,考期已經截止,我們四人碰了一個壁。二個月以後,在毫無任何依靠的情況下,我不幸的三位同學算算前途未蔔,就默默地飲恨溜回敵占區老家去了。我情況特殊,和他們不一樣,我是屬於有家不能歸的可悲的人,只好滯留在後方,或者有機會去做抗戰工作,或者尋找機會,混口飯吃。雖然明知十分渺茫,毫無希望,也只能硬著頭皮留在禍福不可知的異地,寄希望於無法抗拒的命運了。不願把自巳自動送進敵人的虎口,過著朝不保夕、提心吊膽的痛苦日子。

寄住在一個小小的旅舍,悶頭睡了半夜。次日淩晨醒來,再也睡不住。我生活在一個寧靜的偏僻農村,寂寞得可僯。這個縣城並不大,因為抗戰 , 成了大後方的前哨,淪陷區各式人物流浪於此的很多,工業興旺,商店林立,文化發達,軍隊不少,人潮擁來擁去,有點畸形的繁榮。寄身此地,心滿意足。思想如行雲溪流,野馬奔騰。在獨一無二的大道上東奔西波,希望發現一個奇跡。可是奇跡能如此容易發現 ? 心灰意懶,步履蹣珊,如重病纏身!勉強挨過了今天,不知明天怎麽辦 ? 落腳點又在那裏 ?我恨死日本鬼子了。父親平安嗎?母親和弟妹可好?鄉親又怎樣?那一天才能把日軍趕出去,全家團聚一起。算算離家只不過二月,似乎已有多年模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體會太深刻了。

突地聽到[哥,哥]的聲音。在這個遠離家鄉的地方,我不以為意,繼續東張西望走我的路。忽然感到給誰碰撞了一下,我停住腳步,一個似曾相識的小青年拉住了我的手臂。當他再次發出親切的呼叫時,他鄉遇故知的我,喜悅的喊叫聲突口而出。他不是同鄉同學馬燮衡嗎?二人親熱的聲音糾纏在一起。在急難中和熱情的同鄉異地不期相逢,在他的幫助下,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幸運,不僅解決了面臨的災難,仿佛走盡了獨木小橋,從此騎上駿馬,馳騁在陽關大道。多麽有趣和不可思議。

衡帶我去見也在天臺中學任教的他父親馬元佐老師。昨天我們就來這裏找過郭先生,被白眼相對,悲憤中我們不別而行。不知馬師可有同情心,又如何對待我,一時想法很多。幸虧老師對我的脫離禍殃,不願做亡國奴,表示了由衷的歡迎。聽我提起同行者陳丘山他們己返回鄉間,他十分難受,急急問,可以追回他們嗎 ? 為時己久,自然不能,他為他們的安全焦急。一直自言自語 :能留下來多麽好。

馬老師的令尊是辛亥革命追隨孫中山推翻清朝的先烈,大名宗漢。當年他身負重任,和徐錫麟,陳伯平去刺殺清廷大臣,不幸失敗被俘。由於他大名宗漢,清廷恨之入骨,施以種種酷刑以外,又穿以鐵絲衣服活活處以絞刑,血肉橫飛而犧牲,並挖出五臟示眾,殘酷令人發指。馬老師是烈士的二公子,向來以愛國愛民著稱。對我之熱情照拂,果真名不虛傳,有些先生望塵莫及。兩者相較差距不能以道裏計。

可說擺脫了不可知的厄運。我搬住學校宿舍。馬老師天天向我暸解家鄉淪陷後的非人生活,他十分動容,鼓勵我寫成[陷區血淚],又鼓勵我去報刊投稿。對這種敵寇肆虐,民眾反抗的第一手資料,受到[抗戰周報]編輯的重視和歡迎,範學文先生直接和我聯系,每期都有刊登。馬老師非凡高興。這時父執老報人施公叔範傳來要創刊一家向陷區宣傳的日報的消息。馬老師十分興奮,馬上向施公推薦。經過必要的筆試和面試手續,由於我是淪陷區的失學青年,新聞又寫得不錯,影響不小,馬上錄用參加了籌備工作。因為碰到了燮衡,見到了兩位熱愛青年的鄉賢前輩,居然一帆風順,找到了做夢也從沒想到過的最理想的工作,爬越了高高的門檻。至於能否勝任愉快,全看以後的是否努力為之了。這一步跨得多大多妙,我多幸運,我有攀登的決心,拼死拚活也要一步一步跟住時代前進的步伐,不致辜負了前輩的熱心和期望。

我繼續寫了一段時間的[陷區血淚],以後感到不滿足了,從短短的新聞,改寫較長的通訊和特寫,為了不願讓別人知道這些東西是我所作,因為家在淪陷區,萬一被漢奸奸細發現我的行蹤,作品中又在揭露敵偽的惡行,豈不給父親罪上加罪 ?於是用了野丁的筆名。意味著我是一個村野青年。以後又改用了未明。日報出版一年以後,結識了新調來的副刊編輯胡適的高足,被稱之為中國羅賽蒂的著名詩人王一心,在他鼓勵下,開始寫詩和散文,不再用其他化名,用了本名,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事,十幾年來,發表了近百篇散文。都沒有用什麽筆名。

我想,這樣基本上說清了人事員提出的三個問題,不僅說明了為何到後方去 ?做了什麽 ? 寫了什麽?個個環節都有證明人的名姓,我的所作所為,完全經得起檢驗。後來知道,這是人事員的故弄玄虛,目的全不在此。他只是要我寫出從童年七八歲開始,到眼前的全部歷史,之所以先提出三點,不過給我一個範圍,劃地為牢,妄想把我推向敵對一面,給我一個惡意的打擊而已。我心中沒有鬼,不受他的絲毫影響,決不被他牽住鼻子。我把真實和事實作為寫歷史的基調。我知道我的對手是邪惡的,他的如此手法,不過為了報一箭之仇。但是當時射向他的幾箭,實在與我毫無關系,是他自己使人憤怒的所作所為,引起了他的鄰居、我的幾位青年編輯同事的不滿,他成了眾矢之的,被譴責的物件!由於辦公室的幹涉,並朱發表,與我壁報編輯有何相幹?可是由於這緣故,足足有二三年之久,他指使假警察,成立了所謂專案組,從此我忙於寫自傳交代與人關系的材料中,再也拔不出來。不過我頭腦清醒,沒有落入圈套。雖然他多次找來文化保安和多次找來公安人員,企圖逮捕我,把我送進大牢。但對方聽了我的詳細陳述,次次都未能如他們之願。幾經折騰,拖了好久,他們明知此路不通。不得不向我宣布了一個合符事實的結論。

重回上海後。一次孫雪吟來看我,向我哀嘆幾十年來為無端的男女問題纏身所苦。我想她的冤枉,也只有從假警察身上去找原因。不是有一位以小品文揭露人事員的青年編輯王業,以後藉故把他全家六人發配到北大荒,從此再不能回到上海。他老實巴巴的太太,也是我的編輯同仁,五百年前同一家的陳姊,亦受盡災難,可悲可嘆 ! 以此類推,孫的能夠寄身上海,比之我及幾位青年編輯的坎坷崎嶇,還是十分幸運的 !她在共青團裏搞宣傳,這一個身份占了些便宜吧。

給巴金先生寫信時,整理了一下思緒。我不談具體情況,只說所謂問題,是莫須有的。所謂三個月六個


編輯者: 汕頭黃祖和 (2007-07-27 17: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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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3477 - 2007-07-27 17:20:58 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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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巴金先生寫信時,整理了一下思緒。我不談具體情況,只說所謂問題,是莫須有的。所謂三個月六個月,己經二十幾年,還陷身農場。我為什不談具體,因為沒有具體問題可談。何況當時他最好的朋友協會副主席靳以,就在處理我的小會的會場。靳以先生一定把細節早早向巴金先生匯報了,何必老調重談。<br /><br />處理我勞動教養那天,我一再追問:什麽問題?我沒有問題,說問題是莫須有的。可是茹說,[到裏面可以弄清楚,裏面有專人負責]。實際上也完全是鬼話。我一到裏面,找負責人談話。回答是:他們屬代管性質,不管其他一切。當時我批評他們推來推去不負責任。負責人說:既來之則安之。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否則沒這麽大膽,敢在老虎口上拍蒼蠅,但有什麽用?他笑笑:好在時間不長,熬一下吧!我還是化了很多口舌,回答仍然是沒有用。他們什麽都不管。只是把我們管住,不讓逃散而已。以後才知他的話此較真實,不負責任說假話的,是協會的那個假貨。<br /><br />就這樣我陷身農埸,在強大的專政機器下,沒有是非可說。我雖然寫過不少材料,要求弄清問題,石沈大海。沒有回音。毫無辦法之中,只有寄希望於三個月和六個月了。不過不久發現,不僅弄清問題成了泡影。三個月、六個月也是個幻夢。一次,一個新來的管理員只是近於開玩笑地和我們說:[八月中秋和大家一齊回上海吃月餅去哦]。這是很合大家口味的,八月中秋不正是六個月的期限?可是由於他說了這句大家所想的心理話,場方馬上把他作為右傾調走了。不是說三個月,六個月?為什管理員這麽一說,就犯了錯誤? 大家弄不懂究竟,感到好沈悶。每個人的心都在暗暗沸騰,為了什麽? 才來幾個月還不了解個中究竟,只是怕招惹麻煩,少說為妙,當沒這一回事。但時間巨輪不管你怎麽想,大家的思想情緒又如何,他依著軌道日復一日地向前奔騰不歇。很快中秋過去了,元旦也完了,春節轉瞬將到。時序的輪換下,早稻種下去了,收獲了;中稻種下去了,收獲了;晚稻也收了;越冬作物已一片生青碧綠。但是沒有任何管理員,再提三個月、六個月可以回去的事,他們沈默了,話聲更少,和大家也拉開了距離。真的只是管住我們而已。同時創造了一個新名詞 : [今冬明春。]似乎在暗示,過了冬天,明年春天,大家可以回去了。這是個啞謎,有多種多樣可以猜想。但人有惰性,且好懷幻想,又喜歡走舊道抄近路,天真的認定就是這麽一回事了,那會用腦子去想,這是新的花招和欺騙。愚弄我們同來的三萬多不幸和幼稚的政治門外漢而已。<br /><br /><br />5/12/2005 9:45:52 AM<br /><br /><br /><br /><br />無罪的罪人 (5)<br />家破人亡記<br /><br />作者:陳家驊<br /><br /><br />--------------------------------------------------------------------------------<br /><br />很快冬天過去了,春夏天也消失了,秋天接著而來,還是沒有回去的音訊,而宣傳的依然是 : [今冬明春]。於是大家有意見了,心懷不滿了。坐下來學習己經無濟於事,開大會哇理哇啦也毫無作用。大家所幹的是胸靠黃土背朝天,拆筋拆骨流血流汗的強勞動,又是半路出家,三個月六個月還可拼得一時,將就一番,誰願意一直洗腦下去 ?一輩子摸著黃土。 今冬明春雲雲,這就成了大家的笑料,有時互相不免藉故幽默一番,諷剌一下。<br />我們的希望和現實無法統一,沒法結合一起。我們所想的是一個很短很短的短時期,而面臨的卻是無休止的和無法擺脫的長期強勞動,諸如開墾荒地,開河築壩,大興土木,建造辦公區和住宅區等等的基礎建設。在怨艾和勞動中,一下子三年過去了,心頭的嘀咕再難掩藏,一一暴露出來了。在勞動也很難推動的混亂局面下,一個中午,管理員大吹警笛,召集大家緊急集合,說是去參加場部大會。這是大家沒有思想準備的,不免發生種種猜測,三年了,可是宣布到期了回去的大會 ? 雖然羈押了三十多個月,能夠回家和回原單位,說話算數,還是值得慶幸,大家非凡興奮,一下子奔到會場。<br /><br />不如意事十八九。我們的想法太天真幼稚。宣布的倒真是期限問題,而場長放開喉嚨說的是 :[ 好的一年、二年,一般三年。]僅管一年二年和三個月六個月一樣,說說而已,並未兌現。對一般三年,大家感到興趣。個個就算[ 一般]吧,不是馬上可以回去了嗎 !想到可以打道回去,大家嘁嘁喳喳地這個高興勁,再也無法形容。真似大旱之望雲霓,終於聽見了隆隆雷聲,烏風閃電,暴雨即將潑瓢而來。但事實並非如此簡單,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倒是實在的。我們的高興未免太早了,只見場長停頓了一下,他繼續說:[現在蔣介石一心竄犯大陸,出場全部停止。]帶來的不是幸運,而是致命的霹靂響雷。自是全場騷動起來。這時,大會設計的第二套花招出現了,只見上來一位警官,站在場長身旁,大聲咋咐起來: [ 把現刑反革命犯王老五押出去,立即槍決。] 話聲甫落,傳來乒乒兩聲槍響。這是什麽意思 ?還不是對大夥的一種警告和恐嚇 !於是再不去追究王老五是何許人士?犯了什麽罪錯?覺得這種做法大有問題,是沖著大家來的。特別陪斬或者說陪殺的,恰恰是原單位協會那個軍官學校出來的、怪風趣的門房傳達員老常,是前任秘書長的外甥,更是老大不解 ! 回來的路上,對埸長高叫狂呼覺得分外刺耳,言而無信,十分反感,這不把長期關押的大夥,還要繼續關押下去!並由人民內部矛盾推到敵我矛盾的對立面去了?大家心如油煎,但默默無聲,只是提不起雙腿。天黑下來了,管理員焦急的催著大家[快快],誰去理他?還是慢如蝸牛爬行,表示無奈和反抗。<br /><br />據說有一種叫營風及獄風。如果屬實,那意思是,在某種騷擾之下,軍營或監牢裏,半夜三更會瘋叫起來,震天動地,鬧得不得安靜。這一夜,我們也發生了類似的怪事。夜深人靜時,不知那一個宿舍,傳出了怪叫怪喊怪哭怪鬧和怪笑,直至東方破曉,才一刀切地寂靜無聲。這是由於使人失望的白天大會的刺激,再也抑制不了悲憤,終於爆發。雖然查來查去,查不出發生在那一個宿舍。從此以後,怪事出現了,大多人疲憊不堪,一到工地,再無勁勞動,有氣無力,似在學習周圍農民[出工不出力]的消極對抗。這之前,盡管大家意見不少,勞動方面除了小部份人,疲疲塌塌疙疙瘩瘩,一般還是盡力為之的。<br /><br />大部份人對洗腦處理,思想不通,意見很大,不以為然。不過對勞動還是積極的,可以的。就以開始的幾天而論。我們這個隊二百來人,從無勞動的機會。有的人甚至沒有到過農村,韭菜和麥苗不分的現象非常普遍,對自已的體力也毫無所知。第一天的任務去糧倉運米。每包一百五十六斤,分配給兩人運回。去時很興奮,但是一包米,竟如小山一般重,兩個人怎麽也扛不起來,但又非運回去不可,急出了幾身大汗。當地老百姓同情我們,出了個主意,讓我們分成幾次搬回去。但是沒有米袋,他們要我們脫下長褲,權作盛器。離然巳是春天,天氣還是怪冷的,我們個個只好穿著短褲,管不得冷得牙齒打戰。我們兩人分了六袋才把米運回,腰酸背痛,步履為難。化了大力,雖然每次每人只背了二十六市斤。<br /><br />運米那天,有兩個難友沒有回返。有一說,他們在過獨木小橋時,不幸掉下去被水沖走了。另一個說法,他們害怕勞勛太苦太累,偷偷逃跑了。究竟那一說為是?不得而知。不過,我覺得第一種意見是主要的。獨木橋太窄,走慣了都市的柏油大道,一見圓圓的獨木小橋,下面流水湍急滾滾向前,仿佛在水面行走,使人寒心,如何過去 ?早己心慌意亂。我是在心驚肉跳中,仿效別人四肢下地,用力爬過去的,否則如何把米運回 ?那可不得而知了!兩個難友怎麽消失的,這是個秘密,而這裏的保密工作是第一流的。而且任何事物,不得交頭接耳!<br /><br />第一天出工,無端失蹤了兩個人。第二天出工,又死了一個,這是大家親眼目睹的。那一天是翻地,種水稻的準備工作。出工點名時管理員發覺少了一個人,他大聲嚷嚷,[不勞動者不得食,不勞動還行,擡也要把他擡出去。]可是用籮筐把那人擡到工地,他已經死了。原來他有重病!兩天中少了三人,給我們的壓力奇大,不過任務還是盡力完成了!<br /><br />當時我己三十幾歲,還沒親眼見到過一個死者。對難友的惡耗十分難受。特地去看了他。要知這是我在社會上漂泊十余年,接觸屍體的第一次。月刊編委石靈是一九五四年逝世的,他有長者之風。十分和善,很有人緣。他太太張英華做編務工作,負責認真,一絲不茍,和我們相處不錯,但我看不慣指手劃腳的那個假警察,我就沒去參加追悼和喪葬。有人不免感到奇怪 !或許我不會包容人,但我有是非 ,我選擇了退避三舍。所以在一九五八年前,還沒見到一位逝世親友的遺容。雖然引導我走上文學之路的著名詩人王一心,於一九四七年在他浙江金華老家自殺,也沒有去進行吊唁。死,和我仿佛很遙遠。但仔細想來也不盡然。不消說。死的幽靈和恐怖,隨著家鄉的淪陷日手,己經寄存在我腦海深處。只要稍一回憶,它就蹦跳而出,引起我的痛楚和恐慌,嚴重地錯傷了我的神經。<br /><br />那是1941年,日軍攻陷家鄉縣城的當天,當有人喊著縣城淪陷了的同時,一時槍聲乒乒乓乓四起,早有預謀的八條大漢,在追殺一個文弱書生。寡不敵眾,國民黨特派員陳永興就在青天白日下,曝屍於郊野阡陌之中。一時謠言四起,說是共產黨殺國民黨。似乎日寇侵占了縣城,已經改天換地,殺一二個人也名正言順,可是沒有多久,我家附近花行道地的棉花曬場上 ,一夜之間,被剌殺了八條大漢。那八條屍體原是槍殺國民黨特派員的兇手,據說是共產黨。後來這夥人又成了搶劫中共遊擊隊軍餉的搶劫犯。軍餉可是隨便搶劫的 ? 這些人原來是假共產黨,給真共產黨遊擊隊用剌刀一一剌死了。<br /><br />一個晚上死了八個精壯男子,人們大嘩。人們可不管是真共產黨,還是假共產黨 ? 殺人的是兇手。殺國民黨特派員的是兇手,殺青年鄉鄰的更是兇手。殺一二個教訓教訓猶可,殺一儆百古己有之,一下子殺了八個,豈不天翻地覆天下大亂了!咒罵之聲也就不絕於耳,包括家屬的呼號 : 本來是安份守己的青年人,有人鼓動他們,要他們參加共產黨,先要剌殺國民黨人立下功勞。這下倒好, 八個青年人從此結夥在一起,糊裏糊塗送了命。參加共產黨沒有成功,反而死在他們的剌刀之下。而且一下子死了八個,好冤好冤 ! <br /><br />六十幾年了,無論陳永興之死,或是那八個鄉鄰之死,及回憶到以後土地改革前後,家鄉農村的一些中青年知識份子,大多被關押起來。當然這些人很復雜,有國民黨份子,有三青團份子,甚或有軍統、中統人員,但大多無色無味,無關政治。以後說是叛亂,全被處決。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鄉鄰,大家眼見他們的成長和作為,一下子都做了槍下鬼,就議論開了: 殺羊殺雞都是一只、兩只殺的,那有十幾人、十幾人綁在一起殺的?這些不滿的議論和眾多的冤魂, 從此一直在眼前繚繞,擾亂我的安靜。現在二天中死了三人,以後又會怎樣呢 ? 使我不寒而栗。心頭的陰暗再也無法磨滅。<br /><br />天天和泥土打交道,體力有了很大進步。第一天,一天跑了三次,運回七十八斤大米。以後,從每天挑幾十斤幾十擔,進步到挑百斤百擔,而過渡到挑百擔,每擔百二十斤。人自然大瘦特瘦,體重從一百二十斤,遽降到八十八斤。天天悶頭勞動,不問世事人倩,只求過滿三個月六個月,快快回家去,照顧我那三個無父無母的可憐兒女。一次連續割了幾天稻,為了貪快完成任務指標,左手全是傷口,流血不止,看看實在難耐,不禁傷心地吟哦起來 : 割稻五天另,白巾變紅巾;五指傷百處,半月猶血腥。<br /><br />我們既是無償勞動,又沒有休息的假日和節日,一個月三十天或三十一天,每天十小時或十二小時,都在田間,風雨無阻,個個變了不停的勞動機器,個個變了泥菩薩。三個月六個月的諾言未曾兌現,只好寄希望於[今冬明春。]但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今冬明春仍然是不著邊際的大謊言,騙人而己。<br /><br />一天沒有出工,難得的有個曬曬被子,冼洗衣服的時機,可是總場政治嚴主任來做報告。天天緊張勞動,疲勞已極,一有空隙,就會朦朦朧朧地睜不開雙眼。開會和學習正是閉目養神的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正坐在壁角想舒服一下,來個[驢打滾],松一松神經,那知主任指名要我為他記錄。只好擠擠昏黃的雙晴,勉為其難,無法可想。他放開喉嚨高聲說 : 只有社會主義才有先進科學,以草根替代糧食。西方不可能出現這種飛躍的奇跡,一有災難,只有大量死人,我們不會。他提出以百根磨粉制成糕點,改善生活。鼓勵大家去挖生長在墳堡上的百根,作為主糧,為社會主義爭光。替社會主義作出積極貢獻。雖然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了一大套,實際情況又怎樣呢 :中共打天下時,對農民是以分地主的土地和浮財為號召和許願的。以後天下打下了,坐上龍廷,地主的土地和浮財都沒收了,可是貧雇農還沒有享用到勝利果實,中共就號召成立互助組,成立生產合作社,成立人民公社,把農民的一些小私有,也變了集體公有制。農民不僅沒有受到分地主田地到戶的實惠,反而把祖傳的少量土地和農具耕畜,都入了社,成了公共財產。農民這就想不通了,不開心了,不高興生產了。在毛澤東高唱大躍進時,以畝產萬斤,幾萬斤來愚弄當權者。<br /><br />老毛聽了大喜過望,認定這是與天鬥,人定勝天,天公低了頭,大集體坐上了火箭,糧食放了衛星,是中共掌權的偉大勝利。他不去研究是真是假,是是是非。為了把幻想中大量生產出來的過剩糧食,沒倉庫放找個出處,便創造了吃飯不要錢,放開肚皮吃飯而辦起大食堂,也藉此來打擊[農民吃不飽]的右派說法。實際上,由於農民心懷疙瘩,無心耕耘,糧食畝產仍只在四五百斤間徘徊。所謂畝產幾千幾萬斤,不過是某些人翻翻輕巧的舌胎而已。由於不要臉的禦用文人的無恥吹捧,鹿成了馬。於是糧倉裏原來不多的糧食,在毛放開肚皮吃的號召下,不過五六天就吃個精光。接著出現了餓死幾千萬人的大饑荒,還說是三年自然災害,死不肯承認出於人禍和集體化的澈底失敗。<br /><br />顯然,送我們去農場十分匆促,農場毫無準備。糧食要自已去運去種,土地要自已開荒扒墳,住處也要靠自己解決,一切都要自已動手。種了幾天地,要搬到一個新環境去,那裏無民房可以借住,要自己搭三角棚。為了解決毛竹問題,派了幾十個人去山北搬運,我是其中之一。所謂搬運,就是用脊膀把七八十斤以上的毛竹背回來。一天兩次,來回近百裏路,正是大暑炎夏,在火燒的太陽下急急奔波,自然穿不住衣服,光著膀子。任務在身,無法可想,只能叫苦連天。幾天之後,從脊胛到背心全是血泡。一部份是強烈的太陽曬出來的,一部份是沈重的兩根毛竹壓出來的。我們不是山民,從小沒背過毛竹,沒有背毛竹的經驗。背一根當然可以少吃些苦,但完不成規定的指標,過不了關,每次非背兩根不釕。而兩根壓在光溜溜的皮肉上,無法平穩,這就常常夾住皮肉,痛得如刀割一般,也就一步一驚心了。加上頭上烈日如火,山路燙得赤了腳的腳底焦痛,此時此際,我們個個嘗到了痛不欲生的洗腦滋味。且日當正午,常常遇到猛烈的雷暴雨,響雷和閃電落在身邊,還是奔波如飛。不怕被雷電擊中,成了冤鬼遊魂;因為要命的任務壓在頭上。惡劣的天氣和繁重的不堪負荷的勞動,時時想到了我的她。她也和我一樣地在田頭幹活。作為一個體弱的女人,壓力比我更大,困難比我更多,為什要這麽對待她?那是因為魯迅遺孀許廣平指定她鳴放,托去北京開會,並去探望茅盾的茅盾小舅子孔令境教授帶來口信。以後又一而再,再而三的來家催促,無法推讬,她遂在鳴放會上,做了苦悶於沒有時間寫作的不痛不癢,毫不觸及政治的發言。也還是被候之己久者抓住了辮子和尾巴,在 [苦悶] 兩字上大做文章,鬥得她七葷八素。指責她 : 你們非黨非團,允許你倆寫作條件多麽優越,有什麽苦悶可言 ?由此而受到她以小說批評過的腐敗墮落物件的群起而攻之,汙蔑她頗得好評的小說是大毐草,造謠為她丈夫所作,給她人格上的極大侮辱。她有口難辯。真是冤者枉也。<br /><br />更可惡的。當時出版社的人事負責人,要她參加民主促進會。我再三提醒她 : 寫作的人不要參加政冶,做獨立大隊為宜。她同意我的看法,沒有動心。後來實在催急了。人事科頭頭說,這是黨組織的意思,是對她的考驗。無法可想,她同意了勸說。可是在大鳴大放之際,政冶形勢起了急劇的變化,為了現實的需要,中共把幾個小黨小派,一下子列為資產階級政黨,那個曾經一再動員她參加民進的人事方面的頭頭,一次大驚小怪地對她說:妳怎麽參加了資產階級政黨,不參加共產黨 ? 她原是才從學校出來的青年學生,這就一下子成了資產階級智識份子了,她有了原罪,也就難逃一劫,送去農村洗腦是免不了的了。當我也離家去農場改造時,一再受到打擊的她,聽到消息,突發了憂郁狂躁神經病,行事處世已不甚正常,在一些壞家夥的推波助瀾下,特別有個女人事員,既把她認作賤民,又把她看作才女,使她在漩渦中再也拔不出來,痛苦莫可名狀,貧病交逼,離世時才四十二歲。<br /><br />這裏要插上一段閑話。處身農場中,與世隔絕,外界的情況毫不暸解。去山北背竹,暫時脫離了小小天地的牢籠,心胸為之一松。但是路上不時地會碰到一些山民和農民,感到尷尬。開始我千方百計地避著他們,狹路相逢時,常常落荒而走,怕他們歧視我,冷眼相對,有嘴說不凊多麽狼狽。一次發現身後傳來人聲,意料不及,逃無可逃。為了避免麻煩,我站在路邊目向遙遠的白雲繚繞的山巒,想讓他過去。<br /><br />過來的是一對父子,父親竟對兒子說:[去幫大先生背一段路。]我自然不願,也不肯。我和他們從沒打過交道,我不熟悉他們,只能既搖手又是[不,不,不]的了。做父親的對我說,[你們都是青天老包大好人。你們為我們農民吃苦了,我們心裏有譜。]後來弄清楚,我們來農場時,農埸要農民離開一年,把他們的房屋和土地都租用了,並告誡他們:一批上海的壞人右派要來改造思想,要他們劃清界線,不許接觸。農民知道,所謂右派,只是說了農民吃不飽,農民苦,只是幫他們說了話,才被貶入十八層地獄。他們不認為右派是壞人。而是一批大好人。他也就把我看成了包青天,大先生。我很窘,我告訴他,我不是右派。他居然說,不管你是不是,只要你不是有黨票當官的,不會欺侮我們。他所說的[欺侮]兩字,觸動了我的心、觸動了我的神經,我正是被假警察欺侮的一個,而猶不自覺,盡在是非上做文章,牛頭不對馬嘴,我真是個大笨蛋!原來世上的農民都講是非、講道理的。才想起家鄉傳說的鄰居老三阿明和良大老,是多麽聰明的農民 !我懂了農民的正直和不屈,從此再不避著他們,我摸到了他們的心。<br /><br /><br /><br />無罪的罪人 (6)<br />家破人亡記<br /><br />作者:陳家驊<br /><br /><br />--------------------------------------------------------------------------------<br /><br />經過山民兄弟的多次指點,背毛竹己有些經驗,不像開始時困難,路上來來去去次數多了,和老鄉也熟悉了,他們喜歡和我聊天,毫無忌諱。一個多月後的某一天,去山北的沿途敲鑼打鼓,打出了成立衛星公社火箭大隊的旗幟,平原中出現的大躍進之風,也流向山區。幾天之後,我經過一個彎頭時,只見五六十個小學生,排了個長隊,手裏傳遞著一顆顆成熟的水稻,向路邊的一塊水田集中。孩子個個像泥猴一樣。我不明白究竟。問走過來的大隊長,[幹嘛?]他笑笑說,[做戲唄 !] 向前而去。想再問問。他已走遠。做社戲嗎?我好疑慮。次日一早經過彎頭,沒見一個人影,只見水田邊豎立了一塊花花綠綠的簇新木牌。好奇地過去一看,赫然竟是 :大隊豐產片,不準黃牛水牛雞鴨入內,人為破壞要當作現行反革命處理的告示。有些內容是這樣的 : 全片五十畝,畝產二萬五千斤,管理者某某人,下面兩行是播種日期和估計收獲日期等等。我似乎找到了所謂[ 做戲] 的答案,眉結再也不能解開。<br />中午經過[豐產田] 時,大隊長蹲在田邊,見我過去,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說,大先生,等一下,華東和上海的首長要來驗收豐產田,你為我說一說。他們恐怕聽不懂我們農民的土話。我推辭: 這怎麽行 ? 這不妥當 ! 聽到汽車鳴叫聲,大隊長慌慌張張地去迎接貴賓。只見從兩輛小車中下來幾位長字頭,裏面有一位女的,很像茹。她升官了嗎?看看自己可憐巴巴像丐兄丐弟一般的形狀,四肢要癱瘓了。幸虧他們在公路那邊遙望了一下,松了松筋骨,急急又上小車而去。後來,大隊長告訴我,首長十分滿意,一一和他握了手,要他再接再勵,明年種出五百畝,爭取做個先進模範。他們還要去別處驗收,沒時間到田邊看看,匆匆開車走了。<br /><br />大隊長滿面笑容,我吃不透他是為了[ 做戲]的成功?為了獲得遠道而來的大首長的表揚 ?抑是有機會被封做先進模範而喜悅 ! <br /><br />連山角角的小村都畝產二萬多斤,糧產大躍進毫無疑問己成定局。可是可悲的首長怎麽知道豐產田的水稻,是從其他九畝水田移來的,充其量不過四五千斤而己。這筆賬我算得最清楚不過了。我的心是沈重而悲涼的。<br /><br />以後,放開肚皮吃飯的活劇,也在農場出現。存糧一下子吃個精光,結果帶來大批大此難友的饑餓死亡。更不幸的,我們受到了雙重災禍。所謂救災救急的百根,根部十分堅硬,大家吃的不過是木屑做的所謂糕餅。不能消化,下肚之後因無法大便,而腸阻塞活活哀嚎痛死 !太淒慘了,四十年後的今天,難友眼白向天呼天號地的痛苦慘像,還在眼前搖晃,無法消失!<br /><br />據歷史記載,歷朝歷代發生饑荒時, 尋覓蕨根的嫩枝嫩葉充食,古已有之。不知怎地變了百根 ? 又采根部磨成木屑加工充饑 ? 可憐難友,焉得不嗚呼哀哉 !農民餓死的很多。一天早晨,不過幾分鐘,我就見到兩例。要知規定農民是不許來農埸的。一個農民慘死在我們宿舍門口;另一個農民跌倒在醫務室門口,醫務田豐好心給他打了支強心針,他就死了。他是餓極而跌倒的,打強心針還有用嗎!他們之所以要死在農場,由於當時我們住的是他們的祖居,君子不忘其舊,死也要死到自巳的房子裏,如此而已!我所見到的只是小小村莊一幢房子一個小組的小角落,時間只是上午盥洗的一剎,就死了兩個。我只能嘆息!<br /><br />難友前運動員馬瑋炎家中有事,回了一趟上海,帶了一部長篇小說[白奴]回到農埸;我借來看了。對白奴的悲慘,我流了辛酸的淚;把他們的生活和我們的作了對比,發覺我們的痛苦,大大超過了他們,於是情不自禁地吟哦起來。寫下了:[哀白奴]。 <br /><br />白奴驚心魄,心酸感慨多;奴隸奴隸主,社會分兩個。<br />主人打飽噎,奴隸常挨餓;主人住大廈,奴隸睡草窩。<br />骨肉四分散,拳足挨得多;自巳蒙沈冤,子孫受災禍。<br />披星復戴月,雨中摸泥土;每天十二時,時時發悲歌,<br />寧為太平犬,亂世人難做;服毒又上吊,跳井投江河。<br />異地為遊魂,白骨埋黃土;狼犬爭瘦骨,死亦煎油鍋。<br />睜眼看社會,處處無凈土;默默看周圍,個個皆痛苦;<br />我為奴隸嘆,高唱自由歌;豈無英雄漢,萬剮奴隸主!<br /><br />寫得很快,也非常痛快,雖然文字粗俗,已寫出了心中的積憤。來農場四年,埋頭勞作,很久沒有動筆,既然不能出場,才想留下洗腦中的一鱗半爪,留待異日思索回憶。才翻出空白的小本子和久己不用的鋼筆。有四句是作為序的吧,也清楚記得:天天造一詩,心暢神亦舒;編擷希望花,愛憎留上紙。古人說:錢不露白。我想,秘密些,無人知道。時時弄筆,興趣不衰。自然不能天天造作,每隔三四天,總要擠出一首,自吟自唱,自己欣賞,毫無諱忌,不計工拙。誌在達意,立此存照而已。來農場時間一久,和附近農民的接觸也多了,他們都對合作化、公社化恨之入骨,以出工不出力來消極對抗,又以畝產幾千幾萬斤來胡弄當權者;回想到史達林逝世後,蘇聯的激烈變化,中蘇關系早己瓦解,所謂三面紅旗,實在是黴旗黑旗,是假大空,口號上的偉大而巳;於是用心寫了篇[ 雞蛋已經打破]。只是用新詩形式,沒有押韻,無法回憶。大意是,那天,母雞下了一個蛋,公雞大為得意,高唱著光榮、偉大,前途無可限量的勝利之曲。當牠興高彩烈展翅跳躍時,雞蛋被踏破了,而牠依然無比興奮,歌聲依然無比嘹亮。矛頭所向是十分明白的。不巧,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之風也刮到農埸,第一個回合是搜查。我的小本子自然被搜之而去。我的詩,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想:這次遭殃了。<br /><br />隊部準備揪出幾個人,打成一個以我為主的反革命集團,但他們撲了個空,一無所獲,因為我做詩的事,無人知道,找不到[同謀者];可是流彈竟打在僧人身上,和尚倒了大楣。在密鑼緊鼓追查知情人時,糊裏糊塗的和尚竟說:[老陳這人不錯,我們有接觸,向他借過書]。<br /><br />管理員大喜過望,以為找到了我的同夥。希望打開缺口。追問他借了什麽書,交談了什麽?現在有什麽看法?有什麽認識?搞了幾天,搞了好多回合,和尚說:[借的是毛選三卷]。管理員火透了,批評他不老實,胡弄政府,要他寫交代。<br /><br />和尚那會再寫交待!他原是上海大寺院的一個小沙彌,中共當權以後,所有的寺廟都封閉了,這個寺院碩果僅存。一次學習時,他認為中共是無神論,歡迎中共提出的改造,希望給小沙彌有升學和結婚成家的機會。他在努力學習英語和數學,打算投考大學,成家立業。小和尚那裏知道,這個保留著的唯一大寺院,是中共作為門面的統戰寺院,怎能改造成無神論?就把不知天高地厚的他,送到農場改造來了。和尚自然不服,既不服把他送來勞動改造,又不服現在要他寫交代,因為他說的都是真話實話。逼迫變本加厲,於是他絕食,希望弄清真相,弄清是非。自然強制灌腸,身體原屬一流似少林寺小和尚的他,從此奄奄一息,臥床不起,變了長病號。[哀白奴]自然追查不下去了,原先無人註意、無人知道的[奴隸],現在倒掛在大家嘴邊當山歌唱了。倒楣管理員,偷雞不著蝕去一把米。這次他們沒有搞我,如果一搞,豈不全農場一百多個隊,人人都知道奴隸了,不僅我們一個隊而已。由於和尚的絕食灌腸,奴隸之聲,仍然傳遍四周。<br /><br />以後,所謂文化大革命,實際是武化革命;拉幫結派,搶地為王,動刀動槍,殺人無數,是槍桿子裏出政權的翻版和繼續,那有點文化的氣息?!好多人挨了整、挨了打、挨了關,死了多少人,無法計數。在分清階級陣線階段,此風也傳到農場。大家吃盡了苦楚。<br />那天隊部開全體大會,要分清敵我。頭頭在臺上大喊:地主份子上臺來,於是那幾個從不承認自已是地主的人員,弄不清究竟,生怕吃了眼前虧,哀怨的默默上臺而去;接著大喊富農份子上臺,又有一批人默默上臺而去;接著喊著反革命份子、壤份子、右派份子上臺去,大廳裏已去了十之八九,熙熙攘攘都擁擠在臺上;我衡量自已什麽都不是,我穩坐泰山,一動不動,心想這次多少能搞清問題了,我不屬地富反壞右。管理員一見有好些人沒有上臺,感到難堪,他們交頭接耳了好一陣,把幾個人以噴氣式強行架到臺上,我還是穩坐泰山,幸虧什麽也不是,否則必坐噴氣式被處以重刑不可。可是我高興得太早了,他們突然爆發了如雷的吼聲:[把幕後的幕後,後臺的後臺揪上來]。<br /><br />大家非常吃驚,[誰?]都站起來看希奇。一見坐噴氣式揪上去的是我,立時哄堂大笑,嘰嘰喳喳不絕,鬧翻了天,感到希奇;有人就說,怎麽有了六類份子?這次我受了重刑,痛入心肺,頭腦轟鳴,雙眼烏黑,全身極烈抖動,才知噴氣式是這麽不人道的刑罰,而現在做了懲罰人的時新,人人都在挨這種重刑和淩辱,七老八十歲的學者專家,都無法幸免,這個社會變態了、瘋了不成?才把我揪到臺上,驚恐還沒平靜,此時此際,正在思索如何對付,不先不後,食堂敲響了當當的鐘聲。有人喊了聲[:肚子早餓癟了,吃晚飯去噢]!臺上臺下的人,一下子溜個精光。在農埸大家最關心的是吃飯,什麽都可拖拉一下,肚皮早空了,為了吃飯,天雷打也不管。好象有人在發號司令,運用指揮棒一般,一哄而散。不一下,管理員巳一個不剩。於是我也孤另另地走出大門。人擠,大家還未散盡,讀大學歷史的陳和造幣廠的張等人,見了我,就擠眉弄眼起來,嘻嘻哈哈、嘻皮笑臉地:[幕後的幕後、後臺後臺的大人物來了,快快讓開]!大家又是一陣轟笑!這就是某個角落,對文化大革命的真實反映。它是動員了全民的大鬧劇,也是個大悲劇!大慘劇!大瘋劇!流了多少淚?灑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挨了拳打腳踢,坐了噴氣式的毫無人道的慘刑!不過大會過後,糊塗賬一筆,再沒下文。此後,我多了一個幕後的幕後和後臺的後臺的綽號。究竟指的是什麽?任何人都說不清楚!也沒有人知道!當然我也茫然!只能視之為苦澀的笑料,被人捉弄而巳。<br /><br />二十幾年來,沈重的政活和經濟壓力,我們是在血和淚,生和死的煎熬中過來的,九死一生是最道地的形容詞。有機會能夠活著離開農埸,想法是不少的。除了對自身的想法,首先想到的又是她。我不忍、也不願提她的名姓。她是誰 ?一言難盡。如果稱之為師生,與事實不符 ; 稱之為妻子,我們巳經離婚 ; 說是前妻吧,我沒有後妻。連我的她,也不能。她己變了別人的她。在那個張姓的人事員再三逼迫要她嫁給副局長之下,先時她和我劃清了界限,繼則離了婚,還是連連折騰,是非不斷,常常受到覬覦的狼犬的襲擊,心一橫,改嫁了事,找了個圈子外的人圖個清靜!但有這麽方便嗎!還是逃不出厄運。四十來歲時,走上了奈河橋,甚至逝世十幾年後,仍然不放過她,還是給成了人上人、嫉妒她當時發表了不少作品的假警察,鞭了她的屍。<br /><br />我們被逼分手時,她才二十七歲,精力旺盛活活跳跳的一個青年女編輯,能說會寫,機靈聰明,受到眾人的矚目。一九五七年十月一日,她被送郊區農村洗腦做農民,事出穾然,非常惶恐。不過還有我留守在家裏,沒有像人家似的全軍覆滅,就強忍著。可是不足五個月,把我向農場一送,她的希望和幻想全都泡湯,致命的殺手除政治壓力,還有經濟問題。三個孩子之外,壓在她身上的是她年老的奶奶、母親及在中學求學的弟弟。特別她身在農村,誰來照顧年幼的孩子? 不活活把她急死 ! 憂郁狂躁神經病由此而生。我的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壓力越來越大,病也就日見沈重。而我自顧不暇,自理生活為難,那能顧及她和孩子。對她處理的冤枉殘暴,也日益叩擊我的心。<br /><br />我們的認識有點偶然性。那天我應約去朋友家裏,剛巧有三位文學愛好者登門造訪。一位是炙手可熱的百年食品老店的孫女,一位曾是小銀行和錢莊現己倒閉的資方的女兒,另一位的父親,是己退出軍界的將軍。她們都愛好寫作,但還未入門,只見退稿,發表為難,對寫作的向往和退稿連連,她們三位嘰嘰喳喳毫無顧忌,談得十分生動,非常有趣,吸引了我的註意。<br /><br />我似乎沒有這種困難經歷。近水樓臺先得月吧。我並沒有投稿一一退稿的這一過程。當年我在後方的一家日報工作,結識了副刊編輯王一心,王先生鼓勵我寫作,我是被逼而為的。因為王先生的幾經催迫,情面難卻,一天忐忑不安的把幼稚的文稿交給王先生。他瞄了一下:[早早可以這樣做了,扭扭捏捏地白白浪費了好多時間]。很快發表是可想而知的了。<br /><br /><br />5/16/2005 11:42:14 AM<br /><br /><br /><br /><br />無罪的罪人 (7)<br />家破人亡記<br /><br />作者:陳家驊<br /><br /><br />--------------------------------------------------------------------------------<br /><br />哨兵<br />下面這一部分寫出了我對抗戰的深切感情。寫作時很感興趣,寫成後也很興奮。可是一當發表,冒出了另一個想法,認為副刊編輯幫了大忙,有一種走了後門的內疚 和顧慮 : 又怕別人對我有不務正業的責難,還沒有學會走路,竟想奔跑跳躍 ; 種種思想上的幹擾和阻力,就不如寫寫[陷區血淚] 之勤快順利。只求做好本份的新聞工作,投稿並不積極,以後再說吧。盡管環境如此之好,不過直至抗戰勝利,我還是寫得不多。 <br /><br />實際上,抗戰時期,杭州、寧波淪陷以後,浙東的紹興與余姚成了前線重鎮,杭州和寧波的抗戰文化,部份移來出版,聚集了大批文化人。著名作家司馬文森等,就落腳在這裏,文化文學藝術活動十分活躍。這之間,紹興出版了著名的[戰旗月刊],素有[ 文獻名邦]之稱的家鄉余姚,出版了[戰鬥半月刊]。我就開始向它投稿。一年多一些,居然發表了十來次。我還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青年,似乎有些自認不凡的喜悅。凡此種種,可見我的開始出馬投稿,十分順暢,雖然,不過把作文薄上有關抗戰的幼稚粗俗的作文,改改寫寫後,登在戰鬥副刊而己。我有自知之明,只有和我的崇拜者,二十歲的張迪光透露過投稿的心曲。除此之外,我的這一段經歷,密不通風。由於編輯馬忠先生遠道找上門來,事情才穿繃曝光,讓蒙在鼓裏的父母親知道了情況。取笑我對家長也保密的過於小心謹慎的心態!我倒並不出於保密,覺得文章實在幼稚,不登大雅之堂。父親青年時期先寫舊詩,受五四時代的影響,改寫白話詩,筆名東阜,當年也投過稿。我十歲那年,父親發表了調侃他同事的有關我和大弟的詩,平白易懂,十分喜愛,把它讀熟了。七十年過去了,還未忘懷。題目 [給老茅] 。現在把它寫在下面:<br /><br />大兒十歲小二月,生日剃頭同日行;<br />賀客食運真欠通,兩餐並作一餐吞。<br />老可怪我盤算當,我嫌老可賀禮輕;<br />假如賀禮兩次送,宰豬屠羊只好跟。<br /><br />父親又說,他是個講道理的、厚厚待人的人,於是又寫了[戲贈老可]一首回敬,作為厚厚待人的例子吧!父親的目光是尖銳的,那首短詩中,辛辣的道出了茅師的另一面。不過當時年幼無知,只當笑話視之,沒去細看詩中的真實含義,以致十年以後,我和一同流亡去後方的三個同學,上過茅師的大當,吃了他的大虧。五六年後,我又上了他兒子的大當,差點命喪黃泉。<br /><br />現在看來,父親的作品不是高不可攀,不過,當時我寫的東西,和父親相差了一大截。自形穢慚,於是偷偷摸摸,暗暗而為,不願讓父母知道而已。<br /><br />一個極為有趣的情況,父親此詩寫於一九三三年,十年之後的一九四三年,我居然也伊伊呀呀起來,那是出於唯美派詩人王一心的鼓勵,他盯得我好緊。寫第一首詩時用了些心思,所以今天還能依次排列出來。題目[心向往之]。王先生看了驚異地[怎麽,怎麽]不已。當看了詩之後他笑了。他念著:是雨後東方天上的長虹,是漆黑夜晚的點點流螢,是那悠悠的琴音鏗鏘,是綠衣使者的輕叩門屝。這是我的處女詩吧,記得化了兩天。王先生對詩的意境和語言沒有意見,介紹到創刊不久、蘇菲先生編輯的詩刊去了。蘇先生對題目也有看法,發表時改成了[美 ]。恰恰是我原始的題目。巧事還沒到此,我的大兒也歡喜弄弄筆墨,一直沒忘此道,巳有二十幾年的功力了;茲把一九九二年所作,懷念他母親的詩,錄之於下:<br /><br />母親二十年祭<br />星移地轉二十年,母愛深情夢裏邊;<br />子女昔時哭暗夜,弟兄今日憶慈顏。<br /><br />莫驚人世風雲變,卻有真情代代傳;<br />廾載養育廾載恩,此生難報淚漣漣。<br /><br />祖孫三代的三首小詩,跨度凡六十年,時代的變遷使各人的心境很有不同;上兩輩的詩,充滿詼諧和浪漫氣息,六十年後兒子寫的,較多的是沈重的嘆息,這是沒法避免和消除的,是時代的烙印。作為良知的人,盡管不願,或者想避免赤裸裸的思想感情,愛憎還是脈絡分明地躍然紙上。回想一九六幾年,我曾寫過一首父親機智,兒子聰明,自已木訥的對比敘事詩,從祖孫的三首中,足可看出我的大實話是多麽近於實際了!<br /><br />關於茅師,心頭有個永永消磨不了的疙瘩。當年我和丘山、德賢、鈞友四人,好不容易排除萬難,千辛萬苦地到了自由世界的後方,可是臨時大學已經停止招生,我們進退維谷,狼狽不堪。怎麽辦?怎麽辦!是擺在眼前的頭等大事。我提議去找余姚的著名[進步]人士郭靜唐和杜天糜兩位前輩;除此之外,更無別的辦法。他們三位同意這麽做。不過我只知兩位先生在天臺中學任教,其他一無所知。我們都是農村青年,見聞不廣,不知天臺在那個方向?距離遠近?如何前去?正走投無路,好巧,大家小學時代的茅老師匆匆而來。喜出望外的我們,迎了上去,訊問去天臺的方位。他問明了我們的來龍去脈,知道入學無門,要去找郭、杜先生碰碰運氣。他回說:天臺是小地方,謀事困難,不必去那裏;郭、杜先生的情況他並不清楚,他要我們去臨海。說:那是大城市,會有辦法,何況余姚前縣長林就在那裏,關系較多,可以去找他。於是我們忙忙向臨海前進。戰時公路破壞,交通困難,靠雙腳步行,翻山越嶺,跑了一個多月,結果還是泄氣,一事無成;才知天臺臨近寧海,同屬浙東,相距不足百裏,二位先生就在那裏。山窮水盡的我們,弄不清茅師為什麽要這樣指點我們?後來我們又化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徒步折返到了天臺,才弄清茅師也是去找郭、杜先生的,怕一齊去了五個人,使二位先生措手不及,感到困難,且有怪他帶了幾人同去之嫌,才要我們去臨海彎一彎。這一彎使我們無端徒步冤枉化了二個多月來去的行程,川資耗盡,落到四處碰壁力盡精疲的絕境。這才使我回憶起父親[戲贈老可]的詩,才知他脾性如此,只怪自己把父親的詩當做笑話看了。<br /><br />好容易見了郭先生,他竟拍著臺子指責我們:[四明山有吃人的老虎嗎]?四明山自然沒有吃人的野獸。不過,也不盡然。抗戰以後,長江以北的老虎,成群結隊地渡江南下,奔向四明山,一時聚集了四十五頭,曾經為患至鉅。但我們實在不知道他的話中藏了什麽玄機?話不投機,我們只好不告而別。小青年有小青年的脾性,感情上承受不了。一再碰壁,同行的三人,只好哀怨地折返淪陷區的老家去了。我屬有家歸不得,和他們不一樣,在小旅舍中住了下來。自然這樣做非常危險。不想,我這個絕大的冒險行為,竟得到幸運之神的青睞,化險為夷,想想實在萬幸而且有趣。是不幸中的大幸!<br /><br />幾年之後,三位有興趣於寫作的女同學,談起投稿,覺得比登天還要困難,才回憶到和她們差不多同齡時的一段經歷,之所以現身說法,意在鼓勵她們繼續努力不懈,有誌竟成,投稿並不如她們想象中的困難,總有如願以償的一天,把作品登在心愛的副刊上。<br />提到張迪光,想到了他們的慘禍。他是我當時的唯一文友,姚北坎鎮人。才二十歲,作品大受歡迎。他十分勤奮,發表甚多。當一九四一年家鄉淪陷日寇以後,他和我都上了遊源嶴,參加了聲勢浩大的第三戰區建立的薛天白部隊。我不習慣部隊生活,未及一月,傳染了疥瘡,全身潰爛,痛苦不堪;父親得到資訊,通過當地士紳戚和聲先生的關系,破格把我叫回了家。不幸,未及四五個月,傳來了迪光和鄰居好友馬舜青等五人,被五馬分屍的惡秏。張迪光天真純樸,喜愛他的人很多,各方關系極佳。<br /><br />家鄉淪陷後,有傳統的余姚青年從四面八方紛紛參加了初創的薛天白遊擊部隊。不大的遊源嶴一時聚集了萬余人員,抗戰形勢極好。部隊初創,是一支頭大尾小,文武不成比例的新建隊伍。文員上萬,所謂武裝部隊僅僅三個班四十來人的特務大隊。而文化素質極好,從青年才子張迪光擔任班長中,可見一斑。忽地發生了五馬分屍的極刑事端。還沒弄清究竟,因輿論大嘩,萬余先進青年的大集體也就瓦解解體。為什麽發生這種殘酷事端 ? 迪光和舜青他們究竟犯了什麽大罪 ? 要如此毒對他們 ! 一直是心中濃重的黑雲迷霧,是心中的痛 ; 一直為青年友人的沈冤莫白憤憤不平。也為敵後堅持的抗日堡壘星散惋惜。直到四十幾年後的有一天,從一個雙手染滿青年鮮血者的回憶錄上,才知禍由他起,那家夥是始作俑者。<br /><br />當然,信仰自由,一個人的迎紅拒藍,愛黑舍白,別人無法幹預。但是你既然幹了這樣一個十分危險,事敗要人頭落地的勾當,為什不事先進行嚴密防範 ? 事後又怎不積極營救 ?讓多位優秀青年,遭受血肉橫飛屍骨無存的慘劇,從而造成敵後的一支重要部隊,因內哄以致全軍覆沒。那個家夥心懷不可告人的動機,竟唆使張迪光和馬舜青叛變,要他們帶隊出走。二十來歲的五六位小青年,不知利害重輕,因事敗而上了斷頭臺。上面所提到的那八條大漢之遽然殺人,禍亦由他而起,終於使鄰裏青年橫屍故土。這家夥不自量力,又不接受教訓,八條糊塗青年的血跡未幹,又害五六位優秀者被五馬分屍。由於部隊因武裝的解體而人員四散,害萬余余姚抗日先進青年,陷入進退無路的絕境。損失之慘重難以估計。那家夥不僅不懺悔雙手染滿血腥的罪孽,幾十年後,猶以醜表功來宣揚自已,真是無恥之尤。<br /><br />和三位愛好文學者,談得非常投機,她們要求我看看她們的初稿。義無容辭,大家交換了通訊地址。和三位的偶然巧遇及二三小時的交談,竟改變了我以後長長的生活道路,真是始料未及。以後,一位成了我同命運的人 ; 一位,五十幾年來一直是有往來的相知。另一位元雖然失去聯系,她的情況輾轉也暸如掌指。<br /><br />和她們分手幾天之後,我收到了一封信,是姓曹的寄來的。印象中沒有這樣一位親友,急急拆開來,跳出來的竟是一篇短文,才恍然大悟。馬上看下去是毫無疑義的。寫得極妙,和她的服飾一樣樸素,又和她的語言一樣生動有力。這是極不容易的,只是有些學生腔,稍稍改動一下就可以了。既想把它修改一下,又想當面告訴她,讓她自己去改寫。正在考慮怎麽做妥當,收到了另外一封信。因為有小曹的先例,馬上使我想起她是誰了。裏面果然也附了一篇文章,自然先睹為快。小顧也寫得不錯,大有水平,十分喜愛。是不是請兩位和我碰個頭,談一談。考慮的是地點和時間,要不要去找叫為[老二]的另外一位 ,請她也來參加,當然也是考慮的因素之一。<br /><br />還沒想出一個究竟,另外一位找上來了。 我正同大家下班回去,她候在協會大門口。見到她我楞了一下,遲疑中她向我靠來,[ 老師,老師 ] 不絕。我隨她走出大門,她從書包中取出一疊文稿,塞到我手心;<br /><br />[請做我的文學老師,這是劉老師的建議,要我告訴你] 。我正想寒喧一下,她急急地:[一切在信上寫清楚了,慢慢看吧]。沒待我說話,她揚揚手穿越馬路而去。我註視她不快不慢地平安通過大路,才向住處走去。<br /><br />這一夜,我看了她一萬多字的幾篇稿子,興趣盎然。翻來翻去只是沒有發現她給我的信,有點微微的失望和不足。比較之下,小曹和小顧有更多的學生腔.,可以看出,她倒有些文縐縐的味道,那是從書上看來和學來的。她一定看了許多課外書。把三人寫的東西細細回味一下,覺得各有千秋,也發現了她們的長短,喜悅於見了面有話可說。我決定找她們談一次,給她們打打氣。發表只是時間上的今日和明日,要向她們許下一個能夠發表的包票,我要學學王先生了。<br /><br />我還沒機會找小曹和小顧談談見面交流的事,她又找上來了。很高興和她有再次直接交談的機會。我說:[歡迎,歡迎。]<br /><br />她笑笑 :[ 這次來找你原來是多余的,不必要的。只是上次說的那封信,我錯塞在另外一篇稿子裏,今天才發現;你一定在責怪我的粗枝大葉,於是只好趕快送來了。]這是次意外的相見 ! 我沒怪她粗心,覺得來得正是時候。我談了對她幾篇作品的一些看法,並說了正想找她們談談的打算。聽說文稿已經看過,她高興得稚氣地拍著手跳了起來。不過,她說,她們社會活動不少,且馬上要考試,忙得走投無路,沒有空閑時間,待些時候再碰頭吧,那時心情平靜些,也舒暢些。只是麻煩了你,要代她倆謝謝你了 !<br /><br />想暸解的信送來了,和大家相見的事,又取得了共識,似乎應該說一聲[再見 ]的時候了。不過既然被尊之為老師,不能冷落了高足。我征求她的意見 :[到我處去坐一下,喝杯咖啡如何 ? ]<br /><br />她回說 :[ 不麻煩了。]接著又說,[東邊不是有個幽雅的小公園,到那裏去看看]。自然我跟著她慢慢向前走去。我真有點老師的樣子,引經據典,高談闊論,她只有沈默傾聽的份。她是個尚在文學大門外徘徊的學生,對文學只是愛好而已,還需經過一番夜以繼日的刻苦努力,才有可能在副刊上出現她的作品,和她的芳名。雖然文壇上我只是等外品,可是二年前,己出版了[童年與表]的小說集,五四時代的老作家許欽文先生曾在上海[申報。自由談]等副刊,兩次著文介紹。手頭還保存著藍本先生寫的[讀童年與表]的評論。這是先後見到的近十篇評論中,最喜愛和最有啟發的一篇。不過我並沒有直截了當如此這般地對她說,只是在暗暗叮囑自已的同時,要她努力加油趕上,寫出大家喜聞樂見的佳作,不要辜負了友人及同路人的期望。自然是老生常談,我想不出也說不出其他更美好的內容,只能如此了。不過從神情和她的回答看來,她聽得頗為認真,仿佛有種取經的禪味,慢慢由沈默而微露笑意,以後談笑自若了。<br /><br />想起藍本先生,使我百感交集,對自已的生不逢時,常常痛苦得差點發瘋。我想什麽話都是多余的,也無法表達我的全部思想感情,唯一的方法,只有把民國三十七年即一九四八年藍本先生寫的、八十年代請浙江杭州的陳華先生寄來的復印件讀[童年與] ,重錄在這裏,請大家品味:讀[童年與表] 藍本(陳家驊著文群公司出版)〔按〕陳家驊是浙江余姚人,[童年與表]。是在天堂著作而出版的。他寫的小說和杭州的氣候差不多,溫和、清新、明朗,而且作品小巧玲瓏,註重技巧,和北方沈重的作風完全不同,若把他的作風比之莫泊桑是適當的,莫氏的作品也溫和、清新、明朗,一如他居住的地中海海岸氣候,我們以科學的目光看,一個作家和他生存的地理環境所產生的作品,屬某一種典型是必然的結果。我們不能勉強把陳家驊的作風比作挪威的易蔔生或俄國的任何一位陰沈的作家。<br /><br />[童年與表]是一本純粹的短篇小說集,內容包括:[房東太太]、[仰各知照]、[惦念]、[怨女]、[馮鄉長]、[女傭]和[童年與表]等等;趣味最豐的是[仰各知照]一文,筆力最深的是[馮鄉長]一文,辭藻最活潑的是[童年與表]一文,布局最嚴密的是[房東太太]一文。茲把集中數篇,抒意見如左:[房東太太],作者在本文中描畫出一位非常吝嗇的房東太太,和張愛玲[金鎖記]中的那位太太可以媲美,不過還要更兇些。記得華盛頓。歐文曾在一文中描寫李伯夫人,因為和一位小販爭價而怒火沖心,以致中風死去的故事,這樣說來,火雖大,到底還不及這一位太太來得兇,來得刻薄。[仰各知照]描寫一個庸才,一個遍地皆是的蠢才,他是一種近於阿Q的可憐又可笑的天賦卑下的人性。比之姚雪垠的[差半車麥楷]似乎更幽默些,比之老舍的馬褲先生,則更有意義些。這種人每天拿著辦公被包,進進出出,煞有介事,其實什麽笑話都等待他的鬧出。遠一點看,多少坐汽車的名流,還不是這樣的一個典型,一個衣架子,按上一件屍衣,尚且可以在晚上嚇嚇人;一個活人,按上洋裝為什麽不能使人盡心拜服呢?[惦念]是一篇頗有情調的文章,說他小說,有點勉強;但誰能在末尾讀到引用韋莊的詞時,不分享到一份憂郁的離情?[馮鄉長],這是篇刻劃極深的小說,作者為現時代的小民鳴著不平,描寫了受欺淩的村民的莫大苦衷。當我讀到末一段弟弟自鄉間寄來的一封信時,禁不住熱淚滾滾而流了。作者這樣寫,這樣布局,是成功的,對於[馮鄉長]的這一類小醜,幫兇,小人的臉譜刻劃,對於民間痛苦材料的抉擇,以及對真理的抒寫精神,是值得稱頌的。[女傭]很像魯迅筆下柳四嫂的筆調,那個老實女傭屬於因墮胎而死了,死得這樣突兀,這樣令人驚異;但它很明顯的揭示一件事,食色性也,老實人也會有性欲,也會談戀愛;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作者有關墮胎的道德一類問題的描寫。[童年與表]是一篇活潑的自述,像流水一樣侃侃談下去,是這樣含有詩,這樣娓娓動聽。自然作者在落筆時,是包圍在五色霧中的,當霧一散盡,它便出現了一泓生命之流,鍍著朝陽的金光,於是他便在青春的筏上順流浮去,故事的媒介便是一只表,這只表走了十年,現在還在走著,這表是他唯一的朋友,是連系他另一姑娘心的紐帶,他珍借這一個小精靈,他珍惜這一份心情,於是他做了小說集的名字。<br /><br />以上分析了幾篇[ 童年與表]。記得莫泊桑學習寫作時,作品疊得比自已的身子還要高了,老師茀祿貝爾對莫泊桑說:[現在,嗯,這才行了!]自然一個作家的成名,決不是僥幸的,正如前年一一1946年,茅盾在育才中學所說的:[你跳也跳不下去,怎知道自己會不會遊泳?會不會捉魚?光說,我沒有天才,是沒有用的。]所以我至誠的希望陳家驊能夠加倍努力於觀、閱讀、經驗並多多寫作。更希望[童年與表] 是陳家驊的一個開始而不束。 <br />原載1948,12,31。[大華日報。龍門陣]<br /><br />我想,也有必要把五十年後寫的有關此文的拙作,轉錄在下面:<br /><br />愧對藍本先生 <br /><br />民國三十七年即一九四八年秋,我在杭州出版了一本小冊子[童年與表];正在排印時,因為時局變化動蕩,而隨之出現的意想不到的紙張緊張,在毫無辦法可想的情況下,不得不減少了大半篇幅,把後面十來篇抽去了事,成了真正的薄 薄小冊子。在兩黨殊死搏鬥,漫天烽火一切停擺了的崴月,能夠出版小說集,已是莫大幸運,只有感謝的份,能有什麽意見可說!意想不到的是,出版不久,已經從西湖晚報、杭州民報及群報等,讀到了六篇讀後感,大家對我同聲的贊美,雖然十分感激,不免還有一種我贈書給他們,自然要回敬一下,美言幾句,不足為奇的下意識。但是一當讀到浙西石鈺先生熱情洋溢的來信,他是既不認識又末曾送過書給他的陌生人,和我風馬牛不相關,而它恰恰是幾篇讀後感和幾十封來信中,最使我感動的一篇。激情由此產生,才寫了一首詩,說是跨出了穩健的一步,峰巔似乎就在咫尺。自吟自唱,難掩心中的興奮之情。自然是幼稚可笑的,不自量力坐井觀天而已!<br /><br />不久又在上海[申報]錢臺生編輯的[自由談]上,拜讀了五四時代老作家許欽文先生的書評:[童年與表,]先生對後輩愛護又加,這就使我揚棄了友誼和作為回敬的念頭,考慮到小說集的問世無異給杭州的寂寞文壇投下了一塊石子,掀起了小小的漣漪,引起一些人的註意,要表示點感想和意見了。<br /><br />當藍本先生讀[童年與表]的評論,在[大華日報]林莘丸先生主持的副刊[龍門陣]發表後,更使我驚訝,也耳目一新,開啟了對作品深度和刻劃的思考。不知藍本先生是何方神聖?他和老鄉邵千先生一樣,肯定讀過了多遍拙作,才能寫出如此熟悉和細致的評說,起到了評論家提高作品的鑰匙和作者導師的角色。帶給我迎頭趕上的勇氣。從藍本先生不太長的大作中,使我體會到怎樣使創作更深化,更有個性,更突兀,更令人驚奇,並且詩化等等的問題。我原本不甚明確、也不甚重視的技巧問題,突地提到眼前。藍本先生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我希望[童年與表] 是一個開始,而不是結束。這使我想起為石鈺先生的賜教而作的[必須戰勝自已]的詩,似乎和藍本先生的鼓勵同出一轍,不過文字不同而己。最可貴的,藍本先生讀了好多書,讀後感中提到的就有老舍、張愛玲、魯迅、姚雪垠、莫泊桑、華盛頓。歐文、易蔔生和俄羅斯諸位作家的作品。他以比較的方法,看問題一針見血,使我五體投地,十分敬佩。<br /><br /><br />5/18/2005 11:45:0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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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遑古初不類時論 排列書史坐收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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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3478 - 2007-07-27 17:23:45 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離線
或躍在淵
註冊: 2002-02-24
文章數: 302
來自: 廣東汕頭
無罪的罪人 (8)<br />家破人亡記<br /><br />作者:陳家驊<br /><br /><br />--------------------------------------------------------------------------------<br /><br />形勢急轉直下。想來的一方已陳大軍於江邊,不想走的一方,也巳集中兵將於海濱;如此這般,我仍一心在為自已的末來搏鬥,孜孜不倦,追求超越自已。更厲害的炮火,也沒轟毀我的創作欲,直至碰到了意外禍祟,中了意想不到的圈套,差點命喪黃泉!<br />[花錢消災],幸虧有人為我出了主意,解了套。似乎死裏逃生了,但巳經折了半條命,從此匍伏於地,我癱倒了!這件可怕的錐心禍殃,從此成了我的夢魘,迄今依然。終於一方過了長江,一方落海而去。<br /><br />我是所謂從舊社會過來的,不消說我有原罪,被歸入了另冊;以我的內人而言,她學生出身,清白無瑕,只是發表了幾篇揭示不正之風和腐敗的小說,及在魯迅遺孀許廣平的再三催促下,情面難卻,所謂在整風的鳴放大會上,作了不痛不癢的幾句發言:一個青年作者沒有時間寫作的苦悶。終於給候之已久者抓住了她說的[ 苦悶] 的辮子和尾巴,大做文章,把她趕出了編輯部,先我幾個月送到農村落戶做農民去了。說是汙蔑社會主義。不僅如此,又陰險的一箭雙雕,造謠文章為她丈夫所寫。在種種折騰下,她踏上了荊棘叢生的坎坷道路,正當四十盛年,哀怨地離開了紛擾的塵世。<br /><br />足足三十年之久,我的筆只能為寫交代,寫個人歷史,為批判自已而動,和大陸所有經歷過政冶運動的人士一樣,何曾有過寫作的機會?三十年的漫漫歲月,就這樣白白浪費了,真是始料所不及。[開始成了結束,]我好難受,我好怨!<br /><br />藍本先生如果留在大陸,那麽對我長久的坎坷崎嶇,當然完全理解,也許是同病相憐者;如果他屬四海為家那一類,當年越海而去了,那麽對我們這等人如此這般的遭劫,就無法理解,只是一個難解的謎!<br /><br />我已進入老境,走在最後一程,心病難醫,來日無多,不過還是在無奈地默默耕耘。但精力有限,力不從心,只有哀嘆 [可憐未成一篇詩],愧對藍本先生及曾經鼓勵過我的那些長者和友人! (原載2000/12/30。美洲副刊。)<br /><br />天色有點昏昏然氤氳之氣,她提醒說,老師可以回去了。前人說,忘東方之既白,我忘了已近黃昏。[走吧,走吧] !我有點焦急,怕她的父母掛牽責怪。她知道我的心意,有點勸慰的味, 笑說: 不妨,我就住在對過,常來這裏做功課,他們知道我在這裏。究竟還是個學生,說了,穿過石彈路,頭也不回而去,可以看出她心急如火。剛才的一番說詞,不過是存心安慰我、及平復她自已的緊張心情而已。<br /><br />這夜看了她給我的信及另一篇縞子。我改變了主意,想到的是怎麽幫助她們有發表的機會,不是什麽談話和見面,遠水救不了近火,離開了她們迫切的心意 ; 我要直接給以看得見,摸得到的實際助力,不想兜什麽圈子,徒然浪費了她們寶貴的時間精力,使她們望眼將穿 ,消磿了她們的興趣毅力,以致失去了投稿和寫作的熱情和勇氣。小曹和小顧沒有繼續來信,可見她們的忙迫,既然如此,先解決她的幾篇短文,稍稍改動一下,讓她投出去。說做就做,把手頭的東西暫時放一放,藉以鼓勵她們的興趣,使之永往直前。事情巧得無可再巧了,幾天前,碰到過黃嘉音先生,他談到想編輯一套[家庭叢刊],向我約稿。剛巧她有一篇寫兄弟姊妹的散文,豈不針尖對著了麥芒。三弄兩弄覺得可以了,讓她抄清了投出去。待這篇有了眉目,再搞另外幾篇。只要認真當件事做,發表並不困難。這是我堅定不移的想法。黃先生很快有了回音,告訴她:準備采用。一封僅僅幾個字的通知,說不上是什麽信的,她的高興勁,我看比上祖尚書公調侃舊皇朝的官員,接到聖旨的激動興奮有過之而無不及。<br /><br />我遷姚始祖尚書閣老,是被清廷流放南來的,和皇家有一定的距離。就常常不屑地流露出官場的一些怪像,在家族流傳。諸如此類,我是聽說過不少的。由於始祖和清皇朝格格不入,他就不許子孫入仕為官,他的遺囑手書赫然是: [耕讀傳家 ]。從此,作了我姚北陳氏傳家之,耕讀為生不問政事,遠離政冶。<br /><br />她聽到資訊,激動地拉著我的手,不住地跳躍著,我知道出於她天真稚氣的感情流露。可見發表作品對她來說是何等重要。見她這樣愉快,知道做了一件好事,乘熱打鐵要她把另一篇寄給新聞日報的副刊去。該報面向上海市民,她寫的正巧觸及裏弄的故事,似是依瓢作畫特地為該副刊而寫的一樣,十分合適。自然又發表了。投稿兩次,不過月余,都發表了,促進了她對寫作的更大興趣。又投了幾次以後,一天她對我說,奶奶和母親都很高興,把她看作女秀才,什麽都不許她插手,只催促她[再寫一篇]。老人家幾年來的愁眉,似乎舒展些了,從無有過的開心。她還告訴我 :她們 一點也不反對我們來往。二個老古董,也有開竅的日子,不那麽古董冬烘了。她微笑著。<br /><br />那天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我和她談到開拓視野,多和人接觸了解事件的後果前因,咀嚼那些精彩的語言和神情動態。又要她多讀書看些電影戲劇;有音樂演出和畫展,切不可放過。趁現在年輕吸收力強 ,千萬不要白白虛度了青春,老大徒傷悲那才倒楣 ! 她插嘴說 :[那不變了新聞記者] ?<br /><br />[不! ]我回說 :[ 新聞記者為了及時反映事端供人暸解,妳只是屬於熟悉它之後,把它儲存在大腦倉庫裏,說不定那天寫作需要時,可過瀘了供妳所用,以藝術的形式把它反映出來]。<br /><br />清晨才起床,她來敲門。什麽事 ? 我吃了一驚 ! 看電影出了風波 ? 引起奶奶和媽媽的不滿了嗎 ! 疑慮和不安,引起她的訕笑:[你不是說供我所用嗎?昨夜看了電影,我就寫了一篇小評,請看看有些道理嗎] ? 不待我的回答,她轉身就跑,怕誤了上課的時間吧 !<br /><br />[當心!當心]!我再三叮嚀,不見回過頭來。我忘了盥洗,急急看她的影評。完全說在刀口上 ,影片結尾的軟弱,我己有察覺,正在構思一篇短文,還沒動手,她倒捷足先得了。來不及和她商量,刪去了認為啰嗦的頭尾,立即送往晚報的影評版了。電影才上映,馬上吸引了觀眾的註意,編輯先生一定會樂意刊登的。由於意見有些道理,且說得充分,次日見報了,我沒有料到這麽快就刊登了的。首先發現的是崔,她不無揶揄地:你表妹的文章見報了。辦公室裏只有我和崔。一天她來看我,崔說,怎麽不介紹一下 ?她問得頗為突然,出我的意料, 我沒個思想準備,慌亂之中急不擇言,說了表妹這一個大眾用詞。又有一次,她送稿來,喊著[老師老師]時,崔拍拍她的背肩,笑說,還老師、表妹呢 !她不相信這種稱呼和關系 ; 今天見了她發表的影評,所以要表妹、表妹地戲謔一番了。 我泰然自若,神態毫無變化。不但輔導她們出於友人介紹,難以推讬。何況介紹作品發表,習己為常。不談他人,崔寫的有關農村的中篇小說,不就是我介紹給雙月刊[小說]發表的嗎?可能崔也想到了這一點,才嘎然而止,無意取笑了。<br /><br />除了崔在研究室,一齊來協會做籌備工作的,還有資料室寫散文的鄭,創作室兩位詩人洛和煉,之外就是編輯部的我。一共五個人。籌備初期,我們在秘書長陳白塵及兩位姓劉的副秘書長北泛和厚生的帶動關心下,面向四面八方,工作順利稱心。但為時不久,政冶運動泰山壓頂而來命運就不妙了。<br /><br />三反時,崔首先遭殃。她正有孕在身,挺著個即將臨盆的大肚子。打虎人員才不理這一套,鬥得她昏頭轉向,七葷八素,好可憐。辱罵她的有之,推來拉去者有之,也不乏甩凳掀桌向她拳打腳踢之輩。自然她是清白的。未及兩年,鄭失縱了,後來知道他跌了進去。先是判了十五年,又改無期,再判死刑。不過他命大,毛逝死後,不僅保住了性命,且離開了大牢,仍然回到上海。大鳴大放之際,洛和煉也都以言論而獲罪,劃為右字型大小。洛帶了妻小眨降到了北大荒,長期受冰天雪地的煎熬,無法重回上海,兩家都落戶在浙江省。雖然我沒有經過[授勛加冠]的洗禮,也送農場革心洗腦,一洗長達二十幾年,家破人亡,可說是舉世無雙的大動作了。我們五個人的遭遇多麽痛苦,更可悲的,多少人能逃脫這種折騰和厄運!想想真要吐血!<br /><br />一天遇到來協會開會的趙景深先生,他要為北新書局編輯一套小型的兒童故事叢書,要我寫稿。我苦於沒寫過兒童作品,無法答允,只能說再看再看的了。忽地想起兒童文學家陳伯吹先生也向我多次約稿,覺得應該學著寫一些,遂到資料室找了本新出版的兒童小說 :[ 孤兒苦女],想借鑒一下,取取經。隨手翻看了一下,覺得方言太多,盡是北方地方話,不適合南方讀者閱讀,才沒有細看。那天她又來看我,知道影評已經發表,高興不要說了。我要她再寄出兩篇,她好好不絕。話鋒一轉,談到書評。她喜歡看書,也喜歡寫書評。我忽地想起了哈的兒童小說,要她帶去看看,掌握兒童文學的這一樣式,能寫書評更佳了,可以把該書介紹給南方讀者。哈在文協,彼此還不認識,不過巳知道他的一些經歷。<br /><br />這次回去時她既帶了晚報,又帶了[孤兒苦女]。她說,要好好看看,看看老師和編輯先生改動了什麽,又要向[孤兒苦女]學習兒童文學的寫法,她覺得不虛此行!隔了一段長長的時間再來看我時,她帶來了兩篇剛寫好的散文及[孤兒苦女]的讀後感。情緒很好,似乎沒有相隔一段距離似的。她翻閱著我的寶貝,一向不願示人的作品剪貼本;我在看她寫的讀後感。靜靜的,鬥室內毫無聲息,情調好極了,我似乎有些遐想,幾年來所追求的不正是這種生活景況!自然我覺得走了神、分了心,馬上拉了回來,仍然認真看下去。不免還是瞄了她一下,她似乎在沈思,面露嚴肅莊重之色。她想到了什麽?或者在思考什麽?我似乎摸到了她心底動態。我又把思想拉了回來,繼續看下去。寫得不壞,只是有些地方分量過重了,嚴厲了些。好為人師如我,馬上拿起紅筆。我告訴她:我們之所以讀不懂,看不順暢,他用的是地方語,北方讀者看起來就俐落了。希望作者少用方言,除了情非得己;現在通篇盡是,豈不影響了南方讀者的情緒。她同意我的看法,我把她的有些話無情地刪去了,雖然她說得異常精確。我添加了:小說北方話多了些,北方人看起來就過癮了,必竟有個語言問題,南方人看起來,效果不免打了折扣。<br /><br />她認為語氣溫和多了,說得也更清楚透澈,更能說明問題。她說,待抄清後,再來請老師過目。我說;可以。我想給她幾本書,和她談幾句家常。她沒拿書急急走了。依舊是利用上學的時間,匆匆忙忙而來,慌慌張張而去。沒走幾步,她回過頭來:帶了書不方便,況且馬上寒假了,以後不會再這樣忙碌,屆時可以多玩一會,到外面去走走。我急巴巴地回說:好,好!希望如此。而她己經走遠,恐怕聽不到我在呢喃什麽的了。<br /><br />次日,她把書評送來了。這樣快,我佩服她的敏銳和專心,看來她在課堂裏偷梁換柱偷偷謄寫的。我想她從學校來,還未回過家,未曾吃過晚飯,想請她吃些什麽。小姑娘是最喜歡吃可口小吃的。她沒有接受我的邀請。她說:時間太局促,不方便,待空閑時,上國際飯店去開開洋葷。接著又說,實在不必跑得太遠,從母親處我學了一手燒烤手藝,將來你要品嘗什麽,甜酸苦辣我都拿手,不會比大廚差太多,餐餐可以滿足你,做給你享受。愉快的我想回說,那太幸運了。她又忙忙擠入人群而去,無處可尋。<br /><br />就是這一篇千字文,沸沸揚揚的引出了軒然大波;因為作者是有黨票的,受黨外人士[攻擊],那還了得!雖然沒有指我名,道我姓,矛頭不偏不倚是針對著我,我成了一些人攻擊的目標!無異被人打倒地下,用力踐踏著。<br /><br />這件事可以說是洪君引發的,但是啞巴喝黃連,我有口難開。洪的母親對我極好,那時我們還在杭州。當她發現她有疾病,且不久於世,一天她找到我,把帶在身邊的女兒小妹讬付給我。我感到很窘,又沒法推辭。老人家重病,出於料理後事,是一片好意。我只能說,她哥哥不是很好麽。伯母說,他糊塗!再不說什麽。我覺得洪是極其聰明的活躍分子,而妹妹卻過於善良老實,南轅北轍,性格上兩兄妹有很大差距,伯母恐怕從這一點出發的。洪和小妹是不是暸解這個情況,不得而知,也不便詢問。不過幾天後,出乎意外地,他積極鼓勵妹妹去參軍。如此熱心努力從無見過。伯母默默地沒說什麽,我亦冷眼旁觀,很少參加意見。她集訓了一些日子以後,便隨部隊離開了杭州市郊,開到外地去了。幾次來信,都說很快活。她離開杭州後,越去越遠,從附來新拍的部隊生活照片看來,她面露嘻笑之色,這喜悅來自心坎,毫無勉強之意;手臂粗壯了一些,面龐也胖了些,微灰了些,成了個健康的俏麗大姑娘,似乎很適應新的生活,情況不錯。一向嚴肅無言的伯母,面有愉悅之色,我感到安慰,認為洪這一件事辦得不壞,選擇得很正確,看不出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屬於大事不糊塗一類的精明人吧。伯母對他的看法有些偏了,或者老太當時比較欣賞我這種小心謹慎的個性吧!<br /><br />接著因桑的邀約,我去了上海 。桑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樣米米小的杭州,是玩藝,是擺設,是山茶花一盆,有什麽事業可以發展。去,到上海去!我正想改行從事文化事業,你是不可多得的顧問和高手 。]我那會離開杭州。這是我所選擇的定居樂土,和故鄉又近,怎能隨他而去。自然婉言拒絕;他嘲笑我是家雀一只,不知天高地闊,不識汪洋大海。他說,[為了你,也為了我,肯定兩蒙其利,大有前途]。我終於被他的熱情和幻想所說服。去看看吧,我答應了。二個多月後,我到了上海,才知杭州不過是家鄉寧靜的小小竈江的擴大,而上海是激流洶湧、萬浪俱發、銀河倒瀉的滾滾長江。<br /><br />到陌生的上海後,我先去找撫。抗戰時期,他在龍泉浙大分校旁聽,以後隨講師杜天糜到了天臺中學。升學不成,工作無望,進退無路,十分窘困,才拉他進了報社擔任校對。抗戰勝利後,報社停刊,他到了上海,求學就業都無眉目,尤為艱難;不僅要他向報社去領取我的稿費另用,而且通過老報人施公,又替他安排了工作。沒想他也有中共黨票。巳從地下轉到地上。我去旅行團找父執施公,遍尋無著,他己離開上海。又去看了報社同人鄭,相見非常高興,積極拉我同搞出版社。偶然和一位做了鄰居的前民社黨員丁氏相遇,他大有興趣從政,和我談了設想,高談闊論,如此這般,似乎大有道理,惜乎我此竅不通,只是個木頭人。我知道徐轉蓬先生的通訊地址,很快和他取得了聯絡,他已離開了報社,失業賦閑,從此常常帶了幼兒和閨女,早夜出入於我簡陋的小 小住所。此前我在[大公報]副刊投稿,他在替香港版副刊寫稿,我要他就近為上海版寫小說,並替他起了筆名馬奔。不僅我曾偶然以馬華兩字作為筆名,主要要他奔跑起來,不要束手束腳,未老先衰。他居然十分滿意,高興地接受了。此時,他正和魏金枝先生合作編寫[古代寓言選],第一集出版時,就用了這個筆名。<br /><br />他是文壇老將,那次交給我的一篇小說,我替他寄出後,馬上發表了,出他意外。我遞報給他時,他快樂得無法說,只是:知我者君也,不絕。我們的關系更見密切。每寫一篇小說,都要互相看一下。有時還談談要創作的情節。談談說說,寫寫東西,並不覺得寂寞。乘空去看了表弟陸漢文和堂叔琴生,都多年不見。只是找不到堂舅武斌。當年,他特地陪我從余姚去寧波投考中學,和他相處多天,是個特別熱心的人,對我感情尤好。他熟悉我,看重我;我也尊敬他,信任他,以親舅父看待他;直到五六年後,才獲得音訊,異地重逢。歡天喜地。也和堂弟家彥[陳真]有了聯絡,他己是一個被人呼之為[首長]的不大不小的部隊幹部,我們十年不見了。當時他們駐紮在郊區嘉定,我去駐地看他比較困難,他有交通車,異常方便。約定來看我。不久,他的戰友以電話傳來惡耗:因肺病突然逝世。那是一九五零年嚴冬。重病號最怕冬天。我倆都二十八崴。他是我們二十來堂兄弟中,上過四明山,打到江北,再渡江南下的中共新聞戰士,是英年早逝的一位;從此我們陰陽兩隔,無緣再見!<br /><br />四處都見征人的廣告,熱鬧非凡,杭州是見不到的。我為辦書店而來,又想和人合搞出版社,兩者之中舉棋不定,和撫商量,他認為自己肯定搞不出名堂,要我回杭州去。對他不支援我留在上海,我有想法。他忘了當年我對他的積極支援了嗎?又和徐商量。先生說,杭州太復雜,遷地為良;不過也不希望我自已創業,要我面對現實,找合適的事做。想想主意不錯,於是去投考書店編輯和戰地記者。不想一拍中的,很快通知我去報到。我喜出望外,特地上門去找徐先生報告喜訊。徐認為我膽小怕事,沒見過大風大浪,在炮火連天下做記者不適合。他說這是鋼鐵硬仗,不能有絲毫幻想。雖然記者是老本行,一加戰地,起了質變,徐的提醒非常正確,熱情消了大半。正在此時,協會邀我參加籌備工作。我又上門去求教。徐先生認為這是上上,比去書店做編輯更好,有機會寫作,萬萬不能錯過。<br />想想正符合我的誌趣。隔不幾天,毫不猶豫地走馬上任去了。甚至匆忙到和桑沒說一句再見。他找到協會時,我已愉快地工作數月。他為我感到高興,說不能和我共事,深以為憾,感到黯然。他倒頗有感情。<br /><br />不久,洪也來上海工作,來協會找我。他說,他認識寫散文的施濟美和編副刊的袁君,要我和他們聯絡。我雖然很欣賞施如詩一樣的優美散文,但我沒有去找他倆,因為我不清楚洪的意圖。當[孤兒苦女]的讀後感送到我的手裏後,我考慮寄[文匯報]去。由於才寄出散文一篇,想隔幾天再寄,忽地想到袁。既然袁托人要我寫稿,就把這一篇寄給他。好久前,我曾直接給副刊寄去小小說:[買牛],很快發表了。於是我叮囑她寄副刊去。究竟我和袁並不認識。一般,一個來月可以發表了,這篇如石沈大海,音訊毫無。她不急,我倒急壞了,以為洪吹牛。擱了好多好多日子,作品發表時,我倆己經結婚多日。<br /><br />發表後總得看一看,有沒什麽改動或刪節,這是習慣老規矩!這一看,使我雙眼發直,雙腳亂跳,冷汗直冒。編者把我增添的溫和文字全都刪去,加上了 [佶倔聱牙,連看都不要看] 的十個大字!這十個字猶如一架十字鎬,向我砸來,我被擊倒了。當然這不是她和我的本意。編輯之所以這樣增刪,是不是他不認為這是方言問題,而是文字不通;或者可能和該書作者的意見不小,趁此機會用了手腳。自然作者承受不了這種嚴重打擊,他病倒了,傳來了種種可怕的資訊;我感到內疚,可見更大的受害者,恰恰是個無端的我,因為大家知道作者是我的新婚妻子,以為我和哈平時有什麽糾葛和不快,藉故而己;那會去探究底細,弄明真相:這幾個嚴厲的措詞,不是她的本意!<br /><br />我之離開杭州轉到上海,固然出於桑之力邀,搞共同有興趣的事業,似乎他的成功發展,巳寄讬在我身上。計劃從辦書店入手,穩紮穩打,最終發展成為文化事業。他說,他人擺地攤成為當代著名大出版家,我們搞中型書店,基礎比他們不知要好上多少倍。當然相知相招感到快慰,內心才有盤算離開杭州的一閃而過的想法。以後居然成了事實,這之中大有緣故道理。<br /><br /><font color="red">在混亂之際,著名畫家[ 舊王孫]漙儒和書法名家真左筆南去經過杭州,作為新聞記者,我去采訪他們。他倆都是炙手可熱的著名人土。談得好投機。不二天,真左筆先生到了我住所,大筆揮揮,為我寫了幾個大字。他精通易學命相,閑話中說我心中有病,離杭南下寧靜樂土,萬事大吉,不便遠去,到另一方土地安家亦佳,萬萬不能和秦檜為鄰,蘇小小同裏。我那會相信他說的,一笑置之。可是幾天之後,表侄馬福祥上門來找我,發現一個情況,不由不使我敬佩真先生。難道災禍是命中註定的?是他推算而來,還僅僅是因為時局不寧下的看法。<!--color--></font>我的心病是侄大少帶來的,曾經發表過一篇[魂斷桃花源],詳細地記述了一些人的鬼臉和伎倆。我原以為印刷廠出事後,茅在杭州沒有立足點,不是去了浙西,便是溜回老家浙東去了。但是適得其反,他仍留在杭州,因為演技出色,立了汗馬功勞,加官晉爵做起中學校長來。我豈不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剌,心病由此而生。對真先生的一針見血,五體投地。才有離杭他去的一念;不過又怎麽舍得離開杭州?故而隱蔽不露。<br /><br />改朝換代以後,幾年來一直跟我天天一起,要我做這做那,又介紹了他的幾位友人工作的袁,從地下轉到地上,做了什麽秘書長,十分了得。原來他是有黨票的;他對景說的:開除了,毫無關系了,不過是言不由衷,或者情非得己,身不由已;那天,他穿了中共軍服來看我,要我去新聞學校學習。我很不開心。難道真是一闊臉就變了嗎!他明明知道我正忙於印刷廠和恢復出版社,況且早二天,呂兄巳來通知合作辦報,我怎麽能離廠他去!我忍不住心底的不快,直率的反問了他一句:[我的腦子還要汏嗎?]這涵義是:不久前,你們什麽事都來找我,要我幫忙,要我辦,毫無隔閡芥蒂,現在居然要分清你我,要我去學習!我幹脆拒絕了他的[關心],可說不歡而散。<br /><br />助人為樂,或被人利用建立起來的友誼,沒有基礎,到此完結。雖然以後袁多次相邀,相托,話不投機,再不和他接觸。利用只可一次,不能眼睜睜再去踏鐵板。我吃過茅師的苦楚,又吃了他兒子更大的苦楚,不能不說自巳活該。教訓如何能忘!和袁從此再無關系,我當機立斷。<br /><br />茅君曾親口告訴我:[退掉了,被開除了,毫無關系了]。那是抗戰時期,他惡意中傷曹編,我批評他相煎何急?他就告訴我這些清況。袁沒有親自和我說,由於他想參加報社工作,他找到景。景和我商量,他的情況是景告訴我的,不是了,退掉了雲雲,和茅所說十分雷同!當年同情他的處境,以為他們有不迫得己的苦衷,才同情他們,一再幫助他們,有求必應。以後,中共南下,他從地下露頭轉到地上以後,從發生的事實中,才知如此這般,完全品質使然,令我汗顏。絕交為上,和茅是第二次了。<br /><br />老鄰居馬介紹我去浙江日報。該報條件甚佳,影響很大,正是所願。把要求見陳社長的介紹信交給了傳達室。結果來找我談話的竟是我熟悉的葉,有點意外。他原是我們的校對,也從地下轉到了地上,成了校對組的負責人。握手寒喧以後,歡迎我去校對組。當時我已有十年報人生活,知道校對工作的艱苦和責任重大;第二、我原是編輯主任,葉是校對,現在翻過來了,他做了主任,感情上一時接受不了,我沒答應,我逃了回來。<br /><br />這之前和之後,呂兄兩次來找我,商量合辦華東日報。和呂兄相處比葉熟悉得多,有共同語言,彼此暸解,我同意了。<br /><br />正在此時,莫送信口來:聞因[青年文藝研究會]之累,被禁國民黨的軍事監獄,現已出獄,在浙西於潛和昌化一帶,搞了一個話劇團,有聲有色,情況不錯,掃榻以待,歡迎我馬上去那裏。我沒編過劇本,困難重重,莫幾次受聞之托來找我,都無法決定。主要我已傾向和長談過兩次的呂兄合作了。呂兄有大學為後臺,且我和當時學生會主席左、搞宣傳的負責人施和朱,都有過接觸。那時,他們提出要我印刷一點東西,他們是學生,沒有經濟來源,希望我大力支持,無償印刷。他們這樣艱苦,還想印東西,我同情他們,爽快地答應了。後來,發現印刷的[每日新聞]竟是四開日報,新聞內容大出意料,十分恐懼。但想想我非左非右,什麽都不是的一個獨立大隊,我替任何人印刷,來者不拒,弄不到頭上的。還是大著膽子,照印不誤。不過我秘密關照了大領班:萬一有人來和我發生什麽糾葛,有些事是意想不到的,你自個兒趕快把大學新聞的字盤,統統倒進垃圾鉛字桶裏,否則有些事情說不清楚,非常棘手。我想工人都已看到了印的是些什麽,知道關系重大,他們會照著我的意思辦事的。<br /><br />國民黨警局可不是吃幹飯的,不過一個月,一個晚上,印廠附近的孩兒巷警局,派了六七個警察前來搜查。事先毫無風聲,我一無準備,違禁品不得了,僅僅那些新聞的原稿和當天的報紙,足足可以判我十年以上的大牢了。一個警官坐在我的寫字臺上,支配警察搜查,有什麽可疑的,都向寫字臺一丟,讓警官作最後決定吧!這裏面不乏使我要命的東西,我難逃一劫,我連連捏了幾把冷汗。突地警官說:算了,可以了。他開始檢查違禁品,他抽出一些報紙和稿件,丟在另一堆上,那些正是我最提心吊膽的東西。警官翻看了好一會,把它卷了起來。我想,要作證據帶走麽?是不是也把我帶走?千頭萬緒,頭痛欲裂。只見警官把全部材料向寫字臺大抽屜一塞,站起來說:都是中央日報和大公報剪下的文章,沒有什麽。想想,寫文章的陳先生,消息靈通,又沒吃過老虎膽,獅子心,不會在警察局門口弄刀舞槍甩炸彈,無法無天的。他看了我一眼,帶了他的弟兄揚長而去。雖然是一埸虛驚,我還是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床上。才知大學的幾位同學,神通廣大,原來事先己作了安排,堵住了漏洞,所以如此膽大包天,無法無天。<br /><br /><br />5/18/2005 11:48:0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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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遑古初不類時論 排列書史坐收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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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3479 - 2007-07-27 17:25:09 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離線
或躍在淵
註冊: 2002-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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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廣東汕頭
市民文化籠罩下的都市想象 ——上海小報中的“上海” <br /> 作者:李楠<br /><br /> 這裏所稱的上海小報(以下均簡稱“小報”)是存在於晚清及民國時期上海的一種以刊載趣味性、消遣性內容包括新聞、軼事、隨筆小品、文藝小說等為主的報紙。小報發源 於晚清,與近代市民社會的成型同步,第一份小報是1897年6月24日創刊的《遊戲報》 ,由著名譴責小說家李伯元主編。最後一份小報是《新民晚報》老報人唐大郎主編的《 亦報》,於1952年11月20日停刊。在長達56年的歷史中,雖然歷經滄桑,但始終未曾中 斷過。小報作者、編者的主體是鴛鴦蝴蝶派作家和部分海派作家,接受群體從晚清老市 民到20世紀20—40年代的上海中下層市民,波及面是越來越廣大。<br /> 小報是近現代市民社會的產物,一定意義上也就是都市的產物,是生活在市井中的市民的讀物。“市井”是構成都市的主體,但不是都市的全部,而是中下層市民的聚居地 ,如上海的弄堂、北平的胡同和武漢的花樓街。上海的市井雖然一頭連著現代都市文化 表象的“大馬路”,一頭連著舊文明向現代過渡的“四馬路”,但是,它的根還是深深 紮在傳統文化的土壤裏。“都市文化”更多的成分是來自西方現代文明,具有先鋒性、 徹底的獨立精神和世界大都會的西方文化傳統。但因受到市井的牽制,都市文化沒有純 粹西方化,仍然被舊的文化拖著。近現代上海的“市民文化”是都市文化和市井的結合 ,既蘊涵著都市文化中的物質性,又延續著農耕文明的血脈。小報生存在都市,它的文 化形態是都市中的市民文化。“文化領域是意義的領域,它通過藝術與儀式,以想象的 表現方法詮釋世界的意義”(註:丹尼爾·貝爾著,趙一凡譯:《資本主義文化矛盾》 ,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30頁。),任何一種文化、文學形態對都市的闡釋都是想象, 小報也不例外,小報從市民的視角觀察都市,營造別一種都市的想象。<br /> 小報的文化視境決定了它所闡釋的都市與大報、期刊和新文學各流派迥異。大報以構建社會縮影為宗旨,將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教育、社會生活等匯於一爐,組成了 所謂的都市寫真。小報缺乏如茅盾在《子夜》中對上海經濟、政治所作的縝密社會分析 ,也沒有觀察家關於國內外重大事件的精辟評說,堆積其中的是市民深感興趣的閭巷傳 聞和世態人情,雖然不免偏頗、狹隘、“小市民”氣十足,但也能透露出人世間的酸甜 苦辣,偶然也有現代性的閃現。小報是中下層市民想象的世俗化都市的公共空間。<br /> 名人流言的都市<br /> 小報拒絕對都市做思想潤色和深度的文化探究,只看到浮在都市塵囂中的“飛沫”。名人是都市裏最有聲有色的“風景”,是各種報紙媒體捕捉的對象。不過,只有小報以 “流言”來裝扮名人,把披掛了“流言”的名人作為都市的意象符號。<br /> “流言”一語取自張愛玲唯一散文集子的名字。張愛玲雖沒有具體解釋過“流言”的深意,但在某些文字中也有所透露。比如她說:“人類天生的是愛管閑事。為什麽我們 不向彼此的私生活裏偷偷地看一眼呢,既然被看者沒有多大損失而看的人顯然得到了片 刻的愉悅?”(註:張愛玲:《公寓生活記趣》,收入《流言》,五洲書報社1944年版。 )她的意思是市井的閑言碎語也有符合人性的一面,如果無害於人,至少是可供休憩的 。小報把名人設置在被觀賞的、接受流言的交叉點上,而且,把圍繞名人的是是非非演 繹成都市的野史式的敘事,這就昭示了小報市民文化的休閑遊戲特征和私人化、邊緣化 的言說方式。這種都市的文化立場是市民的、民間的,是官方的廟堂意識和精英知識分 子的廣場意識的補充和延續。從而,決定了小報對名人的理解和都市歷史的敘事獨特性 質。<br /> 小報是一個名人的世界,政界、影戲界、文學界、體育界以及社會聞人,熱熱鬧鬧地活躍其中,構成了小報五彩繽紛的名人空間。哪些人是名人,小報自有界定,與我們通 常所說的社會“名流”涵義不同。1946年《鐵報》從3月20日起,連載《上海一百名人 圖說》,每天用四句打油詩或古體詞介紹一位,配以滑稽、誇張的漫畫,其中包括:電 影明星、戲院老板、算命先生、假道人、妓院老鴇、妓女、名伶、怨婦怨女、怒殺奸夫 奸婦的女“英雄”、主仆戀情的主角、皮鞋匠等,連劉海粟也列於其中,被稱為“藝術 叛徒”。如許“名人”,依今日之視點,無論如何也不能歸於一類,但是小報自有評判 標準。在小報看來,是否名人,不在他對社會貢獻的大小,而在於他們是否奇特怪異, 能否“一鳴驚人”,如果符合這個條件,那麽不管是殺人犯還是畫家均可列入。<br /> 小報要篩選能夠“一鳴驚人”的名人,無非是發掘適合市民口味的秘聞、艷聞和趣聞 。凡是三聞俱全者,就可榮登小報的名人榜。“秘聞”滿足市民對不熟悉生活空間的“ 窺視欲”;“艷聞”是情欲的宣泄;“趣聞”是追求趣味、休閑功能的實現。服膺如此 標準的名人實質上就是市民社會的“大眾明星”。張學良曾經被小報塑造成集秘聞、趣 聞、艷聞於一身的“大眾明星”。小報生產大眾明星自有一套“機制”。概括起來,大 致包括揭發內幕、渲染花邊、跟蹤報道和胡吹亂捧幾種方法。揭發有關名人的內幕,是 小報制造名人效應的手段之一,與名人定義中所說的“秘聞”相呼應。雖然有時拋出的 所謂“秘聞”純屬無稽之談,但是也能幫助市民實現對名人的想象。1927年蔣介石下野 不久,很快復出,小報煞有其事地說,是蔣的生辰八字在起作用。(註:《蔣介石之八 字》,載《晶報》,1928年1月9日。)當然,對於小報“揭發內幕”這一制造名人的手 段,應當考慮得復雜一些才是,不是僅僅“造謠”兩字就能涵蓋的。<br /> 渲染花邊新聞對於塑造大眾明星來說,是行之有效的辦法。從記述妓女的情愛恩怨到炒作影視明星、歌星、球星的婚戀變故,此法久經考驗,屢試不爽。不管社會如何現代 ,愛好“隱私”總是人性中不變的存在。小報在記述陸小曼等人在碼頭送徐誌摩赴美這 一事實時,即添加了“伉麗分袂,黯然魂銷”等“逼真”的想象。(註:秋意:《徐誌 摩赴美宣傳》,載《晶報》,1928年6月18日。)小報慣於用艷聞取悅市民讀者,對於那 些既符合倫理規範又不乏真誠的愛情,小報予以贊譽;而對那些離經叛道的現代婚戀, 則極力醜化。沈從文追求張兆和的“毅力”和“熱情”,贏得了小報的同情(註:見《 儒林逸話——沈從文的戀愛舊話》,載《鐵報》,1936年5月24日。);穆時英去香港向 舞女仇□□求婚,卻招來了小報一陣奚落(註:見二黑:《奶罩·褻褲·高跟鞋——穆 時英帶到香港去送給仇pèi@①pèi@①的禮物》,載《鐵報》,1936年5月4日。),都是明顯的例證。<br /> 無論是誰,一旦“有幸”成為小報名人,就很難再逃出小報的視線了。1933年丁玲的突然失蹤,直至1936年,小報一直在不遺余力地探詢丁玲的下落,只要有一點兒蛛絲馬 跡,就會迫不及待地公布於世。《晶報》、《社會日報》、《大福爾摩斯》等著名小報 都參與其中(註:《丁玲存亡之謎》,載《晶報》,1934年6月23日;《丁玲尚在人間》 ,載《晶報》,1934年6月25日;飛星:《丁玲在京與新婿同居》,載《鐵報》,1936 年2月18日。)。<br /> 在小報存在的幾十年裏,依靠胡吹亂捧的手段造就“大眾情人”是小報的傳統。早期小報捧妓女、捧優伶,三四十年代,隨著妓院的衰落、舞場興起、電影的普及,小報把 註意力轉向舞女和電影演員。小報捧角的文章都繞不開性愛內容,有的含蓄,有的露骨 。高明一些的,評點一下才藝;拙劣的幹脆成了販賣隱私或拉客廣告。小報“捧”的技 術一以貫之,無非是刊登照片、撰寫吹捧文章甚至故意挑起筆戰。小報常常采用褒揚一 位貶抑另一位的伎倆,沒有是非標準,“捧角者,對於任何一個角色,皆譽之為第一人 ”(註:《捧角文章的公式》,載《晶報》,1923年1月6日。)。<br /> 名人被小報設置為被觀賞的都市焦點,那麽,圍繞名人的流言蜚語就是市民想象中的都市景觀。名人的流言出自於市民,寄托著他們對未可知世界的向往和艷羨,也包蘊著 對不可及生活的嫉妒和怨恨。在這兩種心理的作用下,流言呈現兩種形態,一種是成名 的神話,另一種是毀譽的演義。小報深知普通市民熱衷這些“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的 童話,所以,總是不厭其煩地介紹名人的“奮鬥歷程”。諸如《四十年銀行生活——由 一個小職員擢升至總裁》(註:見《立報》,1937年3月22日。)、《阮玲玉身世》(註: 見《晶報》,1933年5月27日。)、《哈同的發跡歷史》(註:見《正報》,1945年10月4 日。)之類的文章俯拾皆是。與“神話”並置的另一類流言是“捧殺”性的。阮玲玉是 被集“神話”和“捧殺”於一身的名人。她的不幸的身世、成名的艱辛和卓越的演技都 是小報制造名人神話最合適的材料;她的未婚同居生活、私生女兒、“移情別戀”、跳 舞的嗜好、香港約會等“醜聞”也是小報“捧殺”的工具。(註:分別見百合:《阮玲 玉身世》,載《晶報》,1933年5月27日;《阮玲玉以腰許國》,載《羅賓漢》,1928 年6月7日;《阮玲玉在香港》,載《晶報》,1928年9月19日。)小報在做這些“宣傳” 時,有同情、理解和贊譽,也有蔑視、中傷和調侃,難以一言以蔽之,得出一個愛憎分 明、善惡昭彰的結論。小報不管是制造神話,還是“捧殺”,都是一副不很正經的面目 ,沒有斬釘截鐵的贊美或誹謗,只是為了制造轟動效應而已。<br /> 小報雖然僅僅為了追求轟動效應,但是,卻無意中打造了名人流言的都市,鑄就了都市流言的歷史。與政權更替、民族存亡的“大歷史”相比,這些流言鑄就的小歷史“是 貼膚貼肉的,不是故紙堆那樣冷淡刻板的,雖然謬誤百出,但謬誤也是可感可知的謬誤 ”(註:王安憶:《長恨歌》,作家出版社1999年版,第7頁。)。小報把都市的歷史還 原為積澱著名人流言的傳奇,是對正統歷史的解構,無意中指向後現代主義中的新歷史 主義觀點。小報是歷史的“民間文章”,一定意義上要比官樣文章讀起來輕松自然,也 許更要真些呢。<br /> 摩登、流行的物質都市<br /> 小報所繪制的摩登浮世圖,沒有浪漫情調和萬端風情,只有錯落、駁雜,甚至怪異,但是,它也是投射在市民視野中的真實。最為鮮明體現都市摩登時尚的,是物質生活形 態,包括飲食、服飾、居住和行乘。這是因為,物質生活與人的生存關系最為密切,而 且,處於社會最為表層的層面,對於潮流的反應最為直接和敏感。小報所表述的都市摩 登景觀主要集中在物質生活板塊,而在物質生活中,小報認為,“一切工商業的進步都 及不上服裝改革得快”,“物質文明,於服裝形式上改革乃日益進步”(註:《女界服 裝》,載《社會日報》,1929年11月13日。),因此,小報把服飾摩登化的話題推向高 潮。<br /> 依小報中有關服裝摩登化的材料分析,小報所闡釋的都市摩登,一是西化和滯後的摩登時尚,二是中西雜糅的成果,三是怪異離奇、與自然相悖的摩登大觀。關於前者,小 報的解釋是:“世界文明,上海人的趨同,最時髦的,都是歐化”(註:盧公:《大上 海》,載《大上海》,1930年4月2日。),服裝是“愈新奇而愈歐化”(註:《女界服裝 》,載《社會日報》,1929年11月13日。)。至於摩登的怪異離奇,小報分成多種層面 :摩登是一種輸入的都市文明,國人在接受這種輸入時,往往要用中國的祖宗家法再進 行有益或無益的整合,整合的結果也許是一個寧馨兒,也許是一個怪胎。依小報看,大 多是“不中不西、不倫不類”的“四不像”:是“穿著西裝之時,恒於袖中藏一極精致 之水煙袋”的“奇異之怪裝束”(註:淪泥:《衣之派別及變遷》,載《晶報》,1919 年3月8日。);是喜慶祝壽宴席上,“衣西裝,卻長揖而跪拜者”(註:《上海社會之怪 現狀》,載《社會日報》,1929年12月13日。)。除此之外,“標新立異”是市民所理 解摩登的又一重涵義。如小報塑造的摩登女郎形似“妖魔鬼怪”:“紅綾三尺牽蝤頸, 如此風光劇可哀,黑夜須防輕遇見,最驚伸出舌頭來。”(註:白:《艷鬼<br />zhuāng@②》,載《大福爾摩斯》,1928年9月25日。)小報對都市摩登之風日熾的現實深感憂慮,尤其是正在讀書的學生,也染上了“過於奢侈修飾”的摩登病,小報對此痛惜不已:“不僅對國家言是損失,對自己也是損失”,實在是可惜。(註:見《蘇州的茶館和上海的婦女界》,載《春鳴報》,1941年9月21日。)這種姿態顯露了小報在接受摩登時尚上的保守性和某種警惕性。<br /> 顯然,小報中的摩登都市,截然不同於李歐梵的“上海文化地圖”。這是兩個文化層 面上的“摩登”,我們不能做簡單的是非判斷,去追究哪一個是真實的。李歐梵著眼於 都市文化現代性的摩登喻像,小報的視野則停留在物質層面的摩登信息上。兩種摩登都 不是絕對真實、具體而完整的存在,而是投射出兩種不同文化的都市感覺。小報中大量 的摩登書寫表面上看,是戲謔和詛咒,卻隱含了許多時尚啟示,看似無意,卻是有意地 向市民傳達著時尚物語。小報這種曖昧的姿態,正是市民矛盾心理的表征:承認摩登是 無法拒絕的存在,但又心存狐疑,不敢理直氣壯地接納;確識摩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上 層生活,難免嫉恨,但又心儀已久。於是,就一邊挑剔摩登的不是,一邊情不自禁地仿 效。摩登本是洋化的、上層的文化時尚,一旦被越來越多的市民摹擬,就失去先鋒性變 成了流行。流行也是一種時尚,是大眾型的,歸屬於市井支流。對市民來說,摩登是可 能性,而流行是現實性。摩登時尚和大眾流行是兩種都市代碼,都能帶給世界一份活生 生的都會感覺,為都市增添亮麗的視覺景觀,構成都市的風景線。<br /> 小報為都市繪制的流行圖景,是由都市尤物領導的、喪失個性的、品位低俗但依然趨之若鶩的、盛行於中下層市民的大眾化流行時尚。小報認為“娼妓之服妝,是一般婦女 之表率”(註:白天:《娼妓之種種》,載《笑報》,1930年11月6日。);“舞人的裝 飾,時時在變換”,“別人見了她們翻出的種種花樣,都仿摹起來,於是在高速度之下 ,能流行在整個城市”(註:韋陀:《神話——舞人的裝飾》,載《小說日報》,1940 年4月28日。)。小報不認同摩登“刺眼”的特立獨行,但是又指責流行泯滅了個性,如 20年代中後期,短發成為流行時尚,無論是否適合都要剪成短發(註:蝸隱:《今年上 海的新花樣》,載《羅賓漢》,1927年1月1日。);小報列舉的“海上流行品”並非一 定是最上乘的,但是,必然是“最熱鬧的去處”;對於市民而言,“生活是一種裝潢” (註:《都市人們的醉生夢死》,載《春鳴報》,1942年5月26日。),沒有“裝潢”, 就沒有生存的位置。“裝潢”是否合乎都市人的要求,流行是一把無形的標尺,所以, 即使生活拮據的市民,也要千方百計拿出時間和金錢來打點自己。<br /> 當大眾將摩登從富麗堂皇的公館拉入庸常市井,演化為流行時尚時,他們就放棄了註重主體意識、張揚自我個性的現代精神,沿襲了拜物教的信仰,把摩登歸順於卑庸的純 物質層面。都市市民演繹摩登、重構大眾流行時尚的過程就是營構現代生活方式的過程 ,是現代性追求的標誌。安東尼·吉登斯在《現代性與自我認同》一書中認為,現代性 的的追求者往往會通過兩條不同的政治途徑而抵達同一目標,一種稱為“解放政治”, 一種稱為“生活政治”。前者是以建立新型的國家為目標,後者則是靠改變日常生活模 式為宗旨(註: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北京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 47—248頁。)。30年代海派作家企圖通過對城市個人、家庭生活和兩性關系的敘述,來 設置個人生活情境,擴張個人情感、欲望訴求,擬構現代生活方式,傳遞新的倫理價值 觀念。這是借助“生活政治”的策略,通過擬構現代生活方式,來參與政治和文化的“ 現代性”建設。但是,從小報對新感覺派的厭惡和嘲諷中,可以覺察到,海派的“摩登 理想”距離市民還很遙遠。註重實利的小市民寧可固守這可觸可感的大眾流行。當然, 流行和摩登兩者有時是互動的,不是永遠不相交的兩條平行線,兩者的交點就是對生活 方式物質性的認同。小報為迎合市民,做出一種大眾市民的親密夥伴的姿態,著意制造 一種物質世界的語境,在世俗的層面上,做全方位的掃描和展示,用日常生活的狂歡式 描述營構一個生活版圖。同時,也在積極地探索適合大眾的、平民化的現代生活方式。<br /> 小報中的廣告、小品文、生活指南、娛樂消息等都是圍繞著日常生活的主題,像個萬花筒,又像個雜貨店,貨色多樣碎雜,時尚與平民化並置。像《上海的衣食住行》(註 :臥佛:《上海的衣食住行》,載《上海灘》,1929年1月28日。)、《論時裝》(註: 《論時裝》,載《金剛鉆》,1934年12月25日。)、《婦女頭上的革命》(註:丹翁:《 婦女頭上的革命》,載《晶報》,1927年8月12日。)、《電車閑話》(註:《電車閑話 》,載《晶報》,1938年4月20日。)、《房東與房客》(註:《房東與房客》,載《金 剛鉆》,1937年7月1日。)、《談旅行》(註:秋塵:《談旅行》,載《立報》,1935年 9月29日。)、《保健運動》(註:莪青:《保健運動》,載《立報》,1935年9月30日。 )等,這樣的文章在小報中滿目皆是。許多小報還開辟副刊或專欄,介紹生活常識,如 《立報》的“點心”、《社會日報》的“香海”、《晶報》的“衣食住行”欄目等。<br /> 小報除了做這種狂歡式的、瑣屑的日常物質書寫之外,也在做提升日常生活意義的努力。但是,它無意去做深度的挖掘和思考,而把焦點凝聚於生活方式上,力圖探求一種 經濟、實用、精致的大眾化生活方式。小報經常在衣食住行方面給市民提供一些省錢、 省時又能使人體面的建議。例如,服飾上,小報常告誡市民:“衣不貴精而貴清潔,不 貴貴而貴與貌相宜”。(註:《論時裝》,載《金剛鉆》,1934年12月25日。)《平民化 的早點心》(註:《平民化的早點心》,載《小說日報》,1940年2月13日。)、《上海 小吃攤速寫》(註:《上海小吃攤速寫》,載《鐵報》,1936年3月6日。)等一類的小品 文給市民提供價廉物美的消費信息。如果遵循韋伯的理論,把現代性理解為工業革命、 科技發展、市場經濟等一系列“合理化”的潮流,或者,看作是對舊的世界觀的解除, 那麽,小報在探求新的生活方式上所做的努力,可以認為是現代意識的閃現。這種現代 意識的集中表現在於對市民物化的價值觀的認同。<br /> 同時,小報也看到,市民價值觀的物化不是在一夜之間速成的,它經歷了一個逐漸蛻變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既受到西方近代文明的沖擊,又有來自民族文化精神的羈絆 。西裝在中國所經歷的曲折的接受歷史,就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印證。早在開埠後不久西 裝就已傳入中國,但是,直到上世紀20年代末期,小報上還在圍繞著穿西裝與“愛國主 義”的關系而爭論不休(註:《虞洽卿與趙如泉主見相反》,載《羅賓漢》,1928年5月 29日。)。30年代的小報已經放棄了“是否愛國主義”的思維模式,轉向從服裝本身的 使用價值來做評判了。市民的審美觀終於為物質本身的意義所俘虜,這是西方工業文明 在中國所取得的勝利。<br /> 物化的價值觀決定了金錢在都市至高無上的地位,富裕的和貧困的市民都在物質利益 的驅動下疲於奔命。小報根據感性觀察,訴說人的物化和物化之後人的處境,展示了生 活的多面性和復雜性。比如,上海的房東是一個特殊階層,在小說、電影、電視劇裏屢 屢亮相,總是被刻畫成一個冷酷、貪婪的文學形象。小報裏也常常提到大房東、二房東 、三房東,不過不是一味的醜化,既有房客立場上的痛恨和抱怨,也有房東立場上的理 解和同情。都市狹仄的空間和人與人之間利益的瓜分,造成了都市裏人際關系的緊迫。 小報在譴責房東的同時,有時又設身處地地為房東著想,認同房東賺錢的欲望。<br /> 物化的價值觀使市民漸漸習慣了以“物”給都市人定位,不再像農業社會那樣以人格 魅力征服鄉民。小報直截了當地按照占有物質的多寡把“上海人分做上中下三種”:“ 在做著投機,而米煤油三項又家藏甚富,不必一日‘三軋’,是上等人等。中等人是小 康之家,或者殷實的寓公,凡百用途,以‘緊縮’為原則,譬如飯後的花旗橘果已取消 ,但三葷一素一湯的菜肴還是維持原狀。末一等,在上海沒有職業,鄉下也沒有田產, 能找到吃的就很困難,更別提那飯和湯了。”(註:《社會裏的三級制》,載《春鳴報 》,1942年3月27日。)至此,人的價值真正地被異化為物質,或者說,等同於金錢的價 格了。當人的價值需要用金錢去衡量時,都市各種各樣的醜惡就孳生、泛濫起來了。在 中國古代、近現代文學史中,金錢與權利、愛情、婚姻、道德等關系,成了一個永恒不 敗的主題。<br /> 人欲湧動的都市<br /> 小報所認知的是一個欲望的都市,只是認知的層面比較膚淺,感性化理解占了主導地位罷了。都市裏最顯明的欲望釋放空間是娛樂休閑場所,小報就以市民的娛樂休閑為基 點,想象與解讀湧動著欲望的都市。進入小報視野的娛樂空間是小市民的日常休閑方式 ——“白相”。“從字面看,‘白相’兩字,‘白’,有種低成本甚至無成本的意思在 其中;‘相’,含交流、溝通、觀察,更強調視覺的感受。”“‘白相’兩字傳達出的 這個訊息,就帶有十分傳神的上海式休閑”:註重經濟實利;“休頭養心在次,看熱鬧 、開眼界為真”(註:程乃珊:《上海探戈》,學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140頁。)。務 實標示著休閑娛樂已轉化為一種消費行為;看熱鬧或開眼界則透露著追求感官刺激、釋 放人欲的享樂信仰。當娛樂一旦必須依托物質基礎才能完成時,原屬於精神範疇的人欲 自然就被物化,物欲與人欲就相糾相結在一起了。釋放人欲的娛樂變成了消費,人在消 費的過程中實現欲望的滿足,消費充任了釋放人欲的手段,滿足欲望就是市民現世的享 樂。茅盾正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關系,所以才說,都市的特點是“消費膨脹”,“消費和 享樂是我們都市文學的主要色調”(註:茅盾:《都市文學》,載1933年5月15日《申報 月刊》第2卷第5期。)。<br /> 小報認為,大部分娛樂和休閑是為有閑而有錢的人準備的,整日為生計疲於奔命的市井小市民無力享受。對於他們來說,最好的“白相”就是蕩馬路、逛百貨公司和遊“大 世界”。蕩馬路、逛商場可以不用花錢而享受到十裏洋場帶來的耳目視聽的感官愉悅; 燦爛的櫥窗、琳瑯滿目的商品,能夠催生消費力疲弱的市民膨脹起他們的物質欲望,並 且在物質欲望的包圍中暫時忘卻世間的煩惱。<br /> 上海小市民的娛樂休閑方式彰顯了他們與鄉民、傳統商業社會的老市民、京派市民和海派新市民不同文化旨趣的享樂信仰。在鄉民的生活理念中,沒有休閑,只有強體力勞 動之後的休憩。蘇州、揚州等商業歷史城市老市民的享樂觀念是江南傳統式的,視“悠 閑”和“知足”為樂。京派市民除了悠閑、知足以外,又多了一份散淡、舒緩和飄逸。 在物質享受和精神享受之間,他們選擇了後者。海派新市民,放棄了傳統文化中的“含 蓄”、“適度”、“節制”,接受西方文化旨意,極力張揚個性,毫不掩飾地將物欲和 情欲的滿足作為現代享樂的標誌。生活在弄堂裏的小市民無法領悟現代享樂精神;又不 甘於節制欲望,守住精神家園;也不具備享受悠閑的生存環境。他們生活在都市,經不 住滿目繁華的誘惑,無力奢靡,卻渴望欲望的滿足,偏偏還要堅守傳統,這就是他們享 樂精神的矛盾內涵。<br /> 由這種市民文化的社會支撐,西方的每一項娛樂方式傳入中國,都要經過市民的拒斥 、驚異、認同和仿效的過程,都是由上層漸漸走入民間,最終成為大眾化的活動。當被 “大眾化”的時候,就發生了變異,原因就在於市民的理解滯後和錯位。比如,交誼舞 的命運即是如此。在1922年以前,主要囿於洋人和買辦;20年代末和30年代早期,在上 等華人和家境殷實的市民中流行;30年代中期,隨著低檔舞廳的普及,參與這項活動的 人越來越多。至40年代,已經風靡上海。舞廳的茶資和舞票價格也極便宜,連大華舞廳 也有“一元十六跳”的價格(註:見《談談上海幾家通宵舞廳》,載《上海小報》,194 0年11月1日。)。隨著跳舞的平民化和大眾化,許多舞廳漸漸淪落為“獵艷之場,尋歡 之窟”(註:劍廠:《望越樓雜綴》,載《小說日報》,1940年3月6日。)。欲望是不僅 僅止於一般的釋放,更不可能適可而止,它如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就勢不可當, 過度釋放終將轉化為放縱。正如美國社會學家貝爾所說:“資產階級社會與眾不同的特 征是,它所要滿足的不是需要,而是欲求。欲求超過了心理本能,進入心理層次。它因 而是無限的要求。”(註: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三聯書店1989年版 ,第68頁。)都市裏的色情場所就是為市民提供的放縱欲望的空間。依小報的觀點,早 期的青樓楚館、茶樓書場,中後期的遊樂場、舞廳、影戲院,無一例外不是被色情包圍 著。街頭野雞、淌白隨處可見,稍不留神就會被拉入“陷阱”(註:《上海白相老門檻 》,載《笑報》,1926年12月29日。)。電影院讓都市男女在黑暗中“隨心所欲”(註: 見《電影院的又一種功能》,載《小說日報》,1935年12月23日。)。土耳其浴室、按 摩院裏“有經驗的按摩女郎”“招待周到”,“包君身心感快”(註:見1932年2月15日 《晶報》第一版上的廣告。)。<br /> 過度釋放欲望的娛樂還有賭博。消費刺激著都市人對物質利益的渴求,希圖一夜暴富是許多小市民的夢想。成千上萬的市民被物欲之火燃燒得神智不清,紛紛把夢想成真的 希望寄托在博賽彩票上。跑馬賽、跑狗賽、回力球比賽正是在這物欲橫流之中,由西方 的運動型娛樂轉變成中國的大眾賭博事業。小報在此“功不可沒”,起到了推波助瀾的 作用。小報大張旗鼓為博賽做廣告、介紹比賽規程、講解竅門、秘訣。小報之所以對跑 馬、跑狗、回力球之類賭博性質的娛樂,傾註極大的熱情,原因是,小報認同小市民這 種“撈一把”的心理,認為博賽彩票是收入不多的市民難得的“發財機會”,是小市民 必要的欲望宣泄。<br /> 小市民的“撈一把”心理事實上是一種冒險、一種賭博。小市民的收入有限,社會身份低微,“發財”的機會極少,但又向往富足的物質生活,於是,就不惜冒險去尋找一 切能夠改變命運的機會。賭博對於他們來說,是最普遍、最直捷的途徑。這就是都市裏 賭博風習經久不衰的原因所在。賭博不僅是外在的形式,而且,已經化為一種無意識融 入小市民的生命,成為他們實現人生理想的手段。<br /> 欲望的過度釋放轉化為放縱,不加節制的放縱勢必走向犯罪的結局。小報對都市的認識雖仍屬膚淺,但是,也在極力展露都市的罪惡。翻開小報,映入眼簾的暴力犯罪事件 不勝其數,仿佛都市裏的每個角落都是險象環生。小報將破壞都市良辰美景的元兇歸咎 於“全盤歐化”,此結論固然有失偏頗,但也不是全無道理。西方文明對中國近現代都 市人最大的影響,就是改變了傳統文化中的封建專制主義和禁欲主義的禁錮和愚化,正 視人的物質欲望和人性生存本能的客觀存在。探視都市人因物欲膨脹或情欲變態宣泄而 走入罪惡深淵的,不僅有小報,還有許多小說,這類作品在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檔案裏可 以開出一個長長的名單,只是由於作家的著眼點不同,得出的結論不同而已。<br /> 小報中有關暴力犯罪的內容,揭示最多的還應算是騙與被騙的都市經驗,這是小報區別於大報和其他媒體的顯著特征。小報揭示都市無處不充塞著的騙局,從國家機構到私 營實業,從高級職員到小癟三,從民居到娛樂場所,各行各業、各色人等,都在欺騙和 被欺騙中謀求生路。代表國家的“中國夥食公司”做販賣嗎啡的生意(註:見《中國夥 食公司販嗎啡》,載《金剛鉆》,1935年7月9日。),小錢莊在收買漢鈔中做手腳(註: 見《上海小錢莊收買漢鈔之黑幕》,載《嚕哩嚕蘇》,1927年10月9日。),報館為了騙 取廣告費放棄“輿論公道”的職責(註:藏cūn@③:《文明社會與滑頭報館》,載《 上海報》,1934年1月16日。)。“娼妓式的愛情”已越出妓院泛濫於社會(註:見芮禹 成:《娼妓的愛情》,載《上海報》,1932年11月24日。)。電車賣票童工每天“起碼 要揩三塊錢”(註:見《誰是可憐者》,載《社會日報》,1929年11月28日。)。娛樂與 賭騙融為一體,“吃角子老虎”似都市潛流來勢洶洶(註:見《吃角子老虎在上海的潛 勢力》,載《小說日報》,1940年3月11日。),“打花會之風日熾”(註:鴻顧:《花 會誤》,載《又日新》,1926年1月1日。)。“著作者明明是抄襲偏說是參考,紳士們 在跳舞場裏狂歡,倒說是‘娛樂救國’”,好像“辦事情總要用騙術”才能奏效,所以 ,上海人寧肯把謀生叫做“騙口飯吃”(註:見於友:《騙的世界》,載《立報》,193 5年10月8日。)。騙在都市裏大行其道, <font color="red"> 算命、看相已是堂而皇之的正當職業,“設立 乩壇”的木道士、“批命特別”的真左筆,竟然躋身於“上海一百名人”之列(註:見 《上海一百名人圖說》,載《鐵報》,1946年3月28日。)。 <!--color--></font> 報紙為相士做廣告司空見慣 :“茫茫塵海,指點迷津,一切規律,與江湖派不同,不知英雄幾許,出秀眼中也。” (註:碧君:《覺先女相士》,載《晶報》,1932年11月8日。)騙侵蝕著都市的肌體, 連人間最本色的親情也蒙上了不潔的塵垢,父母妻子兄弟姊妹尚能登報征求(註:頑石 :《投機新事業》,載《又日新》,1926年1月11日。),都市裏還有什麽與騙沒有牽連 的人和事呢?小報幾乎每天都有與騙有關的都市故事,仿佛到處都是騙局。其實,當你 對都市的全部作一番考察之後,就會發現,並非如小報所描述的那麽恐怖,小報所營造 的“騙的世界”,有其真實的一面,也有幻化的成分,折射了中下層市民可感可知的生 存體驗。<br /> 上海是一個移民城市,中下層市民的主體為出身於農民、地主或小城鎮居民家庭的內地移民和移民的後代。他們雖然長期生活在都市,行為方式和思維模式大部分被都市所 同化,但是一些基本的精神內核卻很難改變,習慣於用“老實的農民的實事求是的精神 ”(註:瞿秋白:《魯迅雜感選集·序言》,《魯迅雜感選集》,上海青光書局1933年 版。)觀照這光怪陸離、紙醉金迷的十裏洋場。面對都市冷酷的商業法則和炎涼的世態 人情,他們更多的不是欣賞和贊美,而是心理上的陌生、驚異與抗拒。用鄉下人的感情 活在都市裏,自然只看到了都市裏擁有鄉村沒有的醜惡,進一步生發出漂泊感、恐懼感 和孤獨感。正如師陀在表現上海的長篇小說《結婚》裏說的那樣:“在幾百萬人口的上 海,他舉目無親,像條斷纜的船,載浮載沈,被卷來卷去”(註:師陀:《結婚》,四 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頁。)。小報對都市的恐懼轉化為戒備心態,不無誇張地體 悟到了一個布滿陷阱的“騙的世界”。另外,騙的都市想象裏還包蘊著一些憤怒情緒。 幾乎所有初入都市的人都品嘗過失敗的經驗,進而衍生出對都市的憤怒。憤怒裏充滿了 農業文明的詩意、鄉村時代的牧歌,留下的是蹣跚地走向現代化社會門檻時還不規矩和 不方正的腳印。<br /> 為適應都市規則,市民必須作出應對的生存策略,變得精明起來是他們自覺而無奈的選擇。精明意味著趨時、趨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會算計、善經營。精明之後的市 民才被看作是真正的上海人。小報上就經常討論何謂“門檻精”的問題。有人說:“上 海仿佛是一只熔化人的洪爐,一切風俗習慣,便是這洪爐中的木炭煤炭,最會熔化人的 ,但瞧無論那一省那一府那一縣的人,到了上海不須一年,就會被上海的風俗習慣所熔 化,化成了一個上海人。”(註:滄海客:《上海觀察談》,載1925年5月1日《新上海 》創刊號。)當他們被冶煉為一個“上海人”之後,就很快忘記了當初的痛苦經驗,反 過來瞧不起鄉下人和外地人。上海人最忌諱的一句罵人話,倒不是罵娘,而是“鄉下人 ”、“阿屈死”,這對上海人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等同於人身攻擊。小市民立足於 都市和鄉土之間的文化位置決定了這種心態的形成,都市文明與鄉土文化發生撞擊時, 在他們身上發生裂變,結出了這奇異的果實。<br /> 質言之,對於小報來說,都市並不是白璧無瑕的聖潔女神,而是多姿多彩和罪惡累累的雜合體。它代表著先進的物質和文化,蘊藉著活力和激情,同時,也堆積著諸多無法 擺脫的社會問題。老黑格爾說,社會的進步總是以惡為代價,都市“現代性”的到來, 與都市空間的汙濁和精神的墮落是相生相伴的。都市固然“惡貫滿盈”,但是,也未必 如小報和有些文學作品渲染的那麽可怖。小報對都市的文化想象摻和著中下市民的立場 和感情因素,不可能是都市的本然狀貌,只能是部分的真實或是夢境的真實。<br /> 字庫未存字註釋:<br /> @①原字左王右佩去亻<br /> @②原字左米右莊<br /> @③原字左屯右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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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遑古初不類時論 排列書史坐收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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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3480 - 2007-07-28 01:28:21 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dgc 離線
亢龍有悔
註冊: 2004-09-09
文章數: 796
來自: 桃園
留給後人的少,自然而然,很容易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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