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疫症」蔓延時 廖書蘭 30/4
三月,我有四份之三的時間不在港。當回到香港赤鱲角機場,我著實嚇了一跳:機場工作人員包括入境處官員和海官都帶上口罩,出機場看見計程車司機及路上行人統統帶上口罩。人人面部失去了歡愉表情,街頭一片肅殺之氣。我已聽說非典型肺炎流行一事,問司機:「情況受到控制了嗎?」他搖搖頭表示「沒有。」
香港非典型肺炎患者從三月十二日起,由「威爾斯親王醫院」証實在短短五天有逾二十名來自於同一內科病房的醫務人員染上不知病因的上呼吸道傳染病,三人需留院,兩人出現肺炎病徵。到三月十四日「威院」爆發肺炎潮,三十三名醫務人員留醫,當中十多人為醫生,大部份屬內科,內科服務近乎癱瘓,而心臟科亦有多名醫生染病。
一連二十多天,從最初幾十個病患者增至一百多人、三百十六人、七百六十一人,直至今天已有一千零二十多人,數字瘋狂飊升,其中最無辜的是醫務人員、醫科生、病房病人及家屬。令人強烈感到不安和無助,老天!究竟何時才停止擴散呢?
外子任職「重災區」醫院,作為家屬的我,感受真是百般滋味,每天過提心吊膽的日子。據我所知,所有的醫務人員都按照指示,做足預防措施,連外科用的頭罩、眼罩、口罩、手套及保護衣都派上用場,也無法防止病毒在醫院裡擴散,終日還是恐慌染病,唯有反覆思索工作中的每一個細節是否已做到全面清潔?害怕將此疫症傳染給家人,回家不敢碰妻兒,連下班回家也是一種「負擔」。聽聞,有位醫生同事上周感覺身體不適,持續發燒,自覺性的到酒店租房做自我隔離;所幸,經過觀察只是一般感冒,虛驚一場。而另一位同事結婚十數載一直無所出;三月間好不容易得知太太有喜,但孩子孕育在瘟疫蔓延時,他倆心中承受的壓力是可想而知。
我在自己家中,每天準備老火湯水、維他命C、板藍根,後來聽人說大蒜素和靈芝都是有效的抗炎健康食品,我也買了。黃昏時分,一聽見門鐘響,我第一個衝去開門。外子站在大門外除下頭罩、口罩、外衣、鞋子,直衝入沖涼房從頭洗到腳,出了沖涼房再戴上另一個口罩,才開始低沉的說:「情況真的很嚴重,又有同事入院了。」小女兒靠近他,遭他拒絕,他說:「在這非常時期,應彼此保持距離。」我發現,他與小女兒的雙眼都含著淚水。
在「威爾斯親王醫院」前線工作的醫生不敢回家,擔心疑慮自己的健康,不得不自我隔離,好像孤軍奮戰,在醫院附近租房子或住酒店,下班後還得料理個人的生活起居。被指「威院翻版」的「聯合醫院」,自一百八十名非典型肺炎病人入住後,也有醫生不敢回家,家中的老人家擔心其在醫院工作的兒子,打電話到電台哭訴,類似的情形在很多家醫院都有出現。
女醫務人員抱著「木蘭從軍」,男醫務人員抱著「上美伊戰場」的悲壯心情。在接收病患的醫院中,最初「威爾斯醫院」負荷最重,接著是「聯合醫院」增至二百名病患,相繼「瑪嘉烈醫院」、「伊利沙伯醫院」、「屯門醫院」……,以至全港大部份的醫院在接收病患後,都有醫務人員染病,甚至遠在大埔的「那打素醫院」也有十多名醫務人員染到,雖然有的部門並非處理非典型肺炎病人,但同事個個都擔心染病,嚴重程度已達草木皆兵。
一些與病者有接觸而擔心受感染的醫護人員,無法得到充份休息,不回家,但仍照常上班,每天以惶恐不安的心情工作,要一邊服用預防感染的藥,一邊投入工作,情況令人堪憂。站在對抗「非典」最前線的醫護人員,那種緊張和恐懼非筆墨言語所能形容,但職責所在,仍每天都得踏進深切治療部醫治肺炎病患,只好以理性的責任降服人性的恐懼。活在疫症蔓延時,大家都保持距離,頓成驚弓之鳥,父親回家不能親吻孩子,妻子不能與丈夫共享夫妻生活。有的醫務人員即便是回到家裡,也可能被配偶刻意疏離,吃飯不同桌、睡覺不同床,但我認為這樣做豈能稱為一家人?既是家人就應同甘苦、共患難才是。我所認識的一對夫婦,平日相敬如「冰」,但在這非常時期,妻子放下多年的恩恩怨怨,真誠的照顧醫生丈夫的生活起居,斟茶遞水、噓寒問暖,甚至丈夫洗澡時,她幫手洗背、按摩……。問她為何改變態度?她說,在這人類大災大難的前面,丈夫是肩扛閘門的勇士,應該放下過去的幽憤積怨,給他愛的關懷和支持。
非典型肺炎潮引起全球恐慌,英文傳媒以「致命」病毒稱之,疫情爆發之速,每天都聽到新的感染個案急速上升,短短四週全球已達三千多宗。香港正面對近一個世紀來,最嚴厲的一場傳染病威脅,感染人數與日俱增,幾乎全香港人都戴上口罩,而在「水深火熱」的前線醫生,面對疫症蔓延的危機,所表現的專業精神,毅力和勇氣令市民不僅敬佩,還體驗到他們的無私和奉獻。
曾懷疑感染到「非典」SARS而入院的「威爾斯醫院」行政總監馮康經檢查無恙後又再度進「威院」留醫觀察,現經證實馮院長已感染到此疫症,消息傳來人人自危。猶記三月中旬,馮康眼見「威院」的醫務人員相繼感染,不禁掉下男兒淚,頻密地到深切治療病房探病,又經常與各部門醫生開會共商對策,熱誠而忘我的投入工作,結果不幸「中招」。幸好他後來終於成功地戰勝SARS病魔。
回想馮院長證實感染初時,外子告訴我:「蔡醫生經常與他開會,而我又經常與蔡醫生開會,我們會不會……?」我內心想,別怕!我與你同吃同睡,還有孩子們都與你共同生活,無論發生什麼狀況,我們都是在一起的。
全港醫務人員冒生命危險,日以繼夜對抗非典型肺炎,這種敬業精神就是香港寶貴的精神資產。現代社會講究公民精神,表現在對社會的使命及對工作的敬業。今次事件處理過程突顯醫務人員敬業精神的可貴,也是香港目前為止仍有的優勢;當然香港專業的敬業精神,包括不眠不休的醫務人員、新聞從業員、紀律部隊、救援隊、消防隊員等。
筆者原有計劃在三月下旬,飛去倫敦小住個把月,但以目前香港的環境來看,我實在無法抽身離開,畢竟家人親友都在此;如果置身事外遠離「疫區」,只有顯得自己貪生怕死,缺少「共苦」、「共進退」的做人基本情義。我們要給醫務人員及時的精神支持,共同對抗「非典」SARS,有團體發起黃絲帶運動為全港醫務人員及家屬打氣。任何時候,家屬的支持都是最重要的能量。
但我看到,香港醫管局對此「疫症」一籌莫展,其實中國大陸甚至世界衛生組織也都一籌莫展。至於一般市民,每天眼睜睜看著染病的數目字不斷上升,感到心痛及無助,更有防不勝防,坐以待斃的感覺。我還看到,在這節骨眼上,香港人大可選擇「一走了之」,就像一九九七年政權交接時,有人選擇移民,離開香港那樣。如今,「非典型肺炎」蔓延整整一個月了,香港幾乎沒有人離去,選擇了恐懼,選擇了艱危共守。何其悲壯!
如今香港SARS的感染數字,每天都在下降,回頭看那段風聲鶴唳的時期已漸成過去,香港人!願子孫後代永遠記住,我們曾活在「疫症」蔓延的這一時刻。
※※※以此文對全體參與抗疫人員致最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