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講近代群眾運動，說得很有道理。

2006.09.04　 中國時報
南方朔觀點：笑的時候也要想到哭
南方朔

近代群眾運動，都有各自不同的結局。最有反省價值的乃是美國六、七○年代學生運動的落幕方式。後來該運動的早期領袖吉特林（Todd Gitlin）繼續深造，就以學運為題寫博士論文，替群眾運動開創出了一個很重要的理論，並成為柏克萊加州大學教授及「紐約時報」的思想評論家。

而吉特林教授的理論是什麼呢？根據他改寫博士論文而後出版的《整個世界都在注視》所述，可以歸納成這樣一個觀念：那就是近代群眾運動很容易就「被媒體所收買，又被媒體所背叛」，他是第一個注意到媒體在群眾運動中的角色之思想家。

因為，過去的群眾運動，由於風險較大，多半都由職業性的群眾運動或革命家為之，它有嚴密的組織和紀律。而到了近代，由於社會變遷，自發性的群眾運動興起，這時候媒體的角色即日益增強。一種三部曲遂告出現：

第一部，社會不滿出現，它是新聞事件，媒體基於天職而報導，但吊詭的是，對群眾運動而言，它也無形中扮演了凝聚和發動的角色。

第二部，「群眾運動─媒體」的互動，在鼓勵運動的同時，也讓名人加入，並製造出更多名人。它讓運動快速成長，但於此同時，則是讓運動成為「要被別人看」的運動，成為一種看的「流行」（Fads），這也是近代運動容易倍數成長的原因。

第三部，乃是媒體在不自覺扮演動員角色的同時，它也讓運動快速異化，名人們的爭吵，罵東罵西的口水，更激進的人搶著出頭，外界的指指點點，官方的打壓，也都在運動快速擴張時無所遮掩的跟著大增，最後是運動不見了，周邊這些事情反而成了重點新聞，一旦有件重大的不利狀況出現，各方一陣起鬨，運動就由正當變成不正當，快速退潮。美國七○年代學運，乃是內部分歧擴大，激烈派搞的意外不斷，於是數百萬人參與的運動即很快瓦解。

因此，吉特林教授的理論，實在具有啟發性。媒體是「知」的提供者，在大眾媒體的時代，媒體不自覺地介入群眾運動，它有時候會是運動的幫手，但條件一變，它又變成了運動的天敵，關鍵即在於當群眾運動在被媒體介入後，如何被看見這個因素即影響到運動的每個參與者，運動的自主性因而遭到異化。七○年代美國學運是第一起媒體時代群眾運動快速興起但又笑快速瓦解的特例，中國「八九」民運則是更大的一起，當幾千台電視攝影機都對準群眾，物資和金錢援助不絕，當每個人都覺得全世界在看他，永遠不會散去的群眾即告出現。

媒體時代的群眾運動，有時會讓運動以笑開始，

卻很快的以哭結束，這和誰對誰不對無關，而是一種現象，一種本質，一種考驗。我們要知道的是，媒體時代的群眾運動，它的難度其實更高，也更需要大智慧與大能力。它的問題不在造勢時，而在啟動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