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正在樓上書房忙著，忽聽得樓下客廳熱鬧非凡，是兩位姨媽連袂前來探視母親。自母親膝關節手術以來，她們常常會光臨造訪，姐妹情深，可見一斑。和姨媽們打過招呼之後，就上樓做事去了，留下她們三人對坐聊天、閒話家常。因為是挑高、開放的空間，又居高臨下，於是，我有機會默默的分享了樓下那些看似尋常、卻又不尋常的簡單快樂......

母親兩年前已逾古稀，二姨適逢七十，三姨也正式加入老年的行列，她們皆是純樸坦率的鄉下婦人，歡喜和悲傷都真摰而直接，客廳裡不時傳來笑語與嘆息，為這個靜謐的午後平添姿采。話題常圍繞著家人打轉，說各自兒孫的近況，最為起勁，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是慶幸都平安健康，聽她們娓娓道來、樂在其中，可以感受到一種安心的喜悅，而不嗔不怨、知足常樂的老太太，最是和藹可親！

談娘家的人與事，就難掩恓恓惶惶、惴惴不安了。擔憂煩惱那年近百歲多病的老母、命運乖舛的長兄、奔波異國的小妹，和際遇坎坷的么弟，在在都充滿憐惜、不捨之情；論鄉里耆老凋零、物是人非，也不免遺憾與感慨。然而，她們也自有一套人生哲學，那就是勉為其難、逆來順受，頗有莊子在〈人間世〉中提到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意味。可以肯定的是，教育程度闕如的她們，絕對不曾讀過《莊子》，這些是世間幾度流轉之後，黃髮老嫗的生命智慧。

樓下三姐妹的對話時而高亢、時而低切，我在樓上句句聽得分明，幾乎無法繼續閱讀，乾脆掩卷用耳朵仔細蒐集訊息。最生動、逗趣的是她們自曝糗事的橋段，有一種歷盡滄桑的開朗豁達，又帶點小女孩的天真無邪，非常精彩。每回有人一說完，緊接著就是一陣開懷大笑，笑得純粹而直接，安然而自在，令聞者不覺莞爾。想來，她們真的很幸運，大伙兒都已兒女成行、子孫繞膝了，還常有機會同聚一堂、共敘天倫，享有世間難能可貴的情分。

佛家有道：「今生的每一個照面，都是累世的因緣。」而能夠結成手足，相攜走過童年、相挺奮鬥中年、相伴共度老年，這是多麼深厚、殊勝的因緣聚合呀？﹗蘇軾、蘇轍兄弟手足情深，舉世皆知，在蘇軾六十多年顛沛流離的歲月中， 蘇轍一直是他親情的寄託，二人感情甚篤，互為靈犀相通的知音，在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河南小峨眉山，合葬了北宋兩大文豪，正是「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人間未了因」的最好註解，而蘇軾、蘇轍兩人互敬互愛、亦師亦友的手足之情，蔚為千古佳話。

幾番笑談、感慨之後，天色漸漸昏暗了，生活還是得繼續進行，姨媽們起身告別，我自二樓往客廳處揮手致意，赫然發現她們都已白髮蒼蒼、老態畢露，然而一路走來，猶相知相惜、情深義重，這是另一種型式的「白頭偕老」，既平凡又平淡，卻彌足珍貴，很令人羨慕、感動，但願自己也能夠擁有這般的福分，和手足、朋友們「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