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施與受...

王 婆 婆 今 年 七 十 六 歲 ， 獨 身 ， 領 公 援 過 活 ， 偶 爾 拾 幾 個 紙 皮 箱 變 賣 幫 補 生 計 。 每 次 到 我 的 辦 公 室 覆 診 ， 總 是 汗 流 浹 背 ， 她 說 ： 「 走 了 大 半 小 時 的 路 。 」

我 想 起 她 的 走 路 姿 勢 — 右 手 提 著 發 霉 的 布 袋 ， 左 手 撐 住 彎 曲 的 背 ， 像 沙 漠 中 的 駱 駝 ， 緩 慢 但 充 滿 毅 力。

「 為 甚 麼 不 乘 巴 士 ？ 」 我 問 。

「 兩 元 半 一 程 呀 ﹗ 區 醫 生 。 」 王 婆 婆 說 ： 「 省 得 一 點 就 一 點 。 」

她 患 高 血 壓 ， 情 況 穩 定 ， 有 時 我 想 是 不 是 該 把 藥 物 郵 寄 給 她 ， 好 替 她 減 省 腳 力 。

午 飯 時 間 ， 我 走 出 診 所 ， 門 口 坐 著 一 個 印 度 籍 的 乞 丐 ， 右 下 肢 殘 廢 。 我 只 瞄 了 一 瞄 ， 繼 續 往 前 走 ， 心 裡 躊 躇 著 今 天 要 吃 甚 麼 。

「 區 醫 生 ﹗ 」 背 後 有 人 叫 道 ， 回 頭 但 見 護 士 長 。 再 看 遠 一 點 ， 王 婆 婆 正 站 在 乞 丐 身 旁 ， 從 布 袋 掏 出 錢 包 ， 把 五 元 放 入 乞 丐 手 中 。

五 元 呀 ﹗ 王 婆 婆 ， 你 辛 辛 苦 苦 走 了 一 個 半 小 時 省 回 來 的 五 元 呀 ﹗

據 說 人 長 大 了 便 會 變 得 麻 木 ， 但 王 婆 婆 一 把 年 紀 ， 為 何 仍 熱 心 助 人 ？ 我 對 自 己 的 無 動 於 衷 感 到 驚 訝 。

2)你的價值

爸 爸 ， 你 為 甚 麼 那 麼 傻 ？」 鬢 角 初 現 灰 白 的 女 兒 問 。

「 我 不 要 再 拖 累 你 了 。 」 老 伯 伯 躺 在 病 床 ， 難 過 地 答 。

老 伯 伯 六 十 九 歲 ， 患 糖 尿 病 ， 近 年 腎 功 能 接 近 零 ， 需 要 作 腹 腔 透 析 ， 即 一 般 人 說 的 「 洗 肚 」 。 由 於 老 伯 伯 自 己 做 不 來 ， 得 靠 女 兒 一 天 三 次 上 門 替 他 接 駁 喉 管 ； 經 濟 不 景 ， 女 兒 第 一 個 被 公 司 開 除 。 老 伯 伯 覺 得 自 己 拖 累 了 女 兒 ， 於 是 為 自 己 注 射 了 整 瓶 胰 島 素 ， 幸 好 及 時 被 發 現 ， 送 進 醫 院 急 救 。

「 我 愈 老 愈 不 中 用 啦 ﹗ 」 老 伯 伯 自 怨 自 艾 ： 「 連 自 殺 也 失 敗 。 」 女 兒 沒 有 說 話， 只 定 睛 看 著 父 親 。

「 我 對 社 會 是 個 負 擔 ， 對 醫 院 是 個 負 擔 ， 對 你 也 是 個 負 擔 。 」 老 伯 伯 又 說 ： 「 一 個 沒 有 半 點 價 值 的 老 頭 ， 為 甚 麼 不 讓 我 死 掉 呢 ？ 」

「 爸 爸 ， 」 女 兒 強 忍 著 淚 水 說 ： 「 難 道 你 真 的 不 知 道 自 己 的 價 值 ？ 」

「 還 有 甚 麼 價 值 ？ 」 老 伯 伯 問 。

「 你 的 價 值 ， 」 女 兒 肯 定 地 說 ： 「 就 是 你 是 我 的 爸 爸 ， 獨 一 無 二 的 爸 爸 。 」

老 伯 伯 恍 然 大 悟 ， 緊 緊 的 抱 著 女 兒 ， 很 久 很 久 。

3)黑點

念 中 學 時 ， 一 位 老 師 和 我 們 玩 一 個 遊 戲 ， 他 拿 起 一 張 白 紙 ， 紙 上 有 一 圓 形 小 黑 點 ， 問 我 們 看 到 甚 麼 。 十 居 其 九 答 曰 ： 「 黑 點 。 」

「 這 就 是 我 們 觀 人 的 角 度 ， 」 老 師 語 重 心 長 地 說 ： 「 我 手 裡 拿 著 的 明 明 是 張 雪 白 的 紙 ， 它 只 不 過 有 一 小 黑 點 ， 你 們 便 忽 略 了 大 部 分 的 白 ， 只 看 到 那 點 黑 。 」

老 師 的 教 導 深 深 打 動 了 我 。 可 不 是 嗎 ？ 我 們 總 發 生 別 人 的 缺 點 ， 忽 視 他 們 的 優 點 ， 有 時 甚 至 會 把 一 個 缺 點 放 大 至 等 同 整 個 人 。

不 單 是 觀 人 的 態 度 ， 遊 戲 的 寓 意 還 可 以 推 展 至 人 生 際 遇 。 考 試 不 合 格 、 遺 失 了 錢 包 、 被 老 闆 開 除 、 跟 情 人 鬧 翻 、 遭 朋 友 出 賣 、 沒 有 中 六 合 彩 … … 這 些 都 是 令 人 不 快 樂 的 原 因 ， 但 如 果 張 開 心 靈 的 眼 睛 看 看 ， 它 們 不 過 是 一 大 張 白 紙 中 的 小 黑 點 而 已 ， 你 還 有 健 康 的 身 體 、 清 醒 的 腦 袋 、 關 懷 你 的 家 人 和 朋 友 ， 和 許 許 多 多 值 得 你 高 興 的 事 物 。

不 開 心 嗎 ？ 對 著 鏡 子 笑 一 笑 ， 保 證 海 闊 天 空 。

4)長 頸 鹿 放 入 冰 箱

三 叔 喜 愛 思 考 智 力 問 題 ， 他 認 為 有 助 防 止 老 人 癡 呆 症 。

今 天 和 兩 老 吃 晚 飯 ， 我 說 ： 「 給 你 四 條 問 題 ， 只 要 答 中 任 何

一 條 我 就 負 責 結 賬 。 」

「 好 ， 好 ﹗ 」 三 叔 高 興 道 。

「 怎 樣 才 可 以 把 長 頸 鹿 放 入 冰 箱 ？ 」 我 問 。

三 叔 想 了 十 分 鐘 ， 不 得 要 領 。

我 揭 曉 ： 「 打 開 冰 箱 的 門 ， 將 長 頸 鹿 放 進 去 ， 再 關 上 門 。 就

是 那 麼 簡 單 。 」

三 叔 聽 了 呱 呱 大 叫 。

「 問 你 一 條 較 淺 易 的 ， 」 我 說 ： 「 怎 樣 把 大 象 放 入 冰 箱 ？ 」

三 叔 信 心 十 足 道 ： 「 打 開 冰 箱 的 門 ， 放 大 象 放 入 去 ， 然 後 關

門 。 」

「 錯 。 」 我 肯 定 地 說 ： 「 正 確 答 案 是 打 開 冰 箱 的 門 ， 先 拉 出

長 頸 鹿 ， 那 才 有 空 間 放 大 象 呀 ﹗ 」

三 叔 無 法 反 駁 。

我 搖 搖 頭 說 ： 「 你 已 錯 失 一 半 機 會 ， 第 三 題 想 清 楚 才 回 答 。

萬 獸 之 王 獅 子 召 開 動 物 會 員 大 會 ， 所 有 動 物 都 到 齊 了 ， 獨 欠

一 位 成 員 ， 究 竟 是 哪 一 位 ？ 」

只 見 三 叔 不 斷 搔 頭 皮 。
「 人 ﹗ 」 三 叔 忽 然 大 嚷 。 酒 樓 內 的 顧 客 都 望 過 來 。

「 怎 會 呢 ？ 」 我 說 ： 「 動 物 會 員 不 可 能 有 人 ， 難 道 你 會 和 獅

子 開 會 ？ 我 一 向 寬 宏 大 量 ， 多 給 你 一 次 機 會 。 」

「 獅 子 的 太 太 ， 因 牠 幕 後 操 縱 。 」

「 獅 子 的 太 太 不 是 三 嬸 。 」 我 答 道 。 三 嬸 瞪 了 我 一 眼 。

三 叔 沒 有 頭 緒 ， 我 唯 有 說 出 答 案 ： 「 是 大 象 缺 席 ， 因 牠 仍 被

你 關 在 冰 箱 。 」 三 叔 用 力 打 了 自 己 的 大 腿 一 下 。

「 最 後 一 個 機 會 了 ， 挑 最 容 易 的 問 題 給 你 吧 ﹗ 」 我 說 ： 「 森

林 內 有 一 條 很 長 很 闊 的 河 ， 河 中 住 了 許 多 鱷 魚 。 你 要 過 河 ，

沒 有 橋 ， 沒 有 船 ， 怎 樣 過 ？ 」

「 可 否 先 用 槍 打 死 所 有 鱷 魚 ？ 」 三 叔 遲 疑 道 。

「 數 目 太 多 ， 打 不 完 。 」 我 說 。

三 叔 想 了 半 天 ， 他 開 始 擔 心 自 己 患 上 了 老 人 癡 呆 症 ， 否 則 怎

會 想 不 出 答 案 。

「 你 只 需 游 過 去 就 行 了 。 」 我 歎 一 口 氣 道 。

「 不 怕 鱷 魚 咬 嗎 ？ 」 三 叔 問 。

我 回 答 道 ： 「 河 裡 沒 有 鱷 魚 ， 牠 們 都 去 了 參 加 獅 子 召 開 的 動

物 會 員 大 會 嘛 ﹗ 」

三 叔 高 舉 白 手 帕 投 降 。

5)一無所有

病 人 給 予 我 的 ， 有 時 比 我 能 提 供 的 還 要 多 。 每 當 我 對 人 失 去 信 心 時 ， 只 要 想 想 王 老 伯 和 譚 先 生 ， 心 又 踏 實 起 來 。

那 年 王 老 伯 八 十 歲 ， 曾 中 風 ， 坐 輪 椅 。 他 來 看 我 ， 身 旁 是 個 中 年 男 人 。 我 仔 細 檢 查 後 ， 認 為 王 老 伯 需 要 接 受 一 項 小 手 術 ， 便 問 中 年 人 ： 「 你 是 他 的 家 人 嗎 ？ 」

「 不 ， 」 中 年 人 回 答 道 ： 「 我 姓 譚 ， 是 他 三 十 年 前 的 學 生 。 」 接 他 娓 娓 道 出 自 己 的 故 事 。

當 譚 先 生 念 小 學 的 時 候 ， 是 全 校 最 頑 皮 的 學 生 ， 許 多 老 師 都 怕 了 他 。 譚 先 生 從 未 見 過 父 親 ， 同 學 問 他 母 親 幹 甚 麼 工 作 ， 他 永 遠 不 敢 說 。 母 親 除 給 他 吃 和 睡 外 ， 待 他 極 冷 漠 。 他 覺 得 自 己 是 個 一 無 所 有 的 孩 子 。

有 一 天 放 學 ， 他 和 同 學 留 在 操 場 踢 足 球 。 他 凌 空 抽 射 ， 足 球 直 飛 校 長 室 的 窗 ， 玻 璃 應 聲 破 裂 。 同 學 們 立 刻 逃 跑 ， 只 剩 他 一 人 承 擔 。

校 長 走 下 來 ， 譚 先 生 想 大 概 要 打 屁 股 ， 又 或 罰 抄 了 。 他 結 巴 巴 地 道 出 經 過 ， 然 後 等 待 處 置 。

校 長 姓 王 ， 他 摸 摸 譚 先 生 垂 低 的 頭 ， 和 顏 地 說 ： 「 剛 才 你 們 一 定 玩 得 很 高 興 。 」 說 完 就 走 了 。

那 天 ， 他 知 道 王 校 長 是 個 與 眾 不 同 的 人 。



譚 先 生 念 小 學 時 成 績 極 糟 ， 大 部 份 科 目 都 在 及 格 線 上 下 徘 徊 。 升 上 四 年 級 ， 王 校 長 教 他 英 文 。 新 學 年 剛 開 始 ， 王 校 長 叫 他 和 另 外 三 個 成 績 不 好 的 同 學 小 息 時 見 他 。 譚 先 生 即 問 ： 「 我 沒 有 犯 事 ， 為 甚 麼 要 去 校 長 室 ？ 」

王 校 長 微 笑 道 ： 「 不 一 定 犯 了 事 才 去 校 長 室 。 我 每 天 都 去 校 長 室 啊 ！ 」

四 個 小 鬼 戰 戰 兢 兢 地 叩 門 ， 王 校 長 他 們 進 去 ， 原 來 是 問 想 不 想 由 他 為 他 們 補 課 ， 每 星 期 三 次 ， 放 學 後 進 行 。

那 一 年 ， 譚 先 生 起 了 重 大 變 化 ， 除 了 學 業 成 績 進 步 外 ， 他 快 樂 了 許 多 。 當 時 他 不 明 白 快 樂 的 原 因 ， 及 後 長 大 ， 回 想 往 事 ， 才 知 道 那 是 人 生 中 第 一 次 深 切 感 受 到 關 懷 。

小 學 畢 業 升 讀 中 學 ， 再 上 大 學 。 譚 先 生 現 在 擁 有 自 己 的 事 業 ， 還 有 幸 福 的 家 庭 。

「 每 星 期 我 總 會 抽 三 晚 時 間 陪 校 長 做 舒 展 運 動 。 」 譚 先 生 愉 快 地 說 。

「 以 前 他 為 你 補 習 語 文 ， 」 我 說 ： 「 現 在 你 為 他 補 習 體 育 。 真 有 意 思 ！ 」

「 我 本 一 無 所 有 ， 」 譚 先 生 點 頭 說 ： 「 遇 上 王 校 長 後 ， 竟 成 一 無 所 缺 。 」

希望大家喜歡這幾個故事...

一級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