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春，奉先甫含元先生遗言，卜地为幽宇。于是披蓁历莽，望陇寿原，或吉不从心，或形难协兆，最后得坱圠之间，空然大谷，似重有合焉。然樵采芜没，仰则牛山，俯皆垫隘，瓦砾充赢，潢污泛滥，过之者，作匠石走矣。人之所弃，我独属意焉。其路充，其藏密，其局完，其龟墨，负向正山，水逆龙穴，沙水官鬼禽矅莫不题辏森严，自所历览莫此比者。而世之蹇者不由，盲者不顾，遂得不落庸人之手，谓有待而然者非耶？

旧为老儒生所据，儒生得之庶姓，庶姓得之寒山僧寮。山本无名，《郡志》“涅槃岭在其左”，又见寒山诗，有“时陟涅槃山”句，而寒泉则支郎品题，名亦清远，因命之曰寒山焉。

时山中老翁以他故得予者，谬为游扬，闾里信翁，因信不肖无他肠，由是比邻无不愿以山归我，不逾年，而前后左右，目中诸峰皆为我有矣。收户三十，连山五百以内二顷，缭以周垣一千余丈，始可任意纵横，措其布置，阙者使全，没者使露，秽者为净，坡者为阿，宜高者防以堤阜，宜下者凿以陂沱。昔魏元成谓移山回涧，若是乎甚难，而遇公未可限也。意欲其塞者，除蓁而石现；意欲其通者，疏脉而泉流。稍加力役，百倍其功，果出天成，若非人力。

至若点穴之所，人迹罕到，形家不以示我。买山而后，狂走无以下手。一日独步山椒，峙躇俯仰，忽若重阴去日，开流纳泉，不觉得之俄顷，然未及印正作者，未敢决以为然。遂潜下一针，恐术家强为左袒以就我耳。及地师入山，竟蹑针间，若合符节，但稍后一咫，与朝向径路，乃小有增损，此余所未及也。喜且泣下，幽宅遂定。

山中土著，素以狠戆称，乃余入山以还，所倩力役，皆信相孚，知我乏也；不大责报，知我直也。经时徒役，既而泉刀计力，无不餍饱。始而称强项之民，至是惟恐不为我用。数里而遥，待我而举火者，不下数十百家。营筑三四年，而荆蓁瓦砾之场皆成名胜矣。非以务广，亦其局势使然耳，不得不可以为悦，今益信然。

继是，无间寒暑，来观者踵相及也。百五禁烟之候，蓝舆飞幰，弥山满谷，不减上河春望。惜余病骨支离，称青山长，徒虚语耳。不知者，以我为豪长者，铜山金谷，出其余资，而为此欢喜地乎？知我者，始以我奉遗言，悲不逮，不惜躯命以成之，以报九京无憾也。

其山去江枫十里而近，在支硎西，花麓东，高景南，天平北，龙池碧林二泉，左右挟而北流，岞崿、何、黄三山排列奠为东户，秦台、鸡竺峙于坤，茶坞、金牛亘其巽，谢晏诸岭枕其盎，白马众流环其腰。峻岭之巅，巑峰之下，平演三十余亩，此即山谷间所难。稍前界以通衢，衢内十八，衢外十二。谷正子午，峦从四飞，起祖南下，越象山东转王宴岭，再发为麓山莲花峰，则自为小宗翁，负廊过三让泉，至秦台，又起天平，北下涅槃岭，一再起伏旋转，逶迤元崖之下，为幽宅入首一节，壬子癸龙，此形家理气之说。臂沙腋涧，自内达外者数十重，天悬飞伏侍卫之势，外如旋花，中吐萌芽，题其石曰“无边云”，摹崖可作穹碑，表吾先人，幽光垂不朽者，将藉此石矣。

山势西来而东峙，水原左发右流，四山成罗喉，中独以土镇，刻削干霄，垒叠重蔽，双峰翼辅，嵚崟参列，而南望三台，亦皆拱揖相向，冈峦外绕，划然中开。堂前作玉佩池，有石兀立，点破池面，若佩贯然。池左为坛三成，以报山灵，曰白云封坛。左有津梁渡，稍上有云根泉，从石间脉脉而出，容一石水。

初入山时，工役殆百，而难于引汲。一日望见山腰樵者磨戛，疑有泉脉，因搜剔凿成，遂取之不竭。

坛之右正当宅前，石坡蔽亩，曰瑶席；坛之南有坡，曰澹荡。荡前积阜，植以丛桂，曰小隐冈，冈之隘曰羡门，亦先子所尚也。

元崖之右玉雪岑，高而锐，有白石如玉屑，布满石壁。近岑有丹井，缘长堑而上一径，曰蹑青冥。至嶕峣嶻嶫间，石潭奇古，曰瀣露。更东陟之最高处，曰千仞冈。盘薄南东而下，有若盘陀焉，有若石床焉，可卧可隐，皆是也，曰拂秋霞，曰眠云石。又有奇峰，三面如削，镌一面，曰芙蓉。时有云雾摹荡，将结孤亭，曰无依。稍南石弄数十寻，甃鸟道数百级，以供跻攀。更南则为山灵之宅，垒石阙对南山，曰驰烟峄，孔稚圭《驰烟驿路》，勒移山亭。又《尔雅》云：“独者蜀，属者峄”，此南北山过脉联属处。其东下瞰，平畴千里在目，朝暾欲起，云烟涨空，三山万落，若碧钿绿沉，乍浮乍没于绿涛灏淼中也。构室卧餐明霞，曰云观，榜之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外平阜处，将结文社，亦未就。稍下有空空庵，为涅槃岭门户，二石坎曰阳阿，即奇不逮瀣露，而与幽宅相前后也。道旁凿石井以饮渴者，曰种玉浆，傍井听家童为山坫。柴门篱下，插以酒旗，题曰元酒，淡不堪醉，人无沽者。

春末夏初，奇花满谷，郁蓝丹粉，馥郁芳菲，入望都成绮縠。任华诗“莺啼二月三月时，花发千山万山里”，集唐太宗古隶揭之。

越逵而西，石坡平衍，差不及生公讲堂，而古色过之，登此可望幽宅，曰耕云台。台下元石齿齿，中流九折，涧以通南山之流，曰墨浪，曰鸣濑。流注大池，汇众入焉，其广数亩，曰清凉池，取法藏最上池名，且表众生渴耳。池间长堤，曰飙轮陌，非乘飙车羽轮不令过此。有石吞吐，池面大可数席，左右各一，右在陌南，其形钩，曰钓月滩；左居陌北，其形砥，曰浮凉石。出没水上者，随坡陀高下，树以窣睹波甘露槃，参差其间，曰浮幢。

时有友人张孟孺归我支公故云、槃石、芙蓉三片，盖山中旧物，因斫他山之石，倩燕山仁公大梵书，尾若陀罗，磨勒成塔，树之钓滩，旋以唐三藏法天译文释于其下，愿上供两足，下报二人，且令过其下者，凌风落影，尽成胜果耳。

池阴筑大方台，曰印堂，堂上结亭，荫以碧梧三十余株，曰青霞榭，取“江淹郁青霞”之奇意，悲先子也。池外夹堤，青松绛桃，参差璀璨，用李白“一往桃花原，千春隔流水”题其柱。台后方塘，曰雕菰沼，沼右幽涧泉，沼左飞鱼峡。其泉咽绝，无间寒暑，沼北将为寒山堂，有志未逮，以山袭水，以水袭堂，四面芙蓉，披拂栏楯，将无令衣裾尽沾香气。其左修径，曰骖鸾，阡旁开石田三亩，有池可灌，曰抱瓮陂。陂上白牛宫在焉，将力耕区种，以事老农。术出汉史，而《养生论》云：“区种可得百斛，详于《农械图谱》，而其形讹，遂使良法不行于后世。”而今予将复发之。古人有弃产买墓前田，衣冠而躬耕者，非吾师与？陂北已浸小隐冈矣，冈左建昭穆庙，额曰奏格堂。庙前磨崖，刻“伯赵氏寒山阡”六大字，用奇篆勒直；有庐曰尺宅，署曰“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其内院曰蝴蝶寝。时讽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寝前有獌衍石，大可径庭，若鱼龙獌衍，潜亘仰沫者。左有石髊泉，凿井时，得石三色，因以名焉。将为临睨楼，取“忽临睨夫旧乡儗”，直见幽宅，与南山之阴菟裘相望，夙夜如侍二人。诗云“鉴兹待延伫，对面何由即。”灵而有知，此心未尝间隔也。寝前结庵，曰岚毗，梵语守园天女名也，华言解脱处。石上佛阁，可藏三车经籍，曰悉昙章阁。章者华梵互称，五天大藏之祖，万国文字，皆从流出。后为须云阁，前有丈室，以待霞外之客。其外寝曰小宛堂。诗首章曰“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时有人诘“子何遇不归也？”余无以应，但诵李白诗“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悬之座上。左有室曰丙室，因其位也；后有室曰天阶馆，以其形也。门外俯临碧水，倒浸青山，霞光岚彩，时来著人。每诵西王母白云在天，山陵自出，令人意远。穷池之南，巨石嵂兀，纵横偃仰，县瀑数折，泻落其前，将为水槛，浥其余沫，曰吸飞泉，雨后喷瀑从树杪来，潺灂砰湃，飘佛衣裾，亦一奇快。

更上南山之阴，平衍数亩，曰悬圃，树千株梅、万竿竹，苦茶百畦，其池曰清浅池，实皆菰芦。西崖锁其门，门外丛篁野卉，杂迷其窦，非牵萝扁身不能窥也。大署其石曰谽岈谷。谷穷南山之下，即天平之阴。凿以土窟，面壁而户，戚施而入，可以趺坐。他时长往，但令儿曹瑾之而已。题一顽石云“赵凡夫埋骨处”，即前菟裘是也。谷东山顶，平石蔽亩，上有一线泉，亦在郡志。谷西山腰巉岩，刻削巨石，偃插如覆厦屋，曰奔崖。南上有倚天堑，下有玉兔石，若梼药然。

更西有翔凤石，直欲飞舞。又有切云峰，藏蛟峡、厜□曲、浮磬坪、开云峡、剖碧门皆在其左；更东有片云呙，常有行者头陀穴居其下。











清凉之阳稍西，除一径曰凌波嶘，悬崖飞渡，至石渠水寨两崖，剖削经年而成池。从石间凿洒，无可容草木；因积土壑内成滩，浮沉水面，不盈咫尺，植以山花野卉，曰千眠浦，浦上有奔声堰，垒石以遏逸流，积成巨阜，杂树松杉□筿荡，堰上为归崔屿，堰下为野鹿薮。其南为樵风楼，以息负担老弱。石亹夹涧处，磅礴怒吼，色如千尺雪，响作万壑雷，奔腾不可名状，曰骇飙亹。

北上石壁，镌先子《拂水岩》诗：“奔泉静注千寻壑，飞瀑晴回万仞峰。”倩王征君题成，摹勒上石。瀑西崖上，弹冠室下，有洒头盆，其南跨涧，有惊虹渡；其北有碧鸡泉。西上有千寻蹬，稍后将为缉屋，曰云中庐，取王摩诘《归山歌》语意。其南曰山农家，取陶靖节《劝农词》旨。复有功德池，则化城庵左浸也。

有定公者，苦行头陀，因割西山为袈裟地，净室草就，尚未卒功。此僧入山时，当我开山之日。语我云：“适求卓锡，来入此山，而居士先我矣。沙门事法，居士事亲，愿力故自有浅深耳，亦复何恨？”遂他求，得古天峰院址于此山之阴，尤称邃谷，而芜没益甚，垒石为窟。岑坐三年，而山主有楚王刻印之疾，且路僻山空，檀波罕至。余感其言，特为之化城焉耳，宝所不在是也。

众山之水势，奔而乍回；四合之涛声，荡而还遏，曰蜿蜒壑。西趾有菡萏峰，更上有一线天，如列阙剖碧落。稍下有马头石，若玉山颓青冥。池外白杨堤，堤外田畴污沼，不知已蹑百尺浮云间也。旁水大石坡，曰斜阳阪，阪下转曲转深，皆菱荷葑藻。

至最幽处结庵，曰法螺。禅师震溟，即题塔仁公也。泉声广长，因以名焉。公与余有宿，因昔求梵音时，遭之生公石上，遂倾盖莫逆，为净侣第一人。

寿藏中以大梵书灌顶真言题壁者，亦千古一遇也。割南山以炊香积然一盋之外，无余需矣。水入其舍，复出其舍，其涧数折，水色常紫，曰紫霓涧。涧流而往，溪回难记曲，山垒不知重，亦寒山先我矣！余复何言哉！█赵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