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字燈籠高高地挂在屋檐下。

紅色的色調鋪滿了屋内的每片空間：粉紅的窗簾，猩紅的壁燈，豔紅床單，赭紅的家具，水紅的沙發。

阿媚一襲紅裝靜靜地坐在床邊，臉紅澀澀地，不知是羞澀還是暈紅的頂燈射出的光照在她的衣服上映紅的。

室内唯一不協調的就是牆壁上的那幅照片，像框是黑色的，照片是黑白的，照片中人臉是一張因飽經痛苦而扭折變形的面龐。

在母親的亡靈面前，我靜立著，我在翕合上的香爐里點燃了三柱香，香火忽明忽暗，随著熱氣浪袅袅升騰，照片在青絲籠罩中變得朦胧，母親的嘴仿佛在微笑。

母親，今天是我和阿媚的新婚之夜。

母親做姑娘的時候是化工廠的一名化驗員，有一次上夜班，廠長以查班爲由在化驗室里強暴了我的母親，事畢後，母親悲憤欲絕，廠長跪地一夠勁地向我母親救饒，說他愛我的母親是真的，訴說他自己婚姻的不幸，信誓旦旦地向母親發誓，離婚後一定娶母親爲妻，老實善良的母親由痛苦轉爲憐憫廠長不幸的婚姻，既而在随後的日子一次又一次遭遇廠長強暴而逆順于他，夢想著廠長會在離婚後娶自己。

然而廠長直到死也沒有承兌他的諾言，母親無奈最後嫁給了我的父親，父親是個酒鬼，他娶我的母親，是因爲沒有人願意嫁給他，母親在世人的眼里是“破鞋”，酒鬼每每酒爛如泥時總拿母親出氣，說母親是個不要臉的婊子，酒鬼也是賭徒，他的工資不是讓他賭輸了就是買酒喝了，母親在廠子里待不下去後就靠撿破爛賣維持著我們這個家，在我的印象中，母親的臉上從來沒有脫離過酒鬼造成的傷痕和血痂，父親回家不是因輸錢就是因喝醉酒暴揍我和母親，母親直到臨終也沒有過上一天的好日子，這顆複仇的種子在我年幼的時候就根深蒂固地紮根在我心里，我要報複，我對天發誓。是那可惡的廠長，是他，毀滅了我母親的一生幸福。

這個廠長就是阿媚的父親。

阿媚一腳将我揣下床，朝我怒吼：“你娶我，就是爲了向我死去的老爸報複？”
我忍著劇疼，站起來獰笑著說：“不錯，就是爲了報複！”

阿媚淚如雨下：“你說過，你是真心愛我的，你以前對我是那樣的好。”

追求阿媚的過程的确是費了一番功夫，我每天晚上都準時接下夜班的阿媚到宿舍，烈日寒冬，風雨無阻。有一次阿媚得了急病，深夜我背她到縣醫院就疹，阿媚嚴重貧血，需要血漿，我絲毫沒有猶豫伸出胳膊讓醫生抽我的血，想到這些我有點心軟，可我一擡頭看到母親的照片，我的心立刻變得堅硬起來。

“我不對你好，怎能做到今天的報複。”

阿媚不相信我說的是真的，她想以她的柔情軟化我這顆複仇之心。

阿媚爲我盛飯，我吃到一粒小石子，立馬把筷子摔過去，沖她嚷：“你想害死我是不是，你想學你老爸害人是不是？”

晚上，下班後回到家，阿媚爲我端來洗腳水，稍有一點燙，我就向她摔臉色：“臭婊子，你想燙死我。

在床上，我更是變成一只野獸百般蹂躏著阿媚，害得阿媚下床不能動彈。

只要阿媚一回嘴，我立馬給予她我的拳腳，或許是因被我打怕了，阿媚不再回我的嘴，她學會了逆來順受。我不知道阿媚爲何從不提跟我離婚，她的臉被我打傷了，見到熟人她總是說是自己不小心摔跌的。

阿媚想擦拭一下我母親的照片，剛伸出手，我沖上去打了她的手，沖著她大喊：“不許你碰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被你父親的害死的，我疼恨你們全家人。”阿媚疼得直搓手背在一邊靜靜地撲簌簌的落淚。

阿媚對我這樣的好，讓我更加肆無忌憚，更加篾視她的這種奴性。我開始學會酗酒，常常在外面喝得醉爛如泥，回到家也是摔摔打打，專挑阿媚的刺。有一次，我喝醉了，一個人醉倒在馬路邊，深夜阿媚找到了我，用她柔弱的身軀蹒跚著将死豬一般的我背回了家。

有時我也想對阿媚好一點，可那樣我不是對不起我死去的母親了嗎？我發誓要報複阿媚全家的，我不是違背了自己的孩童時的誓言了嗎？我很矛盾，我只能借酒消愁，可愁更愁。

我又一次在深夜醉得找不到家在何方？阿媚打著手電孤單的在馬路上尋尋覓覓，阿媚找到我時，我正躺在馬路邊的草叢里發呆，我知道我目光呆滞地樣子，令阿媚很謊張，阿媚拽扶著我，我的腳在打著漂，東倒西歪，忽然我的眼前射來兩束強光，阿媚驚恐的雙目充滿著恐懼，我被阿媚推開了，而阿媚卻倒下了。

一瞬間，我徹底的醒了，我懷抱著血肉模糊的阿媚，拚命叫著：“阿媚，阿媚。”阿媚睜開了雙目，她的嘴角有一絲微笑，她說：“我昨天翻遍了我父親遺留下來的日記，我看到有一則日記記錄了他爲何不娶婆婆的原故，是因爲我爸爸後來發現了自己患了肝癌已到晚期，他不想連累婆婆她呀。……緊緊抱住我，我感到好冷好冷，我看到婆婆微笑向我走來……。”

“媽媽，你不要帶走阿媚，她還一天好日子沒過上呢，媽媽，我不要再報複了，媽媽，求求你，不要讓他們将阿媚從我身邊奪走……”我跪抱著阿媚，涕泗滂沱，聲嘶力竭，聲波在夜空中久久地回蕩，回蕩。

若幹年後。

一個老人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在公園的甬道上緩緩前行著，他們不時指指點點眼前的景色，偶爾也相互間回眸一笑，晨曦照在他們的身上，顯得安詳、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