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卦因這一篇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514000018-262106兩岸看世界》語言鑄思維:漢英文字底蘊裡的文明格局
00:00 2026/05/14 言論 胡定核
語言從來不只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工具,更是一個民族思維深層的鑄模。我們平日說話、寫作,往往只在意表達是否通順,卻很少察覺:長期浸潤在某一種語言邏輯裡,不知不覺就被它的時間觀、文法結構、認知方式所定型,久而久之,也慢慢影響一個文明看待世界、探索真理、建構秩序的整體路徑。
拿漢語與英語相互對照,無須落入誰強誰弱的情緒比拚,更適合靜下心來,從語言底層差異,看懂東西文明思維的分流。我們心裡都有一個疑惑:為什麼近三百年現代科學突破、工業體系建立、全球規則建制,多從英語文化圈發源,再向外擴散全世界?這背後,不只是歷史機遇與經濟強權,更藏著語言結構與思維范式的先天适配。
英語屬於屈折語,最大特色就是時態強制內建。動詞必須隨時間、狀態做字形變化,過去、現在、未來、進行、完成,界線劃分得清清楚楚,不能模糊曖昧。使用這種語言,自然養成一種習慣:凡事先定位時空、先劃定邊界、先確定狀態,再陳述事理;講究線性推演、因果鏈路、實證檢驗,不喜歡靠意境體悟去猜測文意。
這種思維特質,剛好契合現代科學、法律條文、商業契約、工業流程的內在要求:精準、無歧義、可拆分、可複製、可跨文化統一傳播。再加上英語兼容外來詞根的能力極強,一旦出現新科技、新學科、新概念,就能快速組合出新詞、精準定義,讓知識可以不斷累積、迭代、擴散,自然成為現代文明最合適的承載語言。
反觀漢語,走的是一條完全不同的東方路數。
漢語是孤立語,動詞永遠不會因為時間不同而改變字形。昨日、今日、明日,同一個字始終維持原貌,不靠文法變形區分時態,而是透過副詞、助詞、前後文語境,自然而然烘托時間與狀態。「吃了」是已然完結,「在吃」是當下進行,「要吃」是未來意向,含蓄留白,意在言外,不需要把所有規則都攤在表面。
這種語言稟性,養成東方人整體觀照、直覺頓悟、意境優先的思維習慣。我們習慣先看全局,再察細節,看重萬物之間有機關聯、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不擅長過度拆解、機械切割、死扣條文邏輯。放在詩詞文學、山水藝術、生命哲學、倫理修養上,漢語有無可比擬的韻味與高度,寥寥數字,便能承載悠遠哲理與千年意境。
更難得的是,漢語向來不輕易造新字,習慣以固有漢字重新組合,賦予新時代意義。電腦、手機、網路、人工智慧,都是舊字新用,文脈從未斷裂。兩千年前的經典文章,現代人依舊可以直接閱讀理解,這是人類文明史上極為罕見的奇蹟,也是漢語最值得驕傲的底蘊。
但我們也不必刻意避開短板。漢語高度依賴文化浸潤與人生體悟,門檻偏高,在極抽象、極細分的現代學科領域,很難像英語那樣一步到位精準定義、快速搭建標準化知識體系;也不容易以低門檻、無差別的方式向全球鋪開,這是客觀存在的侷限。
真正成熟的文化心態,從不是非此即彼、互相貶低。
英語的長處,在邏輯縝密、規則清晰、易於標準化、適合開拓創新、建立全球秩序;
漢語的底蘊,在意境深遠、整體觀照、文脈綿延、適合人文積澱、修養心性、傳承文化根脈。
英語讓人類在物質層面走得更快、更遠、更有章法;
漢語讓人類在精神層面走得更穩、更深、更有溫度。
走到今日,文明早已不是單線競爭,而是彼此交融互補。以英語的邏輯素養,補足我們的科學精神與規則意識;以漢語的整體視野,滋養人文底蘊與生命情懷。不盲目崇洋,也不閉目自大,客觀看待兩種語言的短長,守住自身文化根脈,同時理性借鑒他人所長,正是探討漢英語言差異,留給我們最深切的啟示。(胡定核/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訪問學者、日本愛知大學國際中國中心客席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