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線電視上有某教授正在演講，他口齒清晰，辯才無礙，演講一氣呵成，完全不看草稿，堪稱全台獨步。結束前幾分鐘時，我無意中撥到該台，聽他在那裏口沫橫飛，從家庭倫理到社會現象、從宗教情操到人生百態，分析精闢，引人入勝，偶爾還穿插幾句八字或斗數術語，更是語驚四座。
　　媒體開放後，術士因勢利導，紛紛據此自我推銷，財源從此廣招；曾幾何時，螢光幕上，充斥著一群江湖人士，成為一個特殊的社會景觀。他們有的講解五行生剋，有的分析星宮結構，有的推算姓名吉凶，有的勘查陽宅風水，宛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無疑的都是斷驗如神。我聽過某大師分析八字：「如果我的判斷無誤，這是一個寡婦命。」電話那頭答說：「不錯，阮尪三年前發生車禍死亡。」
　　最近幾年，台灣命理界有個趨勢，教授、副教授或博士、雙料碩士開始粉末登場，積極投入此行，大大提高了業者的素質，自然可喜可賀。但有一事令人憂心忡忡，包括前面那位教授兄在內，幾乎沒有人說出他在哪所大學、哪個科系任教，顯有打馬虎眼兼魚目混珠之嫌。據我側面探知，此兄只有高中學歷，居然自稱教授，也許很快就會掠包。他常在演講中強調做人的道理，鼓勵觀眾提升心靈的素質，觀眾一旦獲知底細，豈非當場掠包！我曾見某術士的名片，頭銜不少，其中一個是「××大學命理教授」；我問：「閣下教哪門功課？」他腆靦地說：「歹勢，我在他們的命理社團當指導老師。」
　　某教授在電視上講解八字，我第一次看見如此高學歷的人在替人算命，非常興奮，趕緊凝神摒氣，洗耳恭聽；該教授仍對他在哪所大學、哪個科系授課三緘其口。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究竟如何說命。
　　電話端出來，立刻有人扣應，教授兄迅速排出八字，我以為他將循一般方式，指出命格高低、喜用為何，他為了證明絕非池中物，跳過大運，直趨流年，他說：「今年財星遭劫，被人倒債，明年驛馬星動，將有遠行....。」
　　教授問：「我這樣子論，準嗎？」
　　觀眾說：「準極了；我年初被侄兒跳了一張票，十五萬泡湯，明年計劃去法國遊塞納河。」
　　「八字是古代聖哲創造的，志在揭露命運的奧祕，故易學難精。」他因此誇其言說：「我若沒把握，絕不敢說出口，既然說出，表示我的論斷都是百分之百準。」
　　現場若有觀眾，一定起立鼓掌。眾所周知，八字論命論到大運就戛然而止，沒有流年立足的餘地，這是結構的限制，誰都改變不了。教授兄自詡為命學專家，應知同命者眾，因此一個結論要讓那麼多人全部符合，絕非一件易事，大約只得一個比率，偶爾高些，偶爾低些，只有江湖術士才在意準，不準免費。

二

　　有個朋友祖上數代均為算命師，他想克紹箕裘，後來有幸唸到博士，矢志以八字為博士論文，從八字的沿革到歷代的發展，分析有條不紊，見解客觀新穎，其中難免涉及推論，也就是一般熟知的算命，這難不了他，每個命例都解說清楚。口試那天，他環顧排排坐的審查教授，發現沒有一個人懂八字，他頹然而坐，暗忖：「完啦，三年的心血終將付諸東流啦。」這是外行指導內行，在學術黌宮內，早已見怪不怪了。
　　朋友後來順利拿到博士學位，但並非命理博士，而是文學博士，因為他是中文系的博士生。既然登不了學術的殿堂，那麼誰在命卜相這些行業中亮出學經歷，無論學士、碩士、博士或教授，都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從另外的角度說，他們的專業與此行無關，千萬別讓那些學位給唬倒了。
　　教授學理不通，扯爛污、鬧笑話的英勇表現，堪稱俯拾皆是，某宗教系教授參加電視談話節目，來賓有人提到最近鬧得滿城風雨的立委夫人雙包案，元配若代夫出征，當選率高嗎？教授兄脫口而出：「她一定選不上。」主持人問：「憑什麼那樣說？」教授兄鐵口直斷：「她鼻子太小，選不上啦！」當選與否，與現實中任何一種行為無涉，而從鼻子的大小就決定，道理過於精深，凡夫俗子恐怕參不透。
　　有某副教授主持一個風水節目，此兄研究過風水、命理與符咒，與台大李教授鑽研特異功能、替人開天眼有異曲同工之妙。某日，教授兄駕臨某地的無尾巷，掏出羅盤，觀察良久，然後對著攝影機說：「此地氣勢閉塞，煞氣從外直驅而入，住在這裏的人不可能發達。」一條巷子裏住了十幾二十戶人家，其中有人陞官、有人失業，有人發財、有人破財，誰發誰敗，經過一番調查與訪談，終於掌握一些資訊，驚鴻一瞥之間，就輒斷成敗，這種人必定是個地上神仙。
　　演講結束之前，現場有聽眾問：「我的夫妻宮不好，該如何趨吉避凶？」這個問題相當空泛，理論上沒有答案。「夫妻宮不好」指的是啥，尚未被定義出來──宮位嗎？例如有些大師堅持夫妻宮坐辰戌丑未，俗稱墓庫，姻緣將被斷送；主星嗎？例如有些大師認為廉貞、貪狼、巨門主凶，坐夫妻宮者，註定缺乏好姻緣；化忌嗎？有些大師確定化忌入夫妻位，婚姻遭到破壞，一婚無法到底。
　　在學術的層次中，缺乏定義或定義晦暗，沒有人知道你問什麼，當然也不可能獲得答案；教授兄還是答了，他果然天縱英明，也許擁有「他心通」，別人想什麼，他早已預知。他答說：「我看過你的命盤，夫妻宮很美，但是行運不濟，婚姻前程因此充滿了不確定因素....。」這種答案依舊讓人霧煞煞，說了等於沒說，尤其一下子本命，一下子大運，忽東忽西，難以捉摸，那個聽眾大概也是有聽沒有懂。

三

　　「夫妻宮很美」與「夫妻宮很差」一樣，都是語詞含混且充滿主觀的價值判斷，盛行於江湖算命的層次，教授的學養何等高超，豈堪與術士一般見識！後來有個朋友告訴我：「這你就外行了，所謂很美，約指六吉居中、六煞遠離，反之，則很差....。」我還沒反應過來，他繼續說：「夫妻宮形成了特別格局例如君臣慶會、陽梁昌祿者，嫁娶富貴對象，幸福美滿；而不幸形成昌廉（粉身碎骨）、鈴昌陀武（限至投河）者，今天嫁娶，明天離異，你懂嗎？」
　　我搖搖頭，覺得他的話匪夷所思；朋友發現他說服不了我，斬釘截鐵說：「你這個人頑冥不靈，難怪學不好命理！」
　　這方面教授兄當然胸有成竹，他說：「你的夫妻宮是殺破狼格，破軍坐此，這顆星辰非常特殊，它專管夫妻姻緣、子女親情以及僕役....。」果然又是石破天驚；不過破軍何時管起夫妻、子女與僕役，別人就不得而知了，因為那是他的獨門功夫。
　　很早以前，八字的十干就被類化為人體器官，例如甲膽、乙肝、丙大腸、丁心臟....壬膀胱、癸腎，斗數如法炮製，諸星類化為疾病首見於《斗數宣微》書中，作者觀雲主人說，太陽五行屬火，主肝、眼睛、便血、耳鳴、瘟疫之病；貪狼五行屬木，主肝膽、胃、肺之疾；「天機呢？」天機五行為木，主肝膽、經血枯竭、頭昏眼花之疾。許多人不知斗數也能看風水，該書提供了一些祕法，例如紫微坐命者，寬厚誠實，為富戶充裕之家；太陽坐命者，剛強爭競，為富足隆盛之家；七殺坐命者，刑傷剛強，為商賈武職之家，....，如此這般，都是聞所未聞。
　　對嗎？當然不對；干支五行與主輔諸星都是抽象概念，詮體不詮用，如此類化，顯然只是亂蒙，毫無認知的意義。上述的錯誤極易辨識出來，教授兄卻老神在在，他說：「天機管脊椎，你是丁年生人，天機化科、巨門化忌，科忌交戰，脊椎方面的症狀被凸顯出來，精確地說，那是骨質鈣化。」
　　思索半天後，我終於找出兩個疑難：
　　●如同前面的破軍管婚姻，天機何時管起脊椎來了？
　　●天機究竟坐於何宮：命宮？疾厄宮？或其他宮位？

四

　　有人問道：「天機與脊椎之間，有何關連？」理答案是「沒有關連」；「為什麼？」因為斗數並無診斷疾病的設備，當然也沒有推論陰陽宅、考試成敗、做多大官以及發多少財的裝置。究實地說，八字、斗數都是祿命式，隱約觀測一些命運的得失，討論的都是共性，而不涉及包括災難、疾病在內的特性；教授兄否定命理有不可逾越的極致，推論特性，船過水無痕，他八成是太上老君的門徒。
　　自古以來，研究命理與研究其他學問都是自由的、放任的，每個人都能講一套，然後結集成書，宣稱那是八代祖傳、不傳之祕或宇內孤本。我慫恿說：「好極了，拿出來給我眼一下。」他說：「你想白吃午餐，免談。」我說：「沒有那回事；切記，任何一項理論都要公諸於眾，通得過檢證，才能成為定律。」他說：「我們的傳承特殊，那些理論是對是錯，我們自己負責，犯不著你來關心。」照他的標準，我撰文批判命理界一些異象，也許真的顧人怨。
　　學術各有專精，好像河水不犯井水，基於分工的理由，一個物理學博士只有在物理中權威，在政治、財經、人文則否；而一個歷史學者不敢評論繪畫，一個財經權威不敢議論教育方針，因為裏面涉及了專業知識的問題，明理的人大概不敢造次。這種精神到了命理界完全走了樣，沒有人堅持理念，知識學問也被棄置，莫非真的「橘越淮則枳」！
了無居士 發表於 2002 / August / 15 / Thursday 12:42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