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31　 中國時報
預言和囈語
潘罡

星相人士瑪法達和兩位號稱耳鳴會聽到地震聲音的「特異功能人士」，本月二十八日重重栽了個跟頭，因為他們預測當天台灣會發生嚴重地震，結果並無特殊情況。媒體也很識趣地未加評論，只有幾則零星平淡的報導，整個社會又回到了正常步調。

幾千年下來，華人對相關議題的爭論，已令人懶得對這類事情嚴詞抨擊。從戰國「呂氏春秋」、西漢董仲舒「卜筮篇」、東漢王充「論衡」到明朝朱熹，數不清的文章分析卜筮、陰陽、命理的荒謬可笑；但信者恆信，而且到了所謂科學昌明的今天，竟有越來越燎原之勢。

要怎樣解釋這種現象？從文化角度來看，所有卜筮、陰陽之事，都反映出人類的一個基本精神現象，那就是「超越自我」。正如黑格爾所言，人類精神的本質是不斷擴大與超越，自然有人企圖逾越「現世」的束縛，打破時空結構與認知能力的框架，因此陰陽命理永遠不會從人類歷史消失，因為它們是人類對未知浩瀚存在，謙卑崇敬之下的衍生物。

事實上，科學與理性作為人類觀察世界的工具，從啟蒙時代以來，儘管取得了正統地位，但效能飽受質疑。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斷定人類永遠無法認知這個世界背後的「本體」，理性與科學也無法實證宗教現象。如此一來，訴諸超感應的「天啟說」就挺胸跑出來，成為陰陽、命理神通的護身符，十七世紀猶太大哲學家史賓諾莎和一位友人曾就此針鋒相對。最近科普作者理查．摩里斯在「粒子在宇宙飛翔」一書中，也指出近代「理論物理」解析宇宙超前的程度，可能讓實證物理永遠無法企及，已宛如「玄學」的境界。

到底有沒有超越的存在？既然科學有所窮，要解答這個問題，似乎只好透過直覺來印證了。舉例來說，科學家經常營造一個生態圈，觀察昆蟲的「起居生活」，被觀察的蟲蟲渾然不知自己正被虎視眈眈地望著，因為牠們的識見範圍太狹窄了，對人類的言行毫無所悉。

昆蟲如此，人類會好到哪裡去嗎？我們怎能確知沒有超越的存在正好奇地窺視地球？人類的眼睛只能看到特定光譜範圍的事物，耳朵只能聽到一定頻率之內的聲音，就像佛家唯識宗所言，人只是八識聚合而已，其實很卑微，這個道理，法國思想家伏爾泰在他的小說「米克羅梅加」當中，早就講得很清楚了。

即使知道有超越的存在，但我輩凡人能否觸及？甚至具有近似的「神通」？那是另一個課題了。康德認為絕無可能，因為人的感知受限於與生俱來的時空格式，既是血肉之軀，豈有例外？某派印度修行者也了解箇中道理，因此他們透過苦行，探測肉體的忍受極限，希望在瀕死的情況下，突破感官的侷限。然而我們看到，台灣有不少宗教人士和命理工作者天天享福作樂，一臉腦滿腸肥模樣，居然號稱有神通，膽敢侈言人世禍福興衰，他們說的恐怕不是預言而是囈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