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轉貼》<br /><br /><br /><br />章詒和的眼淚 <br /> <br />陳文芬 　(20070131) <br /><br /> <br /><br /><br /> 我在香港見到章詒和。<br /><br /> 讀過「往事並不如煙」，掩卷感慨。朋友們互問：「你最喜歡裡頭的哪一段人物故事？張伯駒、康同璧、羅隆基……」好像你喜歡故事裡頭的哪一個人，反射了你自己的性格是怎麼樣的？每一篇人物故事都是悲劇。我們這些沒有經歷「往事」的人隔了一層說人家的「痛」，往事就在我們口耳相傳裡頭，發展故事以外的故事。這種談論一本書的癮頭是怎麼來的？章詒和書寫往事的痛楚裡，有她的敘事的美感，傷感的華麗。像一場戲，幕落在歷史晦暗的深處，觀者不想散戲，閱讀的魅力有它自身的神祕與放大的永恆，它把我們的靈魂放進一個隱密安全的角落，為我們不能為歷史的過錯所盡的一些道義責任，而流淚懺悔，而稍感安慰。雖然過去人類歷史造成的錯誤與我們沒有必然的關係，我們不是當事人，但我深感內疚。這是一種生而為人的情操。是作者挽救了我「讀者」的罪惡，作者並不知情。<br /> <br />去年三月「明報月刊」四十周年慶的晚宴，人多得要命，我見到章詒和太興奮了，咕哩咕哩說了一些話。我以為她聽多了像我這樣的傻話。我看她對我笑，心裡美滋滋的。 <br /> 還有一天朗誦會。一位電視台的主持人走上台拿了「往事並不如煙」讀章詒和的序文，他把書端得很近，唸得很輕，他讀得比我想像的好，越讀越好。我的座席對著章詒和的背，我看她的頸肩抽搐，她哭得很傷心，把臉埋在一張大手帕裡。她的眼淚像她的文字有感染的力量。我丈夫也哭了一鼻子的淚。 <br /><br /> 頭一天人多，我的丈夫沒弄明白章詒和是誰？後來他知道是章伯鈞的女兒。「往事並不如煙」的時代是他在瑞典的北京大使館當文化參贊的時期。往事猶有故人！他上前向章詒和致意：「1956年是北京最好的一年，一直到1957年的五月。」他記得：章伯鈞、羅隆基1956年都能參加外國使館的活動，他是在英國使館的招待會見到中國民盟主席章伯鈞，也能自由談話。一過1957年五月，政治情勢大變，凡是懂得這場反右動亂意義的外國人都感到痛苦！還未及想到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文化大革命。 <br /><br /> 現在是2007年一月。中國政府宣告章詒和三本書「往事並不如煙」、「一陣風」、「伶人往事」都查禁，一查再查三查，不能出版。中國新聞出版署擁有「終審權」，儘管中國已是世貿組織的一員，明年北京城要辦奧運，還是要唱這一台難看的戲。而查禁章詒和寫父母親長輩的故事、寫老藝人故事，這跟一九五七年發生的事有什麼不同？五十年前的中國跟現在的中國有什麼區別？中國這些年經濟繁榮就在這個點上讓人看清楚了中國政治的真相，教所有的光榮褪盡。 <br /><br /> 我當時並不懂得章詒和的眼淚。 <br /><br /> 現在我懂了。一個長年被剝奪言論與出版自由的作家，忽然聽到有人在燈火通明處朗讀她內心的聲音，這樣的光明陌生得教人非哭不可。就像中國今天表面的自由也讓人以為很光明，其實並不！ <br /><br /> 章詒和可能是為了避禍，不接受記者訪問。現在她開始為自己的言論創作權利說話了，她是該說話！而世界的華文讀者也早就說話了。章詒和的書一本一本的為中國當局所禁，又一本一本的在海外暢銷起來，傳閱起來。這證明一個事實，人們之間彼此還存著美好的信念，那就是我們人都是一樣的，沒有居住地與國籍的區別。我們還保有一種天真，相信過去歷史所犯下的罪惡，我們雖然未曾生活在現場，可只要是我們活著的一天，總要為人類發生的可怕的罪，盡一點力量。 <br /><br /> 應該流淚的是為歷史抱愧悔過的人。 <br /><br /> 我們在燈明之處朗讀「往事並不如煙」。為我們自己朗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