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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通任督二脈 作者李建民(中研院史語所副研究員)
⊙從緜陽之行說起
1996年5月16日，我從成都搭小巴士到陽，目的是為了考察最新出土的西漢初期經脈木人模型。一路巔簸，當天夜裡，我到一個叫西山觀的道觀。緜陽博物館的何志國先生把浸泡在蒸餾水中的木人模型取出來讓我觀看。實物在昏暗的燈光下，紅色漆線所構成的脈道在髹黑木人體表，栩栩如生，看似血氣猶存。
⊙復活的經脈人體模型
這具經脈模型所標示脈的循行、流注、數目等，既不同於其他出土的《脈書》，也與傳世《靈樞》所述十二經脈系統有別。經脈木人模型的發現，提示漢代「正典前的」（precanonical）經脈學說多系發展的面貌。這具人體經脈模型最大的特色即：手厥陰脈的循行，切過三陽脈上達于頭頂，並且與督脈在頭頂形成大十字的造形。

　督脈的起訖點是鼻尖中央──肛門上緣中點。督脈起於鼻應與行氣吐納有關。明人方以智《物理小識》：人「始生鼻與命門為小環，漸長而成任督之環。」此說雖晚，但把鼻與命門（腎）之間的中軸線視為養生的核心，見於《莊子養生主》「緣督以為經」的敘述，大概起於晚周戰國罷。

　督脈位於人體的脊梁，與任脈一前一後，是奇經八脈的主脈。歷來的醫書、養生著作無不闡述督、任二脈的重要性，例如元代醫家滑壽便說：「人身之有任、督，猶天地之有子、午」，天體、地理的子午線，也就是空間上的南北基線。由於宇宙論的類比想像在古典醫學中幾乎是隨處可見，我們往往視為視所當然。數術類比其實涉及一個醫學的重要問題：即身體的中樞區域或控制源頭在哪裡？相對於天地陰陽之氣運作的子午線，人體也以任督二脈為主導源頭。
⊙人體核心能量的發現
醫學技術之所以具有驗效而且被人操作，往往通過一些做為媒介的中介概念，例如「子午」。《漢書‧王莽傳》的一條史料暗示經脈起源的方術特質：「其秋，（王）莽以皇后有子孫瑞，通子午道。」這一年（公元5年），王皇后十四歲，按醫經所載七七天癸（水）至，開始有了月事。王莽開鑿地脈（子午道）目的是為了協助皇后子嗣之事。任脈與女性生長、生殖有關，遍見於古典醫學；滑壽說：「任之為言，妊也。行腹部中行，為婦人生養之本」。人脈與地脈相互感通。這個感通的宇宙架構是以氣做中介，在相似或同類事物之間形成一種遠距離作用力。有意思的是目前發現最早的任脈的穴道，竟見於房中術養生書。馬王堆帛書《合陰陽》：「當此之時，中極氣張，精神入臟，乃生神明。」中極穴即任脈的起點。經過繁複的房中導引後，女性下焦原氣獲得最大的作用；在此時，男性汲取其精華而產生與天地同韻的身體感。

　而督脈的循行部位連繫背脊、腦、腎等人身重要的臟器。腦由髓液所組成。人飲食所產生是精微的汁液，滲進骨骼，使關節屈伸自如，同時滋補腦髓。值得注意的是，古典醫經記載，腦髓、脊髓、腎精之間形成流動的關係；男性流湎房事不僅導致精液外流，而且腦部液體隨之遞減。換言之，腦髓與腎精之間的流體可以相互轉換，而以循行脊柱的督脈是其流通的管路。既然男性的精液下漏使腦髓虛空，房中養生之術則倒行逆施，設法固守精液，並且使腎精上泝聚於腦以填補髓液。

　男女都有任督二脈，但各別的經脈及相關的器官卻有性別的意涵。日本江戶時期醫家森立之即說：「督脈，腦之經；任脈，胞之經。」這裡的「胞」指的是女性的子宮。任脈與婦人的生殖、生長機制相關，而督脈是腦之經脈，無疑可以放在道教「還精補腦」的養生脈絡來理解。人體有十二條正經、八條奇經，還有無數的絡脈，但歷來相關的修煉圖譜皆將人體的脈絡簡化為督脈（或任督二脈），並做為連繫精道與腦髓之間的通道。而以督脈為中心的「男性醫學」論述（腎虧），則深深地滲透至日後男性的身心經驗。
⊙中國人的生命觀如何可能
關於任督等奇經八脈，大陸學者賈得道爬梳史料指出：「臨床上衝、任、帶三脈往往與婦科病有密切關係，所以皆屬陰，而督脈則屬陽，後世甚至有把督脈用為諸陽脈之總督者，此四經以今日觀之，似均與生殖系統有關。」奇經八脈的發現與古房中家一系生命觀念的關係，的確是值得我們深入的領域。

　最後，關於經脈起源的多源性。十二正經向來與針炙技法緊密結合，而奇經八脈似多與修煉技藝有關。但正如醫史學者黃龍祥所說：「經絡的研究已在實驗室中研究了幾十年，卻從未有人明確闡述過『經絡學說說什麼』這一最基本的問題」。任、督二脈的「脈」是血管、神經或淋巴管？明代醫家李時珍以為「內景隧道，惟返觀者能照察之，其言必不謬也。」這句話是否仍給實驗室中醫取向的人若干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