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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163 - 2004-09-05 03:55:52 科學精神与東西文化
天罡168 離線
或躍在淵
註冊: 2004-07-10
文章數: 221
(1922年8月20日)

今日我感覺莫大的光榮,得有机會在一個關系中國前途最大的學問團体——科學社
的年會來講演。但我又非常慚愧而且惶恐,象我這樣對于科學完全門外漢的人,怎樣配
在此講演呢?這個講題——《科學精神与東西文化》,是本社董事部指定要我講的。我
記得科學時代的笑話:有些不通秀才去應考,罰他先飲三斗墨汁,預備倒吊著滴些墨點
出來。我今天這本考卷,只算倒吊著滴墨汁,明知一定見笑大方,但是句句話都是表示
我們門外漢對于門內的“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如何欣羡、如何崇敬、如何愛戀的一片
誠意。我希望國內不懂科學的人或是素來看輕科學、討厭科學的人,听我這番話得多少
覺悟,那么,便算我個人對于本社一點貢獻了。
近百年來科學的收獲如此其丰富:我們不是烏,也可以騰空:不是魚,也可以入水;
不是神仙,也可以和几百千里外的人答話……諸如此類,那一件不是受科學之賜?任憑
怎么頑固的人,諒來“科學無用”這句話,再不會出諸口了。然而中國為什么直到今日
還得不著科學的好處?直到今日依然成為“非科學的國民”呢?我想,中國人對于科學
的態度,有根本不對的兩點:
其一,把科學看太低了,太粗了。我們几千年來的信條,都說的“形而上者謂之道,
形而下者謂之器”,“德成而上,藝成而下”這一類話。多數人以為:科學無論如何如
何高深,總不過屬于藝和器那部分,這部分原是學問的粗跡,懂得不算稀奇,不懂得不
算恥辱。又以為:我們科學雖不如人,卻還有比科學更寶貴的學問——什么超凡入圣的
大本領,什么治國平天下的大經綸,件件都足以自豪,對于這些粗淺的科學,頂多拿來
當一种補助學問就夠了。因為這种故見橫亙在胸中,所以從郭筠仙、張香濤這班提倡新
學的先輩起,都有兩句自鳴得意的話,說什么“中學為体,西學為用”。這兩句話現在
雖然沒有從前那么時髦了,但因為話里的精神和中國人脾胃最相投合,所以話的效力,
直到今日,依然為變相的存在。老先生們不用說了,就算這几年所謂新思潮、所謂新文
化運動,不是大家都認為蓬蓬勃勃有生气嗎?試檢查一檢查他的內容,大抵最流行的莫
過于講政治上、經濟上這樣主義那樣主義,我替他起個名字,叫做西裝的治國平天下大
經綸;次流行的莫過于講哲學上、文學上這种精神那种精神,我也替他起個名字,叫做
西裝的超凡入圣大本領。至于那些腳踏實地平淡無奇的科學,試問有几個人肯去講求?
學校中能夠有几處象樣子的科學講座?有了,几個人肯去听?出版界能夠有几部有价值
的科學書,几篇有价值的科學論文?有了,几個人肯去讀?我固然不敢說現在青年絕對
的沒有科學興味,然而興味總不如別方面濃。須知,這是積多少年社會心理遺傳下來!
對于科學認為“藝成而下”的觀念,牢不可破,直到今日,還是最愛說空話的人的最受
社會歡迎。做科學的既已不能如別种學問之可以速成,而又不為社會所尊重,誰肯埋頭
去學他呢?
其二,把科學看得太呆了,太窄了。那些絕對的鄙厭科學的人且不必責備,就是相
對的尊重科學的人,還是十個有九個不了解科學性質。他們只知道科學研究所產結果的
价值,而不知道科學本身的价值;他們只有數學、几何學、物理學、化學……等等概念,
而沒有科學的概念。他們以為學化學便懂化學,學几何便懂几何;殊不知并非化學能教
人懂化學,几何能教人懂几何,實在是科學能教人懂化學和几何。他們以為只有化學、
數學、物理、几何……等等才算科學,以為只有學化學、數學、物理、几何……才用得
著科學;殊不知所有政治學、經濟學、社會會……等等,只要夠得上一門學問的,沒有
不是科學。我們若不拿科學精神去研究,便做那一門子學問也做不成。中國人因為始終
沒有懂得“科學”這個字的意義,所以五十年很有人獎勵學制船、學制炮,卻沒有人獎
勵科學;近十几年學校里都教的數學、几何、化學、物理,但總不見教會人做科學。或
者說:只有理科、工科的人們才要科學,我不打算當工程師,不打算當理化教習,何必
要科學?中國人對于科學的看法大率如此。我大膽說一句話:
中國人對于科學這兩种態度倘若長此不變,中國人在世界上便永遠沒有學問的獨立,
中國人不久必要成為現代被淘汰的國民。


科學精神是什么?我姑從最廣義解釋:“有系統之真知識,叫做科學,可以教人求
得有系統之真知識的方法,叫做科學精神。”這句話要分三層說明:
第一層,求真知識。知識是一般人都有的,乃至連動物都有。科學所要給我們的,
就爭一個“真”字。一般人對于自己所認識的事物,很容易便信以為真;但只要用科學
精神研究下來,越研究便越覺求真之難。譬如說“孔子是人”,這句話不消研究,總可
以說是真,因為人和非人的分別是很容易看見的。譬如說“老虎是惡獸”,這句話真不
真便待考了。
欲證明他是真,必要研究獸類具備某种某种性質才算惡,看老虎果曾具備了沒有?
若說老虎殺人算是惡,為什么人殺老虎不算惡?若說殺同類算是惡,只听見有人殺人,
從沒听見老虎殺老虎,然則人容或可以叫做惡獸,老虎卻絕對不能叫做惡獸了。譬如說
“性是善”,或說“性是不善”,這兩句話真不真,越發待考了。到底什么叫做“性”?
什么叫做“善”?
兩方面都先要弄明白。倘如孟子說的性咧、情咧、才咧,宋儒說的義理咧、气質咧,
鬧成一團糟,那便沒有標准可以求真了。譬如說“中國現在是共和政治”,這句話便很
待考。欲知他真不真,先要把共和政治的內容弄清楚,看中國和他合不合。譬如說“法
國是共和政治”,這句話也待考。欲知他真不真,先要問“法國”這個字所包范圍如何,
若安南也算法國,這句話當然不真了。看這几個例,便可以知道,我們想對于一件事物
的性質得有真知灼見,很是不容易。要鑽在這件事物里頭去研究,要繞著這件事物周圍
去研究,要跳在這件事物高頭去研究,种种分析研究結果,才把這件事物的屬性大略研
究出來,算是從許多相類似容易混雜的個体中,發現每個個体的的特征。換一個方向,
把許多同有這种特征的事物,歸成一類,許多類歸成一部,許多部歸成一組,如是綜合
研究的結果,算是從許多各自分离的個体中,發現出他們相互間的普遍性。經過這种种
工夫,才許你開口說“某件事物的性質是怎么樣”。這便是科學第一件主要精神。
第二層,求有系統的真知識。知識不但是求知道一件一件事物便了,還要知道這件
事物和那件事物的關系,否則零頭斷片的知識全沒有用處。知道事物和事物相互關系,
而因此推彼,得從所已知求出所未知,叫做有系統的知識。系統有二:一豎,二橫。橫
的系統,即指事物的普遍性——如前段所說。豎的系統,指事物的因果律——有這件事
物,自然會有那件事物;必須有這件事物,才能有那件事物;倘若這件事物有如何如何
的變化,那件事物便會有或才能有如何如何的變化;這叫做因果律。明白因果,是增加
新知識的不二法門,因為我們靠他,才能因所已知,推見所未知;明白因果,是由知識
進到行為的向導,因為我們預料結果如何,可以選擇一個目的做去。雖然,因果是不輕
容易譚的:第一,要找得出證据;第二,要說得出理由。因果律雖然不能說都要含有
“必然性”,但總是愈逼近“必然性”愈好,最少也要含有很強的“蓋然性”,倘若僅
屬于“偶然性”的便不算因果律。
譬如說:“晚上落下去的太陽,明早上一定再會出來。”說:
“倘若把水煮過了沸度,他一定會變成蒸汽。”這等算是含有必然性,因為我們積
千千万万回的經驗,卻沒有一回例外;而且為什么如此,可以很明白說出理由來。譬如
說:“冬間落去的樹葉,明年春天還會長出來。”這句話便待考。因為再長出來的并不
是這塊葉,而且這樹也許碰著別的變故再也長不出葉來。譬如說:“西邊有虹霓,東邊
一定有雨。”這句話越發待考。因為虹霓不是雨的原因,他是和雨同一個原因,或者還
是雨的結果。翻過來說:“東邊有雨,西邊一定有虹霓。”這句話也待考。因為雨雖然
可以為虹霓的原因,卻還須有別的原因湊攏在一處,虹霓才會出來。譬如說:“不孝的
人要著雷打。”這句話便大大待考。因為雖然我們也曾听見某個不孝人著雷,但不過是
偶然的一回,許多不孝的人不見得都著雷,許多著雷的東西不見得都不孝;而且宇宙間
有個雷公會專打不孝人,這些理由完全說不出來。譬如說:“人死會變鬼。”這句話越
發大大待考。因為從來得不著絕對的證据,而且絕對的說不出理由。譬如說:“治极必
亂,亂极必治。”這句話便很要待考。因為我們從中國歷史上雖然舉出許多前例,但說
治极是亂的原因,亂极是治的原因,無論如何,總說不下去。
譬如說:“中國行了聯省自治制后,一定會太平。”這話也待考。因為聯省自治雖
然有致太平的可能性,無奈我們未曾試過。看這些例,便可知我們想應用因果律求得有
系統的知識,實在不容易。總要積無數的經驗——或照原樣子繼續忠實觀察,或用人為
的加減改變試驗,務找出真憑實据,才能确定此事物与被事物之關系。這還是第一步。
再進一步,凡一事物之成毀,斷不止一個原因,知識甲和乙的關系還不夠,又要知道甲
和丙、丁、戊……等等關系。原因之中又有原因,想真知道乙和甲的關系,便須先知道
乙和庚、庚和辛、辛和壬……等等關系。不經過這些工夫,貿貿然下一個斷案,說某事
物和某事物有何等關系,便是武斷,便是非科學的。科學家以許多有證据的事實為基礎,
逐層逐層看出他們的因果關系,發明种种含有必然性或含有极強蓋然性的原則,好象拿
許多結實麻繩組織成一張网,這网愈織愈大,漸漸的函蓋到這一組知識的全部,便成了
一門科學。這是科學第二件主要精神。
第三層,可以教人的知識。凡學問有一個要件,要能“傳与其人”。人類文化所以
能成立,全由于一人的知識能傳給多數人,一代的知識能傳給次代。我費了很大的工夫
得一种新知識,把他傳給別人,別人費比較小的工夫承受我的知識之全部或一部,同時
騰出別的工夫又去發明新知識。如此教學相長,遞相傳授,文化內容,自然一日一日的
擴大。倘若知識不可以教人,無論這項知識怎樣的精深博大,也等于“人亡政息”,于
社會文化絕無影響。中國凡百學問,都帶一种“可以意會,不可以信傳”的神秘性,最
足為知識擴大之障礙。例如醫學,我不敢說中國几千年沒有發明,而且我還信得過确有
名醫。但總沒有法傳給別人,所以今日的醫學,和扁鵲、倉公時代一樣,或者還不如。
又如修習禪觀的人,所得境界,或者真是圓滿庄嚴。但只好他一個人獨享,對于全社會
文化竟不發生絲毫關系。中國所有學問的性質,大抵都是如此。這也難怪。中國學問,
本來是由几位天才絕特的人“妙手偶得”——本來不是按步就班的循著一條路去得著,
何從把一條應循之路指給別人?科學家恰恰相反,他們一點點知識,都是由艱苦經驗得
來;他們說一句話總要舉出證据,自然要將證据之如何搜集、如何審定一概告訴人;他
們主張一件事總要說明理由,理由非能夠還原不可,自然要把自己思想經過的路線,順
次詳敘。所以別人讀他一部書或听他一回講義,不惟能夠承受他研究所得之結果,而且
一并承受他如何能研究得此結果之方法,而且可以用他的方法來批評他的錯誤。方法普
及于社會,人人都可以研究,自然人人都會有發明。這是科學第三件主要精神。


中國學術界,因為缺乏這三种精神,所以生出如下之病證:
一、籠統。標題籠統——有時令人看不出他研究的對象為何物。用語籠統——往往
一句話容得几方面解釋。思想籠統——最愛說大而無當不著邊際的道理,自己主張的是
什么,和別人不同之處在那里,連自己也說不出。
二、武斷。立說的人,既不必負找尋證据、說明理由的責任,判斷下得容易,自然
流于輕率。許多名家著述,不獨違反真理而且違反常識的,往往而有。既已沒有討論學
問的公認標准,雖然判斷謬誤,也沒有人能駁他,謬誤便日日侵蝕社會人心。
三、虛偽。武斷還是無心的過失。既已容許武斷,便也容許虛偽。虛偽有二:一、
語句上之虛偽。如隱匿真證、杜撰假證或曲說理由等等。二、思想內容之虛偽。本無心
得,貌為深秘,欺騙世人。
四、因襲。把批評精神完全消失,而且沒有批評能力,所以一味盲從古人,剽竊些
緒余過活。所以思想界不能有彈力性,隨著時代所需求而開拓,倒反留著許多沈澱廢質,
在里頭為營養之障礙。
五、散失。間有一兩位思想偉大的人,對于某种學術有新發明,但是沒有傳授与人
的方法,這种發明,便隨著本人的生命而中斷。所以他的學問,不能成為社會上遺產。
以上五件,雖然不敢說是我們思想界固有的病證,這病最少也自秦漢以來受了二千
年。我們若甘心拋棄文化國民的頭銜,那更何話可說!若還舍不得嗎?試想,二千年思
想界內容貧乏到如此,求學問的涂徑榛塞到如此,長此下去,何以圖存?想救這病,除
了提倡科學精神外,沒有第二劑良藥了。
我最后還要補几句話:我雖然照董事部指定的這個題目講演,其實科學精神之有無,
只能用來橫斷新舊文化,不能用來縱斷東西文化。若說歐美人是天生成科學的國民,中
國人是天生成非科學的國民,我們可絕對的不能承認。拿我們戰國時代和歐洲希腊時代
比較,彼此都不能說是有現代這种嶄新的科學精神,彼此卻也沒有反科學的精神。秦漢
以后,反科學精神彌漫中國者二千年;羅馬帝國以后,反科學精神彌漫于歐洲者也一千
多年。兩方比較,我們隋唐佛學時代,還有點“准科學的”精神不時發現,只有比他們
強,沒有比他們弱。我所舉五种病證,當他們教會壟斷學問時代,件件都有;直到文藝
复興以后,漸漸把思想界的健康恢复轉來,所謂科學者,才种下根苗;講到枝葉扶疏,
華實爛漫,不過最近一百年內的事。一百年的先進后進,在歷史上值得計較嗎?
只要我們不諱疾忌醫,努力服這劑良藥,只怕將來升天成佛,未知誰先誰后哩!我
祝禱科學社能做到被國民信任的一位醫生,我祝禱中國文化添入這有力的新成分,再放
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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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164 - 2004-09-05 03:56:46 人生觀与科學
天罡168 離線
或躍在淵
註冊: 2004-07-10
文章數: 221
——對于張、丁論戰的批評
(1923年5月29日)
(一)
張君勱在清華學校演說一篇《人生觀》,惹起丁在君做了一篇《玄學与科學》和他
宣戰。我們最親愛的兩位老友,忽然在學界上變成對壘的兩造。我不免也見獵心喜,要
把我自己的意見寫點出來助興了。
當未寫以前,要先聲敘几句話:
第一,我不是加在那一造去“參戰”,也不是想斡旋兩造做“調人”,尤其不配充
當“國際法庭的公斷人”。我不過是一個觀戰的新聞記者,把所視察得來的戰況隨手批
評一下便了。讀者還須知道,我是對于科學、玄學都沒有深造研究的人。我所批評的一
點不敢自以為是。我兩位老友以及其他參戰人、觀戰人,把我的批評給我一個心折的反
駁,我是最歡迎的。
第二,這回戰爭范圍,已經蔓延得很大了,几乎令觀戰人應接不暇。我為便利起見,
打算分項批評。做完這篇之后,打算還跟著做几篇:(一)科學的知識論与所謂“玄學
鬼”。
(二)科學教育与超科學教育。(三)論戰者之態度……等等。
但到底作几篇,要看我趣味何如,万一興盡,也許不作了。
第三,听說有几位朋友都要參戰,本來想等讀完了各人大文之后再下總批評,但頭
一件,因技痒起來等不得了;第二件,再多看几篇,也許“崔顥題詩”叫我擱筆,不如
隨意見到那里說到那里。所以這一篇純是對于張、丁兩君頭一次交綏的文章下批評,他
們二次彼此答辯的話,只好留待下次。
其余陸續參戰的文章,我很盼早些出現,或者我也有繼續批評的光榮,或者我要說
的話被人說去,或者我未寫出來的意見已經被人駁倒,那末,我只好不說了。

(二)
凡辯論先要把辯論對象的內容确定:先公認甲是什么乙是什么,才能說到甲和乙的
關系何如。否則一定鬧到“驢頭不對馬嘴”,當局的辯論沒有結果,旁觀的越發迷惑。
我很可惜君勱這篇文章,不過在學校里隨便講演,未曾把“人生觀”和“科學”給他一
個定義。在君也不過拈起來就駁。究竟他們兩位所謂“人生觀”、所謂“科學”,是否
同屬一件東西,不惟我們觀戰人摸不清楚,只怕兩邊主將也未必能心心相印哩。我為替
讀者減除這种迷霧起見,擬先規定這兩個名詞的內容如下:
(一)人類從心界、物界兩方面調和結合而成的生活,叫做“人生”。我們懸一种
理想來完成這种生活,叫做“人生觀”。(物界包含自己的肉体及己身以外的人類,乃
至己身所屬之社會等等。)
(二)根据經驗的事實,分析綜合,求出一個近真的公例,以推論同類事物,這种
學問叫做“科學”。(應用科學改變出來的物質或建設出來的机關等等,只能謂之“科
學的結果”,不能与“科學”本身并為一談。)
我解釋這兩個名詞的內容,不敢說一定對。假令拿以上所說做個標准,我的答案便
如下:
“人生問題,有大部分是可以——而且必要用科學方法來解決的。卻有一小部分—
—或者還是最重要的部分是超科學的。”
因此我對于君勱、在君的主張,覺得他們各有偏宕之處。
今且先駁君勱。
君勵既未嘗高談“無生”,那么,無論尊重心界生活到若何程度,終不能說生活之
為物,能夠脫离物界而單獨存在。既涉到物界,自然為環境上——時間空間——种种法
則所支配,斷不能如君勵說的那么單純,專憑所謂“直覺的”“自由意志的”來片面決
定。君勱列舉“我對非我”之九項,他以為不能用科學方法解答者,依我看來什有八九
倒是要用科學方法解答。他說:“忽君主忽民主,忽自由貿易忽保護貿易……等等,試
問論理學公例何者能證其合不合乎?”其意以為這類問題既不能驟然下一個籠統普遍的
斷案,便算屏逐在科學范圍以外。殊不知科學所推尋之公例乃是:(一)在某种條件之
下,會發生某种現象。(二)欲變更某种現象,當用某种條件。籠統普遍的斷案,無論
其不能,即能,亦斷非科學之所許。若仿照君勱的論調,也可以說:“忽衣裘忽衣葛,
忽附子玉桂忽大黃芒硝……,試問論理學公例何者能證其合不合乎?”然則連衣服、飲
食都無一定公例可以支配了,天下有這种理嗎?殊不知科學之職務不在絕對的普遍的證
明衣裘衣葛之孰為合孰為不合,他卻能證明某种体气的人在某种溫度之下非衣裘或衣葛
不可。君勱所列舉种种問題,正复如此。若离卻事實的基礎,劈地憑空說君主絕對好,
民主絕對好,自由貿易絕對好,保護貿易絕對好……,當然是不可能。卻是在某种社會
結合之下宜于君主,在某种社會結合之下宜于民主,在某种經濟狀態之下宜自由貿易,
在某种經濟狀態之下宜保護貿易,……那么,論理上的說明自然是可能,而且要絕對的
尊重。君勱于意云何?難道能并此而不承認嗎?總之,凡屬于物界生活之諸條件,都是
有對待的,有對待的自然一部或全部應為“物的法則”之所支配。我們對于這一類生活,
總應該根据“當時此地”之事實,用极嚴密的科學方法,求出一种“比較合理”的生活。
這是可能而且必要的。就這點論,在君說“人生觀不能和科學分家”,我認為含有一部
分真理。
君勱尊直覺,尊自由意志,我原是贊成的,可惜他應用的范圍太廣泛而且有錯誤。
他說:“……常有所觀察也、主張也、希望也、要求也,是之謂人生觀。甲時之所以為
善者,至乙時則又以為不善而求所以革之;乙時之所以為善者,至丙時又以為不善而求
所以革之。……”君勱所用“直覺”這個字,到底是怎樣的內容,我還沒有十分清楚。
照字面看來,總應該是超器官的一种作用。若我猜得不錯,那么,他說的“有所觀察而
甲乙丙時或以為善,或以為不善”,便純然不是直覺的范圍。為什么“甲時以為善,乙
時以為不善”?因為“常有所觀察”;因觀察而以為不善,跟著生出主張、希望、要求。
不觀察便罷,觀察离得了科學程序嗎?“以為善不善”,正是理智產生之結果。一涉理
智,當然不能逃科學的支配。若說到自由意志嗎?他的适用,當然該有限制。我承認人
類所以貴于万物者在有自由意志;又承認人類社會所以日進,全靠他們的自由意志。但
自由意志之所以可貴,全在其能選擇于善不善之間而自己作主以決從違。所以自由意志
是要与理智相輔的。若象君勱全抹殺客觀以談自由意志,這种盲目的自由,恐怕沒有什
么价值了。(君勱清華講演所列舉人生觀五項特征,第一項說人生觀為主觀的,以与客
觀的科學對立,這話毛病很大。我以為人生觀最少也要主觀和客觀結合才能成立。)
然則我全部贊成在君的主張嗎?又不然。在君過信科學万能,正和君勱之輕蔑科學
同一錯誤。在君那篇文章,很象專制宗教家口吻,殊非科學者態度,這是我最替在君可
惜的地方,但亦無須一一指摘了。在君說:“我們有求人生觀統一的義務。”又說:
“用科學方法求出是非真偽,將來也許可以把人生觀統一。”(他把醫學的進步來做比
喻。)我說,人生觀的統一,非惟不可能,而且不必要;非惟不必要,而且有害。要把
人生觀統一,結果豈不是“別黑白而定一尊”,不許异己者跳梁反側?除非中世的基督
教徒才有這种謬見,似乎不應該出于科學家之口。至于用科學來統一人生觀,我更不相
信有這回事。別的且不說,在君說“世界上的玄學家一天沒有死完,自然一天人生觀不
能統一”,我倒要問:万能的科學,有沒有方法令世界上的玄學家死完?如其不能,即
此已可見科學功能是該有限制了。閒話少敘,請歸正文。
人類生活,固然离不了理智;但不能說理智包括盡人類生活的全內容。此外還有极
重要一部分——或者可以說是生活的原動力,就是“情感”。情感表出來的方向很多,
內中最少有兩件的的确确帶有神秘性的,就是“愛”和“美”。“科學帝國”的版圖和
威權無論擴大到什么程度,這位“愛先生”和那位“美先生”依然永遠保持他們那种
“上不臣天子,下不友諸侯”的身分。請你科學家把“美”來分析研究罷,什么線,什
么光,什么韻,什么調……任憑你說得如何文理密察,可有一點儿搔著痒處嗎?至于
“愛”那更“玄之又玄”了。
假令有兩位青年男女相約為“科學的戀愛”,豈不令人噴飯?
又何止兩性之愛呢?父子、朋友……間至性,其中不可思議者何限?孝子割股療親,
稍有常識的也該知道是無益。但他情急起來,完全計較不到這些。程嬰、杵臼,代人撫
孤,撫成了還要死。田橫島上五百人,死得半個也不剩。這等舉動,若用理智解剖起來,
都是很不合理的,卻不能不說是极优美的人生觀之一种。推而上之,孔席不煖,墨突不
黔,釋迦割臂飼鷹,基督釘十字架替人贖罪,他們對于一切眾生之愛,正与戀人之對于
所歡同一性質。我們想用什么經驗什么軌范去測算他的所以然之故,真是痴人說夢。又
如隨便一個人對于所信仰的宗教,對于所崇拜的人或主義,那种狂熱情緒,旁觀人看來,
多半是不可解而且不可以理喻的。然而一部人類活歷史,卻什有九從這种神秘中創造出
來。從這方面說,卻用得著君勱所謂主觀、所謂直覺、所謂綜合而不可分析……
等等話頭。想用科學方法去支配他,無論不可能,即能,也把人生弄成死的,沒有
价值了。
我把我极粗淺极凡庸的意見總括起來,是:“人生關涉理智方面的事項,絕對要用
科學方法來解決;關涉情感方面的事項,絕對的超科學。”
我以為君勱和在君所說,都能各明一義。可惜排斥別方面太過,都弄出語病來。我
還信他們不過是“語病”,他們本來的見解,也許和我沒有什么大分別哩。
以上批評“人生觀与科學”的話,暫此為止。改天還想討論別的問題。
十二年五月廿三日在翠微山秘魔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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