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的陰雨寒冷，讓人心情也灰暗了起來。臉沉得快出水的朋友坐在我的對面，讓手邊紅茶的香氣，也苦澀了許多。

在不算短時間的沉默後，朋友長長的嘆了口氣，望著我說：

「你會不會覺得，父母是一個很沉重的負擔？」

我有點驚訝，因為朋友家世不差，他父親開了一個藥房，賺了不少錢，有三個小孩，每個小孩都分到一間在台北的房子。

他媽媽是全職家庭主婦，從小拉拔他們長大，悉心照顧，而三個小孩也很成材，各自考上相當好的國立大學，社會上成就都不差。

他看我沒有馬上回應，就接著說：「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我點點頭，用開玩笑語氣回答：「對啊～我覺得你爸媽應該不會是你經濟上的負擔吧？至少你不需要替他們還債，或去監獄裡探望他們。」

「就是他們對我太好了，我才覺得沉重啊。」他一邊手指順著馬克杯口摩擦畫圈，一邊回答我。

我心裡OS，「對小孩太好也會讓小孩受苦，現在父母真難當…」

當然，我不會說出口，因為我也明白，恩情的確是很沉重的。尤其父母太多的恩，會變成小孩壓在心裡的石頭。

一兩塊還好，但是如果一塊塊的不斷地疊上去，最後脊樑也會被壓得彎曲，在父母面前，再也直不起來。

「我覺得，我在爸媽面前，很難開口要我真的想要的東西了。」他接著說：「因為他們給了我太多，我如果再開口要，我都會覺得自己禽獸不如」

原來這位朋友，想放棄公職的行當，自己創業，做有關文創的東西。我這個朋友，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文青，也很喜歡弄一些創意的東西。想不到年過三十五，事業正順時，他忽然想拋棄現有的成就，去做文創。

「我考公務員，其實是父母的期望。雖然他們沒強迫我，但他們那麼愛我，我不忍心違背他們。」

我心裡又嘀咕，別人可是考得要死都考不上，你一次就考上，說這個話，實在很過分。

「我知道你聽了會很無言，但是我是真的這樣想的。做公務員真的很枯燥，沒有我發揮的空間。」一邊說，一邊很認真地看著我。不愧是多年好友，我心裡的嘀咕，他猜的準準。

我說：「那你有跟你爸媽商量過這件事嗎？」

「我說不出口。」他嘆氣：「好幾次我想說，但是自己都覺得自己好任性，放著這麼穩當、收入不錯、也做了很多年的工作不做，卻想做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事。而且我年紀也不小了，如果失敗，那我會變成父母的負擔。如果這樣的話，我會很想死。」

「再說，我媽還催我結婚，如果一結婚，那更動不了了。但是我好不甘心，難道我的人生就只能這樣了嗎？」他往後一攤，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他的父母是多麼辛苦的照顧他。他小時身體不好，他爸媽帶他進出醫院不知道多少次，為他流了不知多少眼淚。這時我如果贊成他辭職，我都會覺得自己是個鼓勵他忘恩負義的壞蛋。

不過，我還是告訴他，我自己是如何從對父母恩情的愧疚感裡脫身的：「海寧格爺爺曾經說了一段話，我覺得很受用，送給你：『當孩子願意承擔起背叛父母的感覺走向自己，並為此負起完全的責任時，叫做成熟。而當小孩成熟了，父母所能做的最好之事，是祝福。』好好想想這句話，然後再看看自己決定該怎麼做吧！」

選擇成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願意承擔，那就會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