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All:
讀法律太苦悶了
讓我說一個故事給大家聽:
1998年我放棄電影碩士回台灣
找了幾位朋友
一起用digital video拍電影
拍的是 "十三座海洋" 中的 "最寧靜的海" 改編版
海景選在白沙灣
早上四點就得從台北出發
以便在遊客出現之前拍完當天的進度
因為人力嚴重不足
我兼導演、編劇、場記、道具工
搬完道具還得下場軋一角
最後團隊中有人時間沒辦法繼續配合而沒有拍完
那次的失敗深深讓我感到
夢沒有辦法養活人
要拍電影有兩條路
一種是去幫朱延平端茶當小弟
然後從 "臭屁王" 拍起
另一條路就是先賺出足夠支持團隊的錢
前幾天一位要好的挪威朋友
在巴黎取得導第一部片的機會
EMAIL問我要不要去幫忙
他在信中說他走的是一條窄路
而我走的卻是一條蛇的路(彎彎曲曲)
讓我百感交集
以下這篇 "我們瀕臨解散的傘兵部隊"
是紀念98年凌晨白沙灣那個失敗的團隊
曾刊在2001, 1/20的中國時報
我們瀕臨解散的傘兵部隊
不管我們的傘兵部隊有多麼英勇,都只有覆滅一途。
直昇機已經失速,機上所有降落傘,已經先被駕駛領
隊跳走了。他知道,只要留下一頂降落傘,我們就能超過
半數存活。
回想起這些年來上山下海的嚴苛訓練、冰火煎熬:一
位弟兄陣亡,三位永久殘廢。留下我們十一名百煉精鋼,
我不禁流下眼淚。
「為的是什麼?就為了墜地的姿勢好看一些嗎?」
我們可以不攜帶乾糧,在叢林裡嚼樹皮煮毒蛇湯;我
們可以被封住口鼻埋在泥坑三天三夜,像鬼魂般突襲,把
敵人嚇得心膽俱裂;我們懂得放鞭炮虛張聲勢,將整個戰
場炸得熱熱鬧鬧像過年,十一個人聽來就是千軍萬馬;我
們把藍波當笑話看,吃完飯隨手爆破一個水庫;我們視美
食如無物,必要時喝七遍自己的尿液,尿液的顏色深過濃
稠的墨汁茶,穿越沙漠消耗的水比最勤儉的駱駝還少;我
們無懈可擊,分進合擊,十一人如同一體,天下間沒有任
務會讓我們皺眉。
但這些都不會改變直昇機下墜的速度。
「這是一個陰謀。」我想。「 是駕駛領隊不要我們了
,他想要改行當商人。」
昨天晚上他就露出商人的狡詐尾巴,開懷大笑,一掃
往日的陰鬱表情。拒絕喝酒,卻跟兄弟們搶肉吃,還接了
不少怪電話。我那時就覺得不對勁。相信十位兄弟們也都
感到不對勁,但本著多年間諜模擬訓練出來的互信,我們
即使是互刺一刀也不會懷疑對方的動機。
十一個人全都上了他的直昇機。
十一個人都流下了眼淚,沒有人能打敗我們,但我們
畢竟不是鐵人,從千萬里高空跌下去,不會沒有死傷。十
一個人分進合擊,無懈可擊,我們是天下無敵的隊伍啊!
「我要含辛茹苦地將你們撫養長大,然後一一殺死你
們,讓你們體會生命的深沉。」還記得淋漓汗水中我們的
誓言嗎?誓言這樣浪漫動人,那時我們也流淚。而今沒有
鮮血的浪漫,只多出令人窒息的蒼白沉默。沒有人想到我
們的死法這麼窩囊。
我們瀕臨解散的傘兵部隊,沒有恐懼,只是傷心。為
訓練中陣亡殘廢的弟兄傷心。兄弟們慌亂地發現:忘記把
這個月的薪餉拿給妻子;忘記把勳章留給稚子;忘記把情
書貼上郵票………。
直昇機發出牛吼般的喘氣聲,猙獰的白雲呼嘯而過,
終點不遠了。非跳不可了,各位弟兄,來生我們投胎到同
一個馬戲班子去,把重機槍和手榴彈丟在一邊,你吞火擲
飛刀我耍猴子,這樣也許能比較長久。如果還有人能生還
,不必急著去找駕駛領隊,他一定也是不小心跌下去了。
畢竟是他帶著我們進入這美好的傘兵部隊;帶著我們四處
闖蕩,艱辛地認識了這個世界的崎嶇;帶著我們溫柔像個
紳士;帶著我們上山下海成為一體,成鐵成鋼,成灰成燼
。
WANG Hs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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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有云,連「放下」的念頭也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