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A11版，名人相對論】



姚氏兄弟律己嚴，又鬼靈精怪

一九五二年四月，兩歲的姚仁祿在讀報，五個月大的仁喜看鏡頭。



姚家一門三傑，在建築界都鼎鼎有名。老大姚仁祿是台灣室內設計的「元老」；老二姚仁喜被譽為李祖原之後台灣最具代表性的建築師；老三姚仁恭以「燈光設計」走出新路。



少年時代，姚家兄弟都是十八般武藝精通的文藝青年。姚仁祿還在報禁時期就異想天開辦報紙，人過中年之後卻想變魔術唬人；姚仁喜大一便拍實驗電影，太太是民歌手任祥（青衣祭酒顧正秋之女）；姚仁恭據說還曾憑唱歌拿到五燈獎的五度五關。



事實上，三兄弟是來自一個深受傳統日式教育薰陶的台灣家庭。姚爸爸是銀行職員，家教甚嚴，姚仁祿的記憶是，「小時進門一定要先洗手、換穿家裡的衣服」。「律己甚嚴」和「鬼靈精怪」在兄弟身上交織出特殊風格。



姚仁喜的辦公室位在廿一樓高樓，從落地玻璃窗正好俯視台北市雜亂的城市線條。姚仁祿的辦公室沒有窗子，卻擺了好幾台電視，讓他隨時掌握紅塵百態。坐在辦公室裡的兩人，有著「冷眼觀世情」的味道。



篤信密宗的姚仁喜年年閉關，到零下卅度的山裡尋訪喇嘛修行，到印度靈鷲山感受佛陀授心經的時空，隨著上師在喜瑪拉雅山下拍電影，他說這都是修行。



廿八歲就當上公會理事長的姚仁祿，曾是開著賓士敞篷跑車、年年更換名牌西裝的名流。如今，他捐掉所有，住大愛電視台兩坪大的機房裡，所有家當就是藍天白雲制服，「還有筆記型電腦加無線上網。」他笑嘻嘻加註。



兩兄弟生命有許多交疊之處，然而談起兩人的共同記憶，或是對方的作品、生活，兩人都是淡淡的幾句。



不過，哥哥有時突然伸手拍掉弟弟衣服上的餅屑，弟弟回答未盡其意時，哥哥馬上接口補得恰到好處。



創作信仰，引領姚仁喜、姚仁祿追尋真我



姚仁祿（左）、姚仁喜兄弟坐在弟弟的事務所會議室，台北都會盡收眼底。對嚮往修行的兄弟倆來說，萬丈紅塵就是最佳修行處。



在台灣建築設計界，姚家三傑──姚仁祿、姚仁喜、姚仁恭──是很難讓人不注意的耀眼明星，在室內設計、建築設計、燈光設計領域，各領風騷。



創作與信仰，更在姚仁祿、姚仁喜的人生中，構築不可分的雙軌，承載兄弟倆對美與善的追尋，往前奔馳，殊途而同歸。一位皈依證嚴法師，一位依止宗薩欽哲仁波切，他們的創作多了佛學體悟。



原本四十歲就要退休的早慧設計師，卻在中年放棄華服美食，成為慈濟大愛電視台不支薪的義工，住在兩坪大的機房裡。這是姚仁祿的人生轉折。漸在國際享有聲譽的建築師，最大願望，是拍一部出於己手的電影。這是姚仁喜的人生大夢，「作夢都會笑醒」。





念建築，受哥哥仁祿的影響



以下是姚仁祿與姚仁喜兄弟的對談紀要。



問：姚氏三兄弟在建築設計界很知名。為什麼兄弟都學建築？



喜：（指哥哥）都是他，是他先念東海建築系的。



我們那時候考大學，男生一般都選甲組，但我對理工沒興趣。看到姚仁祿經常帶些好玩的作業回來，我就想，念建築也不錯，和他走一樣的路，也比較安全嘛。



祿：我高二就決心念建築，大學聯考志願只填了東海建築系。父親不放心，要我多填些才安全，我就加了前一年甲組分數最低的系，這樣一定有學校念。



喜：我的成績可以上台大電機系，還是選了東海建築。（祿插嘴：如果他念台大電機，現在就是林百里了。林百里也說他本來想念建築哩。）結果我現在幫他（林百里）設計辦公室，嘿嘿。



問：姚仁祿大學沒畢業就開設計公司，這麼早創業？



祿：該畢業沒畢業，在大學多留了一年。並不想賺錢，就是喜歡設計，公司叫「大仁」，剛慶祝成立卅周年。一開始完全沒有營業額，要滿街找案子做。



喜：「滿街找」不是形容詞，是動詞！



我暑假幫姚仁祿打工，拿著印成淺綠色的廣告小冊子，上面是Simon & Garfunkel的剪影，在沅陵街一家家問，需不需要裝修設計？（祿：Tony，現在大元的總經理，也在中山北路沿街「叫賣」。）中山北路有家鞋店請我們畫了圖，但後來沒有實做，但我們做設計的目的達到了。



問：姚仁喜在「大仁」工作六年，有受到哥哥的影響嗎？



喜：從姚仁祿那兒學到最多的，是他做事的方法。他喜歡發明，小時候發明遊戲帶弟妹一起玩，管理公司常把制度、流程改一改，看看結果怎樣。他做大愛電視台也是，什麼都改，看能不能更合理些。



我的設計風格，如果曾經受姚仁祿影響，也漸漸沒了。我跟姚仁祿學室內設計，建築後來跟李祖原做三年，才有自己的事務所。孤軍奮鬥廿年，現在的風格比較是自己的。



問：兄弟差一歲多，大學生活有兩年一起過？



不知有報禁，跑去申請辦報



喜：姚仁祿在學校很出名，做設計很有創意，我壓力滿大的，那時候就像他的跟班。



姚仁祿還辦過報紙。他想辦美國六零年代那種地下刊物，派我去市政府新聞處申請。



那時我的頭髮像現在這麼長，穿破牛仔褲、背嬉皮包包，到市政府新聞處推門進去，六個人在喝茶，抬頭看我問：「你要幹嘛？」我說要辦報紙。大家笑起來──我根本不知道那時有「報禁」！



他們告訴我，辦報紙，不可能吧。我居然比黨外人士更早要突破報禁！



問：東海大學生涯對你們創作的影響是什麼？





容許顛覆，兄弟佩服漢寶德



喜：那時候東海容許顛覆，不被權威震懾，很不容易。這當然是漢寶德先生的關係。（哥哥伸手拂去弟弟衣上餅屑）我至今仍然佩服漢先生。



祿：我們學的是「設計」，不是「建築」。漢寶德教我們：「設計是解決問題的過程。」如果這一點沒有被教會，我們會以為設計就是耍帥、畫圖比賽，我們都很會畫圖。



大二時，漢老師有門設計課，每年級選兩位學生到他家裡上。完全不讓畫圖，只能寫字，要先界定問題，寫清楚設計要解決什麼問題？什麼是好設計？然後提出幾個方案，比較那一個最好、要如何執行。



漢老師說：「沒想清楚以前，不可以畫。」這課上了一年，我開始會想問題，以前只會畫。





不忍殺牛餵狗 哥40歲吃素



問：姚仁祿吃素，聽說和狗有關係？



祿：我四十歲開始吃素，的確是因為狗。我養了九隻狗，狗爸爸是土狗，但它自以為是警犬，所以我說他是「便衣警犬」。狗媽媽是法國獵犬，他們生六隻狗都是我接生、剪臍帶，名字是大大、二二、三三、四四、五五、六六。



我每天六點起床餵狗，開一個牛肉罐頭加一個雞肉罐頭，拌一些飯，先嚐一口看好不好吃（大家驚聲尖笑），咦，你餵人家，不用自己試試看嗎？有一天倒牛肉罐頭，看到包裝印的一頭小牛，吐舌頭笑得很可愛。腳邊等著開飯的狗也是同樣表情，突然閃過念頭：為什麼要殺牛餵狗？



我想了兩年才吃素。其實道理一下就想通了，醞釀兩年是因為廿年前吃素不普遍，別人以為你在贖罪，或生病了、要還願。



問：你們的人生都有建築之外的轉折。哥哥到電視台，弟弟怎麼看？



喜：我很佩服，保持高度興趣觀察他（笑）。我也羨慕他能影響更多人，電視比建築更具威力、更有時代性，適合他的才華和個性。他是改革者和實踐者。





可是有點尷尬，我們全家人都不太看電視。



祿：我念大學曾發誓不看電視，結果後半輩子做電視。那時覺得電視難看，會吃掉許多時間。 十四年前有個禮拜天，我隨手按了電視遙控器，突然被一個聲音吸引住，我抬頭看影像，想知道那是誰。是證嚴法師，但當時我沒聽過慈濟，也不知道證嚴法師。



那時我四十歲，香港有辦公室，在全世界亂跑，為了找一個「答案」。證嚴法師的聲音出現，就是「答案」。



一個月後，杜文正要找設計師做靜思堂設計，打電話來劈頭問：「小姚，有沒有聽過慈濟？」我馬上說：「聽過、聽過。」──可見看電視很重要！



從我做靜思堂內部設計到真正了解慈濟，還有很長的過程。一九九八年八月一日大愛台成立，幾個月之後我來幫忙。



問：姚仁喜前年跑去美國學電影？



答：我很喜歡電影，大學時還拍過實驗電影。近因是我的上師宗薩欽哲仁波切當了電影「小活佛」的顧問，認為電影的影響力大，想拍佛陀的故事。他很多學生都開始搞電影，學拍片、寫劇本、剪接等。



去年我參加紐約電影學院在哈佛大學辦的電影班，一個月，每天工作十六小時，每星期拍一部片，寫劇本、剪接、配樂什麼都碰。回來之後，就希望能拍一部自己的電影。





拚命看小說，弟動筆寫劇本



問：你還自己寫了劇本？



喜：為了找劇本，我拚命看小說，沒有滿意的，只好自己寫。我中文打字不行，用英文寫了「A Seaside Story」，但內容不能透露。（祿：內容很有意思！）估計再修改幾次才能拍，是小成本製作，要找人投資。



問：寫劇本、拍電影和建築設計都是創作，其中有什麼異同？



喜：楊德昌拍「獨立時代」，借我大元的辦公室拍，我們聊了很多。



他告訴我，電影和建築很像，當時我似懂非懂。創作劇本牽涉的情感太多了，建築要冷眼的觀察、是有距離的，或者說，我的建築觀比較屬於這樣子。寫劇本要進入角色，有時候情感太強就要停一下、喘口氣。



問：哥哥生涯有大的轉變，弟弟呢？想改行當導演嗎？



喜：如果能，作夢都會笑醒（大笑）。我想不會吧，已經太老了。（祿：不會喔，阿巴斯四十八歲才拍第一部電影。）



可是阿巴斯沒有開建築事務所。建築案的契約都要好幾年，我不能有一天突然說，不管了，我要去拍電影。



不過，如果A Seaside Story這一兩年沒拍，我也不拍了，因為真的就老了。



姚仁喜：同事早習慣我「夢見答案」



問：自己最滿意什麼作品？



祿：大愛電視台在關渡的那棟樓，很值得期待。



喜：最滿意？這個問題不同階段，有不同答案。這樣說吧：我現在最想看到蓋出來成果的，是高鐵新竹站那個案子，還有蘭陽博物館，我對這兩個案子有很多期待。原因是花了我很多力氣，也是第一次做公共建築，性質和我過去的辦公大樓的作品不同。我一直對市民空間（civic space）有興趣。為什麼少做公共建築？因為那都要比圖，我都比不到啊！（笑）



問：比圖涉及輸贏，會得失心很大嗎？宗教修為讓你們如何看待競爭？



喜：常輸，所以習慣了。像最近比圖輸給一個日本人。我看成是「因緣不俱足」，不會覺得是「技不如人」，不是誰好、誰不好。評圖就是做個選擇。



祿：（突然拿起桌上的一盒五顏六色的小熊ＱＱ糖，遞到記者面前）你吃一個。（記者選了一個橘色的糖）你為什麼選這個？（他微笑，邊聽回答邊點頭）這就是了：喜歡綠色、橘色都可以有各種理由，就是做一個選擇。評圖就是這樣。



問：創作過程壓力很大嗎？宗教是不是有幫助？



喜：這個行業的壓力有兩種：業務和創作。一個是擔心沒生意，一個是擔心做不好。



以前創作會很用力掙扎，費盡心思想做出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後來學會放鬆，體認到「創作」不是去造一個東西出來，而是讓自己不思考，幾乎像是處於冥想狀態；沒有追求、沒有企圖，設計就會自己跑出來。



祿：用上人（證嚴法師）的話說，就是「用心就好，不要操心」。用心去理解、感覺是怎麼一回事，自然會有答案。人的大部份能量都花在擔心和操心上，沒有力氣用心了。



喜：同事已經很習慣，我一早進辦公室跟他們說：我昨天夢見一個答案（彈了一下手指）！不經意，概念就會出現。我喜歡「建築即是」這句話，建築本身就是一切，創作也是，我喜愛創作的詩意與直觀經驗。如果藝術還需要解析，那就什麼都不是了。



問：姚仁祿設計天分在學校就很有名，聽說那時要做「沒有設計的設計」？



祿：有個題目是「助教宿舍」的規劃。東海在山坡上，對我來說，設計是很可預期的：大家一定觀察太陽的方向，東邊怕日出、西邊怕西曬。所以房子不是朝北就是朝南。在我們北半球，就是座北朝南。然後，整整齊齊的把房子排好，道路就由最合理的地方切進去。結果就變成整齊的聚落。



但是，我不太甘願：這樣怎麼會好看？全世界沒有哪個好看的地方長這個樣子。我製作了一些房子的小模型、山坡地的模型，把這些小房子隨手往天空一丟，看小房子掉在哪裡，就黏在那裡，道路再彎彎曲曲的繞過這些房子。房子都是白色，看起來很像希臘，很好看。但是，評圖的外校老師批評我：讀到大三了，還不知道西曬很熱嗎？



我的個性是對批評不回答。我把模型搬回桌上放好，只是想：外校老師看不出我懂西曬嗎？為什麼不問我腦袋瓜裡在想什麼呢？我很難忘記，我站在有舊系館窗前沈思。傍晚了，西曬太陽斜進來。我不是傷心，只是思考事情為什麼是這樣。有腳步聲靠近，到我背後，有個聲音說：「姚仁祿，不用擔心。他們不懂你在做什麼！」



那是漢寶德的聲音。我回頭，但他講完就走了，也沒理我。那件事對我影響很大。那是一個大三學生很想在設計上突破一些什麼，才做些怪裡怪氣的事。漢老師看到了，他懂學生要突破的心，也不吝於鼓勵。這是卅年前的事了，對我很重要，知道什麼事都可以試一試。



喜：那時我也在東海了。那個模型我也幫忙了。他的設計是比其他人的都好。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姚仁喜：同事早習慣我「夢見答案」



問：自己最滿意什麼作品？



祿：大愛電視台在關渡的那棟樓，很值得期待。



喜：最滿意？這個問題不同階段，有不同答案。這樣說吧：我現在最想看到蓋出來成果的，是高鐵新竹站那個案子，還有蘭陽博物館，我對這兩個案子有很多期待。原因是花了我很多力氣，也是第一次做公共建築，性質和我過去的辦公大樓的作品不同。我一直對市民空間（civic space）有興趣。為什麼少做公共建築？因為那都要比圖，我都比不到啊！（笑）



問：比圖涉及輸贏，會得失心很大嗎？宗教修為讓你們如何看待競爭？



喜：常輸，所以習慣了。像最近比圖輸給一個日本人。我看成是「因緣不俱足」，不會覺得是「技不如人」，不是誰好、誰不好。評圖就是做個選擇。



祿：（突然拿起桌上的一盒五顏六色的小熊ＱＱ糖，遞到記者面前）你吃一個。（記者選了一個橘色的糖）你為什麼選這個？（他微笑，邊聽回答邊點頭）這就是了：喜歡綠色、橘色都可以有各種理由，就是做一個選擇。評圖就是這樣。



問：創作過程壓力很大嗎？宗教是不是有幫助？



喜：這個行業的壓力有兩種：業務和創作。一個是擔心沒生意，一個是擔心做不好。



以前創作會很用力掙扎，費盡心思想做出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後來學會放鬆，體認到「創作」不是去造一個東西出來，而是讓自己不思考，幾乎像是處於冥想狀態；沒有追求、沒有企圖，設計就會自己跑出來。



祿：用上人（證嚴法師）的話說，就是「用心就好，不要操心」。用心去理解、感覺是怎麼一回事，自然會有答案。人的大部份能量都花在擔心和操心上，沒有力氣用心了。



喜：同事已經很習慣，我一早進辦公室跟他們說：我昨天夢見一個答案（彈了一下手指）！不經意，概念就會出現。我喜歡「建築即是」這句話，建築本身就是一切，創作也是，我喜愛創作的詩意與直觀經驗。如果藝術還需要解析，那就什麼都不是了。



問：姚仁祿設計天分在學校就很有名，聽說那時要做「沒有設計的設計」？



祿：有個題目是「助教宿舍」的規劃。東海在山坡上，對我來說，設計是很可預期的：大家一定觀察太陽的方向，東邊怕日出、西邊怕西曬。所以房子不是朝北就是朝南。在我們北半球，就是座北朝南。然後，整整齊齊的把房子排好，道路就由最合理的地方切進去。結果就變成整齊的聚落。



但是，我不太甘願：這樣怎麼會好看？全世界沒有哪個好看的地方長這個樣子。我製作了一些房子的小模型、山坡地的模型，把這些小房子隨手往天空一丟，看小房子掉在哪裡，就黏在那裡，道路再彎彎曲曲的繞過這些房子。房子都是白色，看起來很像希臘，很好看。但是，評圖的外校老師批評我：讀到大三了，還不知道西曬很熱嗎？



我的個性是對批評不回答。我把模型搬回桌上放好，只是想：外校老師看不出我懂西曬嗎？為什麼不問我腦袋瓜裡在想什麼呢？我很難忘記，我站在有舊系館窗前沈思。傍晚了，西曬太陽斜進來。我不是傷心，只是思考事情為什麼是這樣。有腳步聲靠近，到我背後，有個聲音說：「姚仁祿，不用擔心。他們不懂你在做什麼！」



那是漢寶德的聲音。我回頭，但他講完就走了，也沒理我。那件事對我影響很大。那是一個大三學生很想在設計上突破一些什麼，才做些怪裡怪氣的事。漢老師看到了，他懂學生要突破的心，也不吝於鼓勵。這是卅年前的事了，對我很重要，知道什麼事都可以試一試。



喜：那時我也在東海了。那個模型我也幫忙了。他的設計是比其他人的都好。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廖鎮漢、孫芸芸，攜手打造時尚王國

廖鎮漢講到孫芸芸以前不懂煮飯、洗衣的趣事，孫芸芸自己都笑歪了。

在公開場合，微風廣場的老闆廖鎮漢、孫芸芸夫婦總是時髦光鮮，引人注目。但這對時尚夫妻談起他們的戀愛史，卻像瓊瑤筆下的愛情小說，十三歲的富家千金和年輕聰明的企業家第二代的純純之愛，有點超現實的感覺。

孫芸芸十三歲就愛上廿歲的廖鎮漢，但對於自小被保護得太周到的孫芸芸，廖鎮漢說，到她十七、八歲，「都不放心她一個人過馬路」。孫芸芸廿一歲時，兩人結婚，連生了兩個孩子，「生了孩子才學著當媽」，好強的孫芸芸也開始學著當女主人，現在她驕傲的打理一家生活，並和丈夫一同打造他們的時尚王國。

記者問：請談談你們認識的經過。

孫芸芸（以下簡稱孫）：我們都在國外念書，有一回放假回台參加耶誕節party認識的。那時我才十三歲，覺得很喜歡他了。後來我們各自回美、澳念書（廖鎮漢當時在澳洲念大學），開始通起電話，就這樣談戀愛。


談戀愛，一開始 她先打電話給他

他大我七歲，看我像小妹妹。不過我念美國學校，想法比較早熟。當時，我爸爸叮嚀幾個「大哥哥」，要多照顧我們一點（廖鎮漢：我是被「設計」的吧！）。有些地方，人一多，我就抓住他的手，就這樣喜歡上他了（大笑）。其實那年我們也各自有對象，但就在第二年的耶誕節，我又見到他，就這樣喜歡他了。我們開始通電話，一開始都是我先打給他，因為我喜歡他啊。

廖鎮漢（以下簡稱廖）：那時她打電話來，跟我表白，說「我喜歡你」。我嚇一跳說：「這樣很好，但有一個很大的問題，你年紀這麼小，我要是跟你交往，我的朋友會罵我『變態』（大笑）」。她居然說，那你可以不要講，我們私底下來玩就好了。我說，不可能，一定要公開的。

問：所以，距離不是問題？

孫：他念完書，先回來做事；我寒假春假暑假都回來，他也會到美國來找我。所以我們也算常見面。

廖：當時我也有交往的女友，她也知道，她還先知道我跟誰分手，打電話來給我。你看很有心機吧（大笑）。

問：現在還有戀愛的感覺嗎？

孫：一直都有，我會去營造一個氣氛，設計一些小刺激。很多人以為結了婚就要過很平淡的生活，但我們還是什麼紀念日節日都過。

廖：我因為工作關係，不太喜歡被安排，但我們會錯開節日，兩人去過紀念日。

孫：其實，我爸爸是管我們很嚴的。我是外婆帶大的，我和他剛開始交往的時候，看電影，司機都坐在後面，喝咖啡也是（大笑）。我都說：「你可不可以坐遠一點啦！」

廖：第一次約會，看完電影才發現。奇怪，他在後面幹嗎？喝咖啡也是，怎麼旁邊有個人？好在這狀況沒有持續太久。（哈哈大笑）

我給她很多surprise。以前她打電話給我，說很想我；我就告訴她，沒辦法見她。然後我就讓自己「不見」兩天，她找不到人會發飆，但其實我是搭飛機從澳洲到美國。時差加上飛行剛好兩天，然後在學校門口拿花等她下課。


結婚後 洗衣服 不知要放洗衣粉

孫：到現在我們還是會牽著手去逛夜市，很傳統，還是滿恩愛的。不會因為認識十幾年就無聊。

廖：在開始籌備微風的時候，我們去逛夜市，有人看我們吃魯肉飯，會說：「哇！你蓋大樓，還吃魯肉飯喔？」

廖：從她還小的時候，我就要教她怎樣當一個「人」。她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了。例如，她嫁過來後第一次要煮飯，還問我：煮飯要放米嗎？（孫：我知道啦！只是不知道怎樣放）。還有，她知道衣服要放洗衣機裡，但是怎麼洗都不乾淨，我問她，妳有沒有放洗衣粉？結果沒放（笑）。


現在，採購到下廚 她可以全包

她從小被保護，很多問題她都不了解，我花很多時間教她。例如我要教她，回來就回來，自己訂機票。（孫：我連開戶都不會）你知道，到十七、十八歲，我都不敢讓她自己過馬路，因為她會問：「怎麼過馬路？」（孫：以前都有司機送嘛。）

爸爸很疼她，所以前半段會很幸福，但後半段會很辛苦，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對她。還好她那麼早就認識我（笑）。她十五歲，正式成為我女朋友以後，我一直教她一些應該要會的事。現在很好了，已經到了另一個階段，我很放心。

孫：我覺得我改變了很多很多。我結婚以後，什麼也不會做，生了孩子也不知道怎樣帶。我現在可以全包，從小孩子到學校、家裡，都ＯＫ。請客十幾人，我可以採購到下廚，佣人幫忙，我全部都會。

問：對你的改變，家裡人的看法如何？

孫：我覺得最棒的肯定，是來自老公和婆婆。婆婆是什麼都會的太太和媽媽，家裡一手包辦，我以前常請她幫忙。現在，如果她說：「喔，這道菜很不錯！」或者她把事情都交給我辦，我就覺得很受肯定。我爸爸媽媽都覺得我的改變很神奇。


談孫爸，賣房子救父？ 她說哪有

問：你跟父親孫道存很親，他總是在最重要的時候扮演最重要的角色嗎？

孫：我跟爸爸真的很親很親，爸爸把我們當寶貝。出國回來，爸爸接；吃飯逛街，爸爸送到定點。在家裡，爸爸也會說，不要進廚房，有刀有火，很危險。

我從十一二歲接觸名牌到現在，最早接觸的"Ferragamo"，它早年出的麂皮鞋，因為柔軟，對腳好，我爸爸買了好多，給我和姊姊穿。他買第一個香奈兒的包包給我，買迪奧口紅，我穿Benetton和Esprit，也是他買給我們的。

廖：他們家教育方式真的很不一樣啦！孩子不能自己跑去西門町，不能自己搭計程車，但是爸爸會買名牌給她們，孩子才十三歲就可以喝酒。她酒量比我好（大笑），因為這是教養的一部份喔。

問：爸媽給你的教育，什麼最受用？

孫：孝順。還有就是教養。我覺得已經是一個習慣了。

廖：她出嫁時，爸爸對她說，你嫁去就是廖家的人，你不管什麼都要支持他。她們家的教養其實滿傳統的。

孫：我跟爸爸很親，親到什麼都聊的。爸爸事業雖然陷入低潮，但其實我覺得還好。

問：有報導說你們母女賣房子救老爸？

孫：（大笑）哪有！哪有的事。（廖：那時候講什麼都不對，不如不講）我覺得傳言很誇張，我們自己知道就好，也不用講什麼。現在滿好的，會一起吃飯，看電影。爸爸永遠是我的偶像。他每天都會打電話問我：「小乖你在幹嘛？」我覺得我爸爸很棒。

廖：孫老爸他現在覺得家庭是最真的，互動更好，更多時間溝通。

問（廖）：父母的教育對你的影響呢？

廖：我小時候很可憐，生長環境不同，我是小小留學生，小五就出去。去美國一年多，又回來念國中，然後又自己去澳洲，沒有父母在身邊。那時候會覺得滿孤單的。我的個性因此變得很獨立，凡事幾乎都自己來，長大後抗壓性比較強。我父親是希望男孩子自己去摸索，去嘗試，才會有那種經驗。

孫：公公到現在還很嚴格，對男生很嚴格，對女孩子就好多了。


難忘經驗，留學時，他瞞家人當桿弟

廖：我是很乖的孩子，家裡說什麼就是什麼。爸爸誤會我沒膽子，但我在外面不一樣。如果在家做百分之百是聽話，我就做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我覺得在家裡要聽話，聽安排。到外面，我有我的個性。所以我在外面小時候跟人起衝突，媽媽告訴爸爸「孩子打架」，爸爸還很吃驚：「他會打架啊？」

我在國外的時候，很想朋友，但當時長途電話很貴，我爸爸規定一個月只能打七十美元。於是我就去當桿弟，揹一袋高爾夫球桿廿美元，那種經驗很好。一群人裡只有我是東方人，你要跟大家搶工作，那是一個重要的生活經驗。我也沒跟他說過這件事。

問：那現在你們對孩子呢？

廖：（大笑，指著孫）她現在創造更可怕的人，是我四歲的女兒。她已懂得說Miu Miu、Prada這些名牌名字。買玩具給她，她不要，她會說：「那個手鍊，我要！」

孫：我教養孩子的方式比較不同，因為長輩很疼，教養更重要。我媽媽是從小很嚴格的教養我禮貌，女孩的氣質很重要，兩個孩子的禮貌我很在意，一些規矩我也很在意。

廖：現在我會覺得要跟孩子當朋友，要跟他們溝通。

孫：現在我的女兒已經很像小大人一樣，你對她說，這不可以喔，她會頭低低的，在旁邊不講話，好可愛喔！


時尚芸芸 外表亮麗 內心傳統

已經有二個小孩的孫芸芸走在時尚尖端，特別設計了印有兒子出浴圖的提包，和服裝、髮飾還是很「速配」。

這對俊男美女出現，女主角一身雪白，頭上寶藍色絲巾，台北時尚名媛孫芸芸毫無例外再度成為現場焦點。「其實我怕穿得太可愛，心型和蝴蝶結都不要，我喜歡sexy一點的。」但三個小時的訪談下來，這位有了兩個孩子的二十五歲少婦，還是留給人公主般的印象。

孫芸芸從小被爸爸媽媽捧在掌心，同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王子」廖鎮漢卻有著超齡的穩重感。或許緣於小留學生生涯培養的獨立性格，或許來自嚴父的管教，廖鎮漢半開玩笑地說：「剛結婚時，我好像接了她爸爸的位子。」相較老婆的亮麗外表，廖鎮漢說，他的衣櫥只有黑色和深藍色西裝，頂多再帶一點點灰，剩下的，就是五十幾件白襯衫。沒錯，就是白襯衫。

聽起來有點難以置信，十三歲的富家千金，迷戀二十歲的「大哥哥」，這種瓊瑤式的小說愛情，竟也能持續發酵，乃至漸臻成熟。孫芸芸從小愛美，從美國坐飛機到澳洲會男友，在機上做臉捲髮，下飛機髮型不能塌，要用最美的樣子面對廖鎮漢。即使現在下廚做飯，廖鎮漢說：「她還會一邊拍肉丸，一邊問『我漂亮嗎？』」。

六十七年次、好家世、美國唸書、又有明星臉，問孫芸芸：「為什麼妳會認定一個男孩就認到底？妳從不覺得另一個男人會更好嗎？」孫芸芸毫不猶豫地說：「不會啊，我很傳統，我就是覺得他好，認定他啦！」

廖鎮漢從小就立志當商人。小二寫「我的志願」，其他小朋友不是要當老師，就是要當警察，他就寫自己「想當商人」。老師看了他的志向，還特別請他媽媽到學校懇談一番。廖鎮漢說，他一直就喜歡做生意，十五、六歲就開始讀財訊、商業周刊，現在是對上市公司的財報感興趣。

十二歲便樂在迪奧、香奈兒等精品名牌中的孫芸芸，未料自己十三歲愛上的那個人會有一天竟然成為台北頂尖精品商場的經營者，她也成為先生最佳的事業夥伴。


開創微風壓力大 鐵漢曾流淚

對廖鎮漢來說，從無到有打造微風廣場，不但塑造了台灣百貨新風貌，對他來說也是人生的重要轉變。不過，剛開始的幾年光花錢、連個影子都沒有，對廖鎮漢壓力奇大。他笑說，差點要媽媽準備澳幣十萬元，讓他回澳洲黃金海岸去賣紀念品，因為搞臭名聲，以後在台灣也混不下去了。

在壓力最大的期間，孫芸芸曾見過廖鎮漢背著人無聲流淚，但是她相信廖鎮漢一定做得起來，因為「他說過的都做到」。

問：你規劃微風廣場的時候，聽說一度得了憂鬱症？

廖：還沒有弄好的時候，確實很憂鬱。剛開始還可以跟人家說，快了快了；等弄了四年，執照還沒下來，投資了快六億元，一塊都沒賺，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答。對一個廿幾歲的年輕人來說，全副心力都放在這件事上，卻一點影子都沒有，要說沒有壓力不可能。

不過，我的座右銘是「Nothing to lose」，我沒有什麼東西可失去。我的個性很樂觀，但是怕挫折，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機會，我就去試試。不做，永遠都不會有，做了至少還有成功的機會，就算失敗，也不會後悔。

就像我們一開始招商，也受到一些抵制，開業不是很順利。但是我們還是用很多方法去嘗試，現在，還會有其他同業來打聽我們當初怎樣克服被抵制的問題。開店不順、招商不如預期，表示我們的開店門檻很高，對微風來說不見得不好。

問：你開在SOGO旁，怎樣給微風不同定位？

答：我常常在國外去逛shopping mall，但在台灣，shopping mall就好像量販店。我剛開始做的時候，大家也提什麼東區西門町、大賣場等等的概念，都不合格。微風廣場剛開幕的時候，有人問我「這麼貴的東西誰要買」？但是我們一開始就賺錢。

孫：他壓力最大時，我問他發生什麼事？他都說「沒有什麼」。但是我知道他壓力很大。在微風還在工地的階段，他帶我去看，講裡面的狀況，我感動到掉眼淚，講不出來的感覺，很感動。

廖：我們常常在聊，要把微風作成什麼呢？我們旁邊就是「老大哥」，微風就是要走高級，就是貴。我們的設計，就是要給時尚的人士，給「Quality People」，大家知道微風也是可以做品牌的。今年三月和九月，我們會進行兩次改裝，會引進更多風格獨特的歐美品牌，繼續拉開和其他業者的區隔。

我的目標是：「台北有一天會因為沒有微風廣場而變得不一樣」，這樣我們就成功了。為了這個，我們連提袋都重新設計。現在這個黑底、銀灰字的提袋，靈感來自紐約的Barneys百貨公司。我現在看到，有人把其他百貨公司的袋子丟掉，把東西放在我們的袋子裡，提著走出去，我就覺得很得意。

很多人會把百貨公司的袋子用完以後，隨便拿去丟掉，一個會讓客人當垃圾袋的袋子，人家怎麼會相信那有質感、值得我拿呢？所以，現在即使一個袋子貴好幾倍，我們還是要每年設計新的袋子，讓客人拿起來有質感。

孫：其實台北的消費者，是很不一樣的，我們選很多歐美的、新的獨立的新品牌，消費者都很樂意被教育接受創新。我們想要將微風作成「跟得上國際流行」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