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大智度初品中十喻釋論第十一(第六卷)

[26]
龍樹菩薩造

[＊]後秦龜茲國三藏法師鳩摩羅什[＊]奉　詔譯

[27]【經】

解了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虛空、如[28]響、如[29]犍闥婆城、如夢、如影、如鏡中像、如化。

[30]【論】

是十喻，為解空法故。

問曰：

若一切諸法空如幻，何以故諸法有可見、可聞、可嗅、可甞、可觸、可識者？

若實無所有，[31]不應有可見乃[32]至可識。

復次，若無而妄見者，何以不見聲、聞色？若皆一等空無所有，何以有可見、不可見者？[33]以諸法空故，如一指第一甲無，第二甲亦無，何以不見第二甲，獨見第一甲？以是故知：第一甲實有故可見，第二甲實無故不可見。

答曰：

諸法相雖空，亦有分別可見、不可見。

譬如幻化象、馬及種種諸物，雖知無[34]實，然色可見，聲可聞，[35]與六情相對，不相錯亂。

諸法亦如是，雖空而可見、可聞，不相錯亂。

如《德女經》說：

「德女[36]白佛[1]言：『世尊！[2]如無明內有不？』

「佛言：『不！』

「『外有不？』

「佛言：『不！』

「『內外有不？』

「佛言：『不！』

「『[3]世尊！是無明從先世來不？』

「佛言：『不！』

「『從此世至後世不？』

「佛言：『不！』

「『是無明有生[4]者、滅[＊]者不？』

「佛言：『不！』

「『有一法定實性，是名無明不？』

「佛言：『不！』

「爾時德女復[5]白佛言：『若無明無內，無外，亦無內外，不從先世至今世、今世至後世，亦無真實性者，云何從無明緣行乃至眾苦集？世尊！譬如有樹，若無根者，云何得生莖、節、枝、葉、華、果？』

「佛言：『諸法相雖空，凡夫無聞無智故，而於中生種種煩惱，煩惱因緣作身、口、意業，[6]業因緣作後身，身因緣受苦[7]受樂。是中[8]無有實作煩惱，亦無身、口、意業，亦無有受苦樂者。譬如幻師，[9]幻作種種事。於汝意云何？是幻所作內有不？』

「答言：『不！』

「『外有不？』

「答言：『不！』

「『內外有不？』

「答言：『不！』

「『從先世至今世，今世至後世不？』

「答言：『不！』

「『幻所作有生[＊]者滅[＊]者不？』

「答言：『不！』

「『實有一法是幻所作不？』

「答[10]言：『不！』

「佛言：『汝頗見頗聞幻所作[11]妓樂不？』

「答言：『我亦聞亦見。』

「佛問德女：『若幻空，欺誑無實，云何從幻能作[12]伎樂？』

「[13]德女[14]白[15]佛：『[＊]世尊！是幻相[16]爾，雖無根本而可聞見。』

「[17]佛言：『無明亦如是，雖不內有，不外有，不內外有；不先世至今世，今世至後世，亦無實性，無有生者、滅者，而無明因緣諸[18]行生，乃至眾苦[19]陰集。如幻息，幻所作[20]亦息；無明亦爾，無明盡，行亦盡，乃至眾苦[21]集皆盡。』」

復次，是幻譬喻，示眾生一切有為法空不堅固；如說：「一切諸行如幻，欺誑小兒，屬因緣，[22]不自在，不久住。」

是故說「諸菩薩知諸法如幻」。

「如炎」者，炎[23]以日光風動塵故，曠野中[24]見如野馬，無智人初見謂[25]之為水。男[26]相、女相亦如是，結使煩惱[27]日光熱諸行塵，邪憶念風，生死曠野中轉，無智慧者謂為一相，為男、為女。是名「如炎」。

復次，若遠見炎，想為水，近則無水[28]想。無智人亦如是，若遠聖法，不知無我，不知諸法空，於[29]陰、界、入性空法中，生人[30]相、男[＊]相、女[＊]相；近聖法，則知諸法實相，是時虛誑種種妄想盡除。

以是故說「諸菩薩知諸法如炎」。

「如水中月」者，月[31]實在虛空[32]中，影現於水；實法相月在如、法性、實際虛空中，[33]而凡天人心水中有我、我所相現。以是故名「如水中月」。

復次，如小兒見水中月，歡喜欲取，大人見之則笑。無智人亦如是，身見故見有[34]吾我；無實智故，見種種法；見已歡喜，欲取諸相：男相、女相等；諸得道聖人笑之。如[35]偈說：

「如水中月炎中水， 夢中得財死求生；
有人於此實欲得， 是人癡惑聖所笑！」
復次，譬如靜水中見月影，[36]攪水則不見。無明心靜水中，見吾我、憍慢諸結使影；實智慧杖[＊]攪心水，則不見吾我等諸結使影。

以是故說「諸菩薩知諸法如水中月」。

「如虛空」者，但有名而無實法。

虛空非可見法，遠視故，眼光轉見[37]縹色。諸法亦如是，空無所有，人遠無漏實智慧故，棄實相，見彼我、男女、屋舍、城[38]郭等種種雜物心著。

如小兒仰視[39]青天，謂有實色，有人飛上極遠而無所見，以遠視故，謂為青色；諸法亦如是。以是故說「如虛空」。

復次，如虛空性常清淨，人謂陰曀為不淨。諸法亦如是，性常清淨，婬欲、瞋恚等曀故，人謂為不淨。如偈說：

「如夏月天雷電雨， 陰雲覆曀不清淨；
凡夫無智亦如是， 種種煩惱常覆心。
如冬天日時一出， 常為昏氣[40]雲蔭曀；
雖得初果第二道， 猶為欲染之所蔽。
若如春天日欲出， 時為陰雲所覆曀；
雖離欲染第三果， 餘殘癡慢猶覆心。
若如秋日無雲曀， 亦如大海水清淨；
所作已辦無漏心， 羅漢如是得清淨。」
復次，虛空無初、無中、無後，諸法亦如是。

復次，如摩訶衍中，佛語須菩提：「虛空無前世，亦無中世，亦無後世，諸法亦如是。」彼經，此中應廣說。

是故說「諸法如虛空」。

問曰：

虛空實有法。何以故？若虛空無實法[41]者，若舉、若下，若來、若往，若屈、若申，若出、若入等，有所作應無有，以無動處故。

答曰：

若虛空法實有，虛空應有住處。何以故？無住處則無法。若虛空在孔[42]穴中住，是為虛空在虛空中住，以是故不應孔中住；若在實中住，是實非空，則不得住，無所受故。

復次，汝言「[43]住處是虛空」，如石壁實中，無[44]有[＊]住處；若無[＊]住處則無虛空，以虛空無[＊]住處，故無虛空。

復次，無相故無虛空；諸法各各有相，相有故知有法。如地堅相，水濕相，火熱相，風動相，識識相，慧解相，世間生[45]滅相，涅槃永滅相；是虛空無相故無。

問曰：

虛空有相，汝不知故言無，無色處是虛空相。

答曰：

不爾！無色是名破色，更無異法，如燈滅，[1]更無法。以是故，無有虛空相。

復次，是虛空法無。何以故？汝因色故，以無色處是虛空相。若爾者，色未生時，則無虛空相。

復次，汝謂：「色是無常法，虛空是有常法。」色未有時，應先有虛空法，以有常故。若色未有，則無無色處；若無無色處，則無虛空相；若無相則無法。以是故虛空但有名而無實。

[2]如虛空，諸法亦如是，但有假名而無實。

以是故，「諸菩薩知諸法如虛空」。

「如[3]響」者，若深山狹谷中，若深絕㵎中，若空大舍中；若語聲，若打聲，從聲有聲，名為「響」。無智人謂為有人語聲；智[4]者心念：「是聲無人作，但以聲觸，故[5]更有聲，名為響。響事空，能誑耳根。」

如人欲語時，口中風名憂陀那，還入至臍，觸臍響出，響出時觸七處退，是名語言。如偈說：

「風名憂[6]檀那， 觸臍而上去；
是風七處觸， [7]項及齗齒脣，
舌咽及以胸， 是中語言生。
愚人不解此， 惑著起瞋癡；
中人有智慧， 不瞋亦不著，
亦復不愚癡， 但隨諸法相。
曲直及屈申， 去來[8]現語言，
都無有作者。 是事是幻耶？
為機關木人？ 為是夢中事？
我為熱氣悶， 有是為無是？
是事誰能知？ 是骨人筋纏，
能作[9]是語聲， 如[10]融金投水。」
以是故[11]言「諸菩薩知諸法如響」。

「如[12]犍闥婆城」者，日初出時，見城門、樓櫓、宮殿、行人出入，日轉高轉滅；[13]此城[14]但可眼見[15]而無[16]有實，是名揵闥婆城。

有人初不見揵闥婆城，晨朝東向見[17]之，意謂實樂；疾行趣之，轉近轉失，日高轉滅；飢渴悶極，見熱氣如野馬，謂之為水，疾走趣之，轉近轉滅；疲極困厄，至窮山[18]狹谷中，大喚啼哭，聞[19]有響應，謂有居民，求之疲極而無所見；思惟自悟，渴願心息。無智人亦如是，空[20]陰、界、入中見[21]吾我及諸法，婬瞋心著，四方狂走，求樂自滿，顛倒[22]欺誑，窮極懊惱；若以智慧知[23]無我無實法者，是時顛倒願息。

復次，揵闥婆城非城，人心想為城；凡夫亦如是，非身想為身，非心想為心。

問曰：

一事可知，何以多[24]喻？

答曰：

我先已答，是摩訶衍如大海水，一切法盡攝；摩訶衍多因緣故，多譬喻無咎。

復次，是菩薩甚深利智故，種種法門，種種因緣，種種[25]喻，壞諸法；為人解故，應多引[26]喻。

復次，一切聲聞法中，無揵闥婆城喻，有種種餘無常喻——「色如聚沫，[27]受如泡，想如野馬，行如芭蕉，識如幻」，及《幻網經》中空譬喻。以是揵闥婆城[28]喻異故，此中說。

問[29]曰：

聲聞法中以城喻身，此中何以說揵闥婆城喻？

答曰：

聲聞[30]法中城喻眾緣實有，但城是假名；揵闥婆城眾緣亦無，如旋火輪，但惑人目。聲聞[＊]法中為破吾我故，以城為喻；此中菩薩利根深入諸法空中故，以揵闥婆城為喻。

以是故說「如揵闥婆城」。

「如夢」者，如夢中無實事，謂之有實，覺已知無，而還自笑；人亦如是，諸結使眠中，實無而著，得道覺時，乃知無實，亦復自笑。以是故言「如夢」。

復次，夢者眠力故，無法而見；人亦如是，無明眠力故，種種無而見有，所謂我、我所，男女等。

復次，如夢中無喜事而喜，無瞋事而瞋，無怖事而怖；三界眾生亦如是，無明[31]眠故，[32]不應瞋而瞋，不應喜而喜，不應怖而怖。

復次，夢有五種：若身中不調，若熱氣多，則多夢見火，見黃、見赤；若冷氣多，則多見水、見白；若風氣多，則多見飛、見黑；又復所聞見事多思惟念故，則夢見；或天與夢，欲令知未來事故。是五種夢皆無[33]實事而妄見。人亦如是，五道中眾生，身見力因緣故，見四種我：色[34]陰是我，色是我所，我中色，色中我。如色，受、想、行、識亦如是，四五二十。得道實智慧覺已，知無實。

問曰：

不應言「夢無實」。何以故？識心得[35]因緣便生；夢中識有種種緣，若無此緣，云何生識？

答曰：

無也！不應見而見，夢中見人頭有角，或夢見身飛虛空，人實無角，身亦不飛，是故無實。

問曰：

實有人頭，[36]餘處亦實有角；以心惑故，見人頭有角。實有虛空，亦實有飛者；以心惑故，自見身飛。非無實也？

答曰：

雖實有人頭，雖實有角，但人頭生角者，是妄見。

問曰：

世界廣大，先世因緣種種不同；或有餘國，人頭生角，或一手一足，有一尺人，有九[37]頭人，人有角何所怪？

答曰：

若餘國人有角可爾，但夢見此國所識人有角，則不[38]可得。

復次，若人夢見虛空邊、方邊、時邊，是事云何有實？何處無虛空、無方、無時？以是故夢中無而見有。

汝先言：「無緣云何生識？」雖無五塵緣，自思惟念力轉故，法緣生。若人言「有二頭」，因語生想；夢中無而[1]見有，亦復如是。

諸法亦爾，諸法雖無而可見、可聞、可知。如[＊]偈說：

「如夢、如幻、 如揵闥婆； 一切諸法，
亦復如是。」
以是故說「諸菩薩知諸法如夢」。

「如影」者，影但可見而不可捉；諸法亦如是，眼情等見、聞、覺、知，實不可得。如[＊]偈說：

「是實知慧， 四邊叵捉； 如大火聚，
亦不可觸； 法不可受， 亦不應受。」
復次，如影，映光則現，不映則無；諸[2]結煩惱遮正見光，則有我[＊]相、法[＊]相影。

復次，如影，人去則去，人動則動，人住則住。善惡業影亦如是，後世去時亦去，今世住時亦住，報不斷故，罪福熟時則出。如[＊]偈說：

「空中亦[3]逐去， 山石中亦[＊]逐，
地底亦隨去， 海水中亦入！
處處常隨[＊]逐， 業影不相離。」
以是故說「諸法如影」。

復次，如影空無，求實不可得；一切法亦如是，空無有實。

問曰：

影空無有實，是事不然！何以故？《阿毘曇》說：「云何名色入？青、黃、赤、白、[4]黑、縹、紫、光、明、影等，及身業三種作色，是名可見色入。」汝云何言無？

復次，實有影，有因緣故——因為樹，緣為明，是二事合有影生，云何言無？若無影，餘法因緣有者，亦皆應無！

復次，是影色，可見長短、大小、麁細、曲直，形動影亦動，是事皆可見，以是故應有。

答曰：

影實空無，汝言阿毘曇中說者，是釋阿毘曇義人所作；說一種法門，人不體其意，執以為實。如《鞞婆沙》中說：「微塵至細，不可破，不可燒。」是則常有！

「復有三世中法，未來中出至現在，從現在入過去，無所失。」是則為常！

又言：「諸有為法，[5]新新生滅不住。」若爾者，是則為斷滅相！何以故？先有今無故。

如是等種種異說，違背佛語，不可以此為證。

影[6]今異於色法，色法生必有香、味、觸等，影則不爾，是為非有。

如瓶二根知：眼根、身根；影若有，亦應二根知，而無是事。以[7]是故，影非有實物，但是誑眼法；如捉火[8]㷮，疾轉成輪，非實。

[9]影非有物！若影是有物，應可破可滅；若形不滅，影終不壞，以是故空。

復次，影屬形，不自在故空，雖空而心生眼見。

以是故說「諸法如影」。

「如鏡中像」者，如鏡中像非鏡作，非面作，非執鏡者作，亦非自然作，亦非無因緣。

何以非鏡作？若面未到，鏡則無像，以是故非鏡作。

何以非面作？無鏡則無像。

何以非執鏡者作？無鏡、無面則無像。

[10]何以非自然[11]作？若未有鏡、未有面則無像，[12]像待鏡、待面然後有。以是故非自然作。

[＊]何以非無因緣？若無因緣應常有；若常[13]有，若除鏡、除面，亦應自出，以是故非無因緣。

諸法亦如是，非自作，非彼作，非共作，非無因緣。

云何非自作？[14]我不可得故，一切因生法不自在故，諸法屬因緣故，是以非自作。

亦非他作者，自無故他亦無，若他作則失罪福力。他作有二種：若善、若不善；若善應與一切樂，若不善應與一切苦。若苦樂雜，以何因緣故與樂？以何因緣故與苦？

若共，有二過[15]故：自過、他過。

若無因緣生[16]苦樂，人應常樂，離一切苦；若無因緣，人不應作樂因、除苦因；一切諸法必有因緣，愚癡故不知。

譬如人從木求火，從地求水，從扇求風；如是等種種各有因緣。是苦樂和合因緣，[17]是苦樂和合因緣生：先世業因，今世若好行、若邪行緣，從是得苦樂；是苦樂種種因緣，以實求之，無人作，無人受，空五眾作，空五眾受。無智人得樂，婬心愛著，得苦生瞋恚；是樂滅時，更[18]求欲得。如小兒見鏡中像，心樂愛著，[19]愛著失已，破鏡求索，智人笑之；失樂更求，亦復如是，亦為得道聖人所笑。

以是故，說諸法如鏡中像。

復次，如鏡[20]中像實空，不生不滅，誑惑[21]凡人眼；一切諸法亦復如是空[22]無實，不生不滅，[23]誑惑凡夫人眼。

問曰：

鏡中像從因緣生，有面、有鏡、有持鏡人、有[24]明，是事和合故像生；因是像生憂喜，亦作因，亦作果，云何言「實空，不生不滅」？

答曰：

從因緣生，不自在故空；若法實有，是[25]亦不應從因緣生。何以故？若因緣中先有，因緣[26]則無所用；若因緣中先無，因緣亦無所用。

譬如，乳中若先有酪，是乳非酪因，酪先有故；若先無酪，如水中無酪，是乳亦非[27]因；若無因而有酪者，水中何以不生酪？若乳是酪因緣，乳亦不自在，[28]乳[29]亦從因緣生；乳從牛有，牛從水草[1]生，如是無邊，皆有因緣。以是故因緣中果，不得言[2]有，不得言無，不得言有無，不得言非有非無，諸法從因緣生，無自性，如鏡中像。如[＊]偈說：

「若法因緣生， 是法性實空；
若此法不空， 不從因緣有。
譬如鏡中像， 非鏡亦非面，
亦非持鏡人， 非自非無因。
非有亦非無， 亦復非有無，
此語亦不受， 如是名中道。」
以是故說「諸法如鏡中像」。

「如化」者，十四變化心：初禪二：欲界、初禪；二禪三：欲界、初禪、二禪；三禪四：欲界、初禪、二禪、三禪；四禪五：欲界、初禪、二禪、三禪、四禪。

是十四變化心，作八種變化：一者、能作小乃至微塵；二者、能作大乃至滿虛空；三者、能作輕乃至如鴻毛；四者、能作自在：能以大為小，以長為短，如是種種；五者、能有主[3]力(有大力人無所下故言「有主力」)；六者、能遠到；七者、能動地；八者、隨意所欲盡能得：一身能作多[4]身，多身能作一；石壁皆過，履水蹈虛，手捫日月；能轉四大：地作水、水作地，火作風、風作火，石作金、金作石。

是變化復有四種：欲界藥[5]物、寶物、幻術能變化諸物；諸神通人[6]神力故，能變化諸物；天龍鬼神輩得生報力故，能變化諸物；色界生報、修定力故，能變化諸物。

如化人無生老病死、無苦無[7]樂，異於人生，以是故空無實。一切諸法亦如是，皆無生住滅。以是故說「諸法如化」。

復次，化[8]生無定物，但以心生，便有所作，皆無有實。人身亦如是，本無所[9]因，但從先世心[10]生今世身，皆無有實。以是故說「諸法如化」。

如變化心滅則化滅；諸法亦如是，因緣滅果亦滅，不自在。

如化事雖實空，能令眾生生憂苦、瞋恚、喜樂、癡惑；諸法亦如是，雖空無實，能令眾生起歡喜、瞋恚、[11]憂怖等。以是故說「諸法如化」。

復次，如變化生法，無初、無中、無後；諸法亦如是。

如變化，生時無[12]所從來，滅亦無所去；諸法亦如是。

復次，如變化相，清淨如虛空，無所染著，不為罪[13]福所污；諸法亦如是，如法性，如如，如真際，自然常淨。譬如閻浮提四大河，一河有五百小河屬，[14]是水種種不淨，入[15]大海[16]水中皆清淨。

問曰：

不應言變化事空。何以故？變化心亦從修定得，從[17]此心作種種變化——若人、若法；是化有因有果，云何空？

答曰：

如影中已答，今當更答。此因緣雖有，變化果空。如口言「無所有」，雖心生口言，不可以心口有故，所言「無所有」便是有；若言「有第二頭、第三手」，雖從心[18]口生，不可言「有頭、有手」。如佛說：「觀無生，從有生得脫；依無為，從有為得脫。」雖觀無生法無，而可作因緣，無為亦爾；變化雖空，亦能生心因緣。譬如幻、焰等九譬喻雖無，能生種種心。

復次，[19]是化事於六因、四緣中求不可得，是中六因、四緣不相應故空。

復次，空不以不見為空，以其無實用故言空。

[20]以是故言「諸法如化」。

問曰：

若諸法十譬喻皆空無異者，何以但以十事為喻，不以山河石壁等為[21]喻？

答曰：

諸法雖空而有分別，有難解空，有易解空。今以易解空喻難解空。

復次，諸法有二種：有心著處，有心不著處。以心不著處解心著處。

問曰：

此十譬喻，何以是心不著處？

答曰：

是十事不久住，易生易滅[22]故，以是故，[23]是心不著處。

復次，有人知十喻，誑惑耳目法，不知諸法空故，以此喻諸法。

若有人於十譬喻中心著，不解種種難論，以此為有，是十譬喻不為其用，應更為說餘法門。

問曰：

若諸法[24]都空，不生不[25]滅，是十譬喻等種種譬喻，種種因緣論議，我[26]已悉知為空。若諸法都空，不應說是喻；若說是喻，是為不空。

答曰：

我說空，破諸法有。今所說者，若說有，先已破；若說無，不應難！

譬如執事比丘[27]高聲舉手唱言：「眾皆寂靜！」是為以聲遮聲，非求聲也。以是故，雖說諸法空，不生不滅，愍念眾生故，雖說非有也。

以是故說「諸法如化」。

[28]【經】

得無礙無所[29]畏。

[30]【論】

種種眾、[31]界、入因緣中，心無礙、無盡、無[32]滅，是為無礙無[33]所畏。

問曰：

如先[34]說諸菩薩於無量眾中無所畏，今何以更說「[35]無礙無所畏」？

答曰：

先說無所畏因，今說無所畏果。於諸大眾乃至菩薩眾中，說法無盡，論議無減，心無疑難，已得無礙無所畏故。

復次，如先說於無量眾中無所畏，不知以何等力故無畏；以是故，更說無所畏，以得無礙力故。

問曰：

若諸菩薩亦有無礙無所畏，佛與菩薩有何等異？

答曰：

如我先說，諸菩薩自有無所畏力故，於諸法中無所畏，非佛無所畏。

復次，無礙法有二種：一者、一切處，二者、非一切處。非一切處[1]者，如[2]入一經書乃至百千經書中無礙，若入一眾、若[3]入百千眾中無所畏。諸菩薩亦如是，自智慧中無礙，非佛智慧。如佛放鉢時，五百阿羅漢及彌勒等諸菩薩皆不能取。諸菩薩亦如是，自力中無礙，佛智慧力中有礙。

以是故說「諸菩薩得無礙無所畏」。

[＊]【經】

悉知眾生心行所趣，以微妙慧而度脫[4]之。

[＊]【論】

問曰：

云何「悉知眾生心行」？

答曰：

知眾生心種種法中處處行，如日光遍照，菩薩悉知眾生心行有所趣向[5]而教之。言一切眾生趣有二種：一者、心常求樂；二者、智慧分別，能知好惡。汝莫隨著心，當隨智慧，當自[6]責心；汝無數劫來，集諸雜業而無厭足，而但馳逐世樂不覺為苦。汝不見世間貪樂致患，五道受生，皆心所為，誰使爾者？汝如狂象蹈[7]藉殘害，無所拘制，誰調汝者？若得善調，則[8]離世患。當知處胎不淨，苦厄猶如地獄；既生在世，老病死苦，憂悲萬端；若生天上，當復墮落；三界無安，汝何以樂著？如是種種呵責其心，誓不隨汝。是為菩薩知眾生心行。

問曰：

云何名「以微妙慧而度脫之」？是中[9]云何名微妙慧？云何名麁智慧？

答曰：

世界巧慧是名麁智慧，行施、戒、定是名微妙慧。

復次，布施智是為麁慧，戒、定智是名微妙慧。

復次，[10]戒、定智是為麁慧，禪定智是名微妙慧。

復次，禪定智是為麁慧，無猗禪[11]定是名微妙慧。

復次，取諸法相是為麁慧，於諸法相不取不捨是名微妙慧。

復次，破無明等諸煩惱，得諸法相，是名麁慧；[12]入如法相者，譬如真金不損不失，亦如[13]金剛不破不壞，又如虛空無染無著，是名微妙慧。

如是等無量微妙慧，菩薩自得，復教眾生。

以是故說「諸菩薩悉知眾生心行所趣，以微妙慧而度脫之」。

[14]大智度初品[15]中意無礙[16]釋論第十二

【經】

意無罣[17]礙。

[＊]【論】

云何名「意無罣礙」？

菩薩於一切怨、親、非怨非親人中，[18]等心無有礙。

復次，一切世界眾生中，若來侵害，心不恚恨；若種種恭敬，亦不喜悅。如[＊]偈說：

「諸佛菩薩， 心不愛著； 外道惡人，
心不憎恚。」
如是清[19]淨，名為意無罣礙。

復次，於諸法中心[20]無礙。

問曰：

是菩薩未得佛道，未得一切智，云何於諸法中心無礙？

答曰：

是菩薩得無量清淨智慧故，於諸法中心[21]無礙。

問曰：

諸菩薩未得佛道故，不應有無量智；有殘結故，不應有清淨智。

答曰：

是諸菩薩，非三界中結業肉身，皆得法身自在，過老病死；憐愍眾生故，在世界中行；為莊嚴佛土，教化眾生；已得自在，欲成佛能成。

問曰：

如法身菩薩，則與佛無異，何以名為菩薩？何以禮佛、聽法？

若與佛異，云何有無量清淨智？

答曰：

是菩薩雖為法身，[22]無老病死，與佛小異。譬如月十四日，眾人生疑，若滿若不滿；菩[23]薩如是，雖能作佛、能說法，然未實成佛。佛如月十五日，滿足無疑。

復次，無量清淨有二種：一者、實有量，於不能量者謂之無量。譬如海水、如恒河沙[24]等，人不能量，名為無量；於諸佛菩薩，非為無量。菩薩無量清淨智亦[25]復如是，於諸天人及聲聞、辟支佛所不能量，名為無量智；菩薩得無生道時，諸結使斷故，得清淨智。

問曰：

若爾時已斷諸結，成佛時復何所斷？

答曰：

是清淨有二種：一者、得佛時，[26]除結都盡，得實清淨；二者、菩薩捨肉身、得法身時，斷諸結清淨。

譬如[27]一燈能[28]除闇，得有所作，更有[29]大燈，[30]倍復明了。佛及菩薩斷諸結使亦復如是；菩薩所斷，雖曰已斷，於佛所斷猶為未盡。

是名「得無量清淨智[31]故，於諸法中意無罣礙」。

[＊]【經】

大忍成[32]就。

[＊]【論】

問曰：

先已說等忍、法忍，今何以故復說「大忍成就」？

答曰：

此二忍增長，名為大忍。

復次，等忍在眾生中一切能忍；柔順法忍於深法中忍。此二忍增[33]長作證，得無生忍；最後肉身，悉見十方諸佛化現在前於空中坐，是名「大忍成就」。

譬如聲聞法中，煖法增長名為頂法，頂法增長名為忍法，更無異法增長為異。等忍、大忍，亦復如是。

復次，有二種忍：生忍、法忍，生忍名眾生中忍，如恒河沙劫等眾生種種加惡，心不瞋恚；種種恭敬供養，心不歡喜。

復[34]次，觀眾生無初，若有初則無因緣；若有因緣則無初，若無初亦應無後。何以故？初後相待故。若無初後，中亦應無。如是觀時，不墮[35]常、斷二邊，用安隱道觀眾生，不生邪見，是名生忍。

甚深法中心無罣礙，是名法忍。

問曰：

何等甚深法？

答曰：

如先[1]甚深法[2]忍中說。

復次，甚深法者，於十二因緣中展轉生果，因中非有果，亦非無果，從是中出，是名甚深法。

復次，入三解脫門：空、無相、無作，則得涅槃常樂故，是名甚深法。

復次，觀一切法非空非不空，非有相非無相，非有作非無作；如是觀中心亦不著，是名甚深法。如[＊]偈說：

「因緣生法， 是名空相， 亦名假名，
亦[3]名中道。 若法實有， 不應[4]還無；
今無先有， 是名為斷。 不常不斷，
亦不有無； 心識處滅， 言說亦盡。」
於此深法信心無礙，不悔不沒，是名「大忍成就」。

[＊]【經】

如實巧[5]度。

[＊]【論】

有外道法，雖度眾生，不如實度。[6]何以故？種種邪見結使殘故。

[7]二乘雖有所度，不[8]如所應度。[9]何以故？無一切智，方便心薄[10]故。

唯有菩薩能如[11]實巧度。

譬如渡師，一人以浮囊草筏渡之，一人以[12]方舟而渡，二渡之中相降懸殊；菩薩巧渡眾生亦如是。

復次，譬如治病，苦藥針炙，痛而得差；如有妙藥名蘇陀扇陀，病人眼見，眾[13]病皆愈。除病雖同，優劣法異。

聲聞、菩薩教化度人亦復如是。苦行頭陀，初、中、後夜，勤心[14]坐禪，觀苦而得道，聲聞教也。觀諸法相，無縛無解，心得清淨，菩薩教也。如文殊師利本緣：

文殊師利白[15]佛：「大德！昔我先世過無量阿僧祇劫，爾時有佛名師子音王，佛及眾生壽十萬億那由他歲，佛以三乘而度眾生。國名千光明，其國中諸樹皆七寶成，樹出無量清淨法音：空、無相、無作、不生不滅、無所有之音，眾生聞之，心解得道。

「時師子音王佛初會說法，九十九億人得阿羅漢道，菩薩眾亦復如是。是諸菩薩，一切皆得無生法忍，入種種法門，見無量諸佛恭敬供養，能度無量無數眾生，得無量陀羅尼門，[16]能得無量種種三昧。初發心新入道門菩薩不可稱數。是[17]佛土無量莊嚴，說不可盡。時佛教化已訖，入無餘涅槃；法住六萬歲，諸樹法音亦不復出。

「爾時，有二菩薩比丘：一名喜根，二名勝意。

「是喜根法師，容儀質直，不捨世法，亦不分別善惡。

「喜根弟子聰明樂法，好聞深義；其師不讚少欲知足，不讚戒行頭陀，但說諸法實相清淨。語諸弟子：『一切諸法婬欲相、瞋恚相、愚癡相，此諸法相即是諸法實相，無所罣礙。』以是方便，教諸弟子入一相智。時諸弟子於諸人中無瞋無悔，心[18]不悔故得生忍，得生忍故[19]則得法忍，於實法中不動如山。

「勝意法師持戒清淨，行十二頭陀，得四禪、四無色定。

「勝意諸弟子鈍根多[20]求，分別是淨、是不淨，心即動轉。

「勝意異時入聚落中，至喜根弟子家，於坐處坐；讚說持戒、少欲、知足，行頭陀[21]行，閑處禪寂；[22]訾毀喜根言：『是人說法教人入邪見中，是說婬欲、瞋恚、愚癡無所罣礙相，是雜行人，非純清淨。』

「是弟子利根得法忍，問勝意言：『大德！是婬欲法名何等相？』

「答言：『婬欲是煩惱相。』

「問[＊]言：『是婬欲煩惱，在內耶？在外耶？』

「答言：『是婬欲煩惱不在內，不在外；若在內，不應待外因緣生；若在外，於我無事，不應惱我。』

「居士言：『若婬[23]欲非內、非外，非東西南北、四維、上下來，遍求實相不可得，是法即不生不[24]滅；若無生滅[25]相，空無所有，云何能作[26]惱？』

「勝意聞是語已，其心不悅，不能加答，從座而起，說如是言：『喜根多誑眾人著邪道中。』

「是勝意菩薩未學音聲陀羅尼，聞佛[27]所說便歡喜，聞外道語便瞋恚；聞三不善[28]則不歡[29]悅，聞三善則大歡喜；聞說生死則憂，[30]聞涅槃則喜。

「從居士家至林樹間，入精舍中，語諸比丘：『當知喜根菩薩[31]是人虛誑，多令人入惡邪中。何以故？其言婬、恚、癡相，及一切諸法皆[32]無礙相。』

「是時，喜根作是念：『此人大瞋，為惡業所覆，當墮大罪！我今當為說甚深[33]法，雖今無所得，為作後世佛道因緣。』是時，喜根集僧，[34]一心說偈：

「婬欲即是道， 恚癡亦如是；
如此三事中， 無量諸佛道。
若有人分別， 婬怒癡及道；
是人去佛遠， 譬如天與地。
道及婬怒癡， 是一法平等；
若人聞怖畏， 去佛道甚遠。
婬法不生滅， 不能令心惱；
若人計吾我， 婬將入惡道。
見有無法異， 是不離有無；
若知有無等， 超勝成佛道。」
「說如是等七十餘偈，時三萬諸天子得無生法忍，萬八千聲聞人，不著一切法故皆得解脫。

「是時，勝意菩薩身[1]即陷入地獄，[2]受無量[3]千萬億歲[4]苦！出生人中，七十四萬世常被誹謗，無量劫中不聞佛名。是罪漸薄，得聞佛法，出家為道而復捨戒，如是六萬[5]三千世常捨戒；無量世中作沙門，雖不捨戒，諸根闇鈍。

「是喜根菩薩於今東方過十萬億佛土作佛，其[6]土號寶嚴，佛號光踰日明王。」

[7]文殊師利[8]言：「爾時勝意比丘，我身是也，我觀爾時受是無量苦。」

文殊師利[9]復白佛：「若有人求三乘道，不欲受諸苦者，不應破諸法相而懷瞋恚。」

佛問文殊師利：「汝聞諸偈，得何等利？」

答[10]曰：「我聞此偈，得畢眾苦，世世得利根智慧，能解深法，巧說[11]深義，於諸菩薩中最為第一。」

如是等，名巧說諸法相。

是名「如實巧度」。

[12]大智[13]度論卷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