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財經首長的高貴靈魂：李國鼎

【聯合報／高希均】 2007.05.26 03:58 am


我們所敬重的李國鼎先生離開人間已經六年了。他在2001年5月31日逝世台北，享年九十二歲。

我的老師在美國的顧應昌院士當時聽到這個消息，在英文傳真中建議：「李博士的友人、同事及仰慕者，一定要想出最合適的方式，來紀念這位一生對台灣有傑出貢獻與成就的偉人。」

絕大多數人的貢獻，隨著時光隧道逐漸消失；只有極少數極少數的人，即使他們在世的時候，其貢獻因時代的見證就已經凸顯。


近二十年來
推動資訊科技的功臣


李氏正是這麼一個難得的人物。他既是台灣經濟奇蹟的創造者之一，又是近二十年來推動資訊科技的功臣，更是提倡第六倫的先驅。他推動改革的領域還包括了教育體制、企業管理、醫療網、社區發展、都市規畫等等。因此，他對台灣的貢獻是繼往開來、歷久彌新。

在今天這個只想出名，不想出力；只想做秀、不想做事的年代，李氏一生的言行，樹立了一個從政者的典範——敢想、敢說、敢做、敢愛。

因為敢想，才能想得遠、想得深。因此李氏就不斷提出新觀念、新政策。

因為敢說，才能說真話、說實話。因此李氏不斷地寫文章、做演講。

因為敢做，才能做得快、做得好。如果只敢想、敢說，而不敢做，那只是幻想和清談而已。李氏鍥而不捨地推動開創性，以及有時具有爭議性的政策（如加工出口區及第六倫）。

因為敢愛，才能由所信基督教的愛心出發，愛國家、愛社會、愛眾人。他在晚年時沉痛地說過：「我們的價值觀念愈來愈走向『貪』，愈來愈缺少『愛』。」

自從五十七歲（1966年）聖誕節受洗後，李氏寫過：「我的生活更有規律，神賜我智慧、勇氣、信心來應付與日俱增的問題。」

李氏的「愛」特別包括了愛才、惜才與用才。在經濟與財政部長任內，不斷選送優秀同事出國深造。

很多位旅居國外的我國專家或學者，常常只因為與李氏見面一次或一席談，就被他的使命感所感動，而決定回國投資，或擔任公職。前行政院長郝柏村說得傳神：「李資政一輩子做的事，就是圖利他人。」

他晚年常舉的例子，就是1985年邀請到了張忠謀先生來台擔任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參與科技研發。對當年李資政的遊說，張先生也直說：「沒有李國鼎，就沒有台積電。」


因應現代化，
提出建立「群己關係」的「第六倫」


1981年三月所提出的「第六倫」，就是受到責難的一個例子。他誠懇地提出在現代化過程中，「群己關係」建立的迫切。其切中時弊的論點可說石破天驚，立刻得到了普遍的共鳴，但也馬上引起一位黨國元老的公開批判：「我國文化中只有五倫，哪有第六倫？」

李氏對台灣社會的熱愛反映在每一個他所鼓吹的觀念上。這位具有國際視野的資政，希望朝野共同努力，把ROC（Republic of China），提升為文化大國（Republic of Culture），把MIT（Made in Taiwan）「台灣製造」，換成永不沒落的「台灣奇蹟」（Miracle in Taiwan）。

1993年六月李氏終於回到了離開四十七年的故鄉與國土。在南京中央大學母校講經濟發展，在北京與朱鎔基先生談台灣經驗。一位北京朋友說：「那次李朱近二小時的長談，對大陸經濟改革的幅度與速度有深遠的影響。」回台後想與當局報告此行觀感而未如願，使他預感兩岸關係之難以突破。

從1969年起，每個暑假我都從美國回到台灣，第一個「顧問」工作就是在他當時主持的「經合會人力小組」。回到美國，總會收到他寫得密密滿滿的航空郵簡，有交代的事，有勉勵的話，充滿了對經濟發展的急切之情。在以後的二十餘年，終有一些時間追隨他參與經濟政策的研究。

做對才最重要

他在台灣及國外出版了近十本的中英文著作，發表了幾百篇的中英文文章，是留給世人最珍貴的一部分遺產；王昭明、崔祖侃、孫震、于宗先、葉萬安等多位的參與，功不可沒。偶被問起：「是否參與了某篇文稿的起草？」我的答覆一直是：「誰寫不重要，誰講才重要。」在那一個官無戲言的年代，講了就要做到。此刻我要補充：「講不重要，做才重要。」我更要再補充：「做也不重要，做對才最重要。」在專業知識上，李氏是通才中的專才，專才中的通才；在做事做人上，他既「能」又「廉」，既「勤」又「實」。

最後一次見到李資政，是去世的前二周，5月13日的母親節，受邀參加他家庭中午的聚會。他那天氣色紅潤，獨子永昌、媳婦、孫女環繞身旁，神情愉快，席間還有一位剛從美國返台演講的外甥女黃詩厚教授。她是中研院院士，任教於美國加州理工大學（CIT）。她的先生David Baltimore是CIT的校長，也是1975年諾貝爾獎得主，在濾過性病毒研究方面有原創性的貢獻。

告辭時，他送我一本南京東南大學經濟研究所剛出版李資政的書。我回贈「天下文化」最新出版的二本書：《啟動革命》與《波特看日本競爭力》。李資政緊緊地握了我的手：「你們出了很多好書，要再努力！」「要再努力」變成了對我們這些後輩們最後的囑咐。

李氏一生所最令人尊敬的還是他擁有高貴的靈魂——無法被腐化的操守、無時無刻不在的大愛、全心投入的專注、從不氣餒的使命感。他在台灣四十年的公職生涯（從1948到1988，亦即從三十九歲到七十九歲），正就是台灣經濟奇蹟創造的歷程。

國鼎先生生前的貢獻在台灣，身後的骨灰安置在他的故鄉南京。

六年後的母親節，5月13日的下午，南京豔陽當空，我第一次來到了墓地，它坐落在市郊牛首山普覺寺內，國鼎先生與夫人長眠於此。一代偉人的身影，永遠消失在這一片青翠的山麓下。

手中捧了一束鮮花及自己寫的書《反冷漠的知識人》，扉頁上印著：「敬以本書追思李國鼎先生（1910—2001）。知識人要擁有：科技腦、人文心、中華情、世界觀；在此一年代，還要增加執行力。李先生就是這麼一位完美的知識人。」

年輕人大概都不記得李先生了...<br /><br />我一直當他是精神導師!..

威權體制，媒體壟斷塑造出來的神，我多少都先打個問號。
李國鼎如果活在這個時代，他還能像這篇文章說的那麼令人起敬嗎？個人深表懷疑。

時間會沖淡一切，時間也會証明一切。<br />因時勢需依附權貴的，不知凡幾；身後至今還能受後人頌揚的，古今中外有多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