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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886 - 2002-09-14 20:43:41 一枚銅錢 女生版 (1)
charlotte 離線
終日乾乾
註冊: 2001-09-24
文章數: 211
我是銜著銀湯匙出生的,奶媽這樣對我說。



「我的嘴裡真的銜了一根銀湯匙嗎?」五歲的我呆呆的問奶媽。我不知道那只是個比方。



「是呀!我的寶貝鳳兒,」奶媽一邊幫我梳頭一邊笑,「你是三輩子修來的福,妳的命是全北京城最好的,妳生在王家,王家是首富,妳爹爹又是大官,妳又是爹爹唯一的女兒,妳的命太好了。」



奶媽在笑,笑了不久嘴角便僵掉,我在鏡中看見她的臉,瞇瞇眼中突然塞滿了淚。

「妳怎麼哭了?」

「沒有,沒有。」奶媽忙拭淚。

「妳一定要告訴我,否則我就跟娘說,妳傷心的掉淚了。」

「我的小祖宗,千萬別這樣。」

「那妳就得說。」



全王家上下一百多個僕人,沒人敢拂逆我這千金小姐。

他們愈疼我,我愈有霸氣,以為我連天上的星星也摘的到。



「我是想起自己的小女兒,我也給他起名叫鳳兒,妳叫王金鳳,她叫崔玉鳳,可惜她的命沒妳值錢。」奶媽淚如泉湧。



「妳不准哭,」我說,

「我要崔玉鳳來王府同我一起玩,我沒有伴,我也討厭哥哥們。」

「她要在就好了,我一定跪下來求妳娘讓她陪妳玩,」奶媽說。

「我一千一百個願意!」

「她去哪裡?」

「去蘇州撿鴨蛋。」

「五歲就可以到蘇州撿鴨蛋?」後來才知道,那是表示她死了。



記得奶媽說過,崔玉鳳幾乎和我同時出生。

奶媽為了把豐盛的奶水拿來餵養我,只得把可憐的崔玉鳳送人,那個人家只給崔玉鳳喝米漿,不到一歲她就夭折了。



我不知道奶媽心底會不會因此恨我,我間接殺了一個人。

但奶媽對我好是真的,比親娘還好些。



記憶中我的親娘是個不茍言笑的女人,她每天打扮的光鮮潔亮,身邊圍繞著大批侍女,每天她來抱我的時間絕不超過一盞茶功夫。



她疼大哥二哥,她對我說:

「女人要靠男人才站的直,從前我靠父親,現在我靠妳爹,將來我得靠妳哥哥。妳是遲早要出嫁的。妳有個好爹爹,我將來再替妳選個好丈夫……妳的命註定會好。」



爹爹忙得很。他再寵我也沒太多時間陪我說話。

他後來被封了官,到江南當轉運使,我們便舉家遷江南,住在一個上好庭園裡,那年我十二歲了。



奶媽沒跟來,她有家人在北京。

跟她揮手的剎那我感到無比孤寂,彷彿我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我託人捎信給妳!」我在馬車上大喊。

「不用了,小祖宗,我不識字 ,我丈夫也不識字。」



我識的字也有限,娘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和哥哥的私塾老師那兒讀了二年書,便跟一個婆婆學女紅。

我可喜歡金陵。沒有北方大刺刺的風吹沙,只有楊柳夾岸。

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我將一切織進了繡布裡,還有我的青春寂寞,也成了繡布的風景。



十四歲的上元夜,是我一生最難忘的日子。

我將自己繡的白色夾襖穿在身上,一大早便把頭髮梳成二根油亮亮的辮子。

那是第一次獲准看花燈。

還是爹的特許。



他在河上租了一艘畫艇。

讓我們全家在畫艇上,沿著秦淮河畔看熱鬧,他說世集中人太多太雜,都是平常百姓的粗鄙氣味……爹爹世代在朝為官,眼中只有權尊。



我們是漢人,當時再有才幹,要在朝廷討個一官半職也不容易。

因此爹爹總是兢兢業業,一臉嚴肅。



小時候我問奶媽:「爹爹怎麼不來陪我玩?」

奶媽就告訴我:「爹爹很忙,他得為皇上做事,做不好,滿門抄斬,連你的小命兒都沒有。」

「我又沒有錯,人家怎麼可能要我的命?」

「小祖宗,天下事不是都有道理可言,你可記得阮荷珠家?」



阮荷珠是爹爹朋友的女兒。

五、六歲時,她的奶媽常把她帶到我們家來玩,後來便沒了消息。

有幾次我吵著奶媽,要找阮荷珠,奶媽總說她們家搬走了。

其實不是。



逼不得已時奶媽也會說真話:

「她爹爹沒替皇上把事辦好,給皇上砍了頭,真慘哪,阮荷珠現在已經不是千金小姐了,她一定在磨坊裡推磨,哪有妳的命好?」上元夜我沒上那條畫艇。



轎子行到市集中時,人潮如蜂,把我們家的轎子隊伍衝散,我掀開簾幕一角,看不見前頭的轎子,也看不見後面的,人潮繼續如潮水般湧來。

我不覺得慌,反而覺得有趣。

十歲後足不出戶的我,頭一次看到這麼多人。



街上鑼鼓喧天、震耳欲聾,和寂靜的大院相較,簡直是極樂世界。

還有賣糖葫蘆的!一支一支紅澄澄的糖葫蘆,還冒著藤藤熱氣,比娘頭上價值連城的血瑪瑙釵子還好看。



「停!停!」反正家裡沒人看見我,我就下去買一支吧!

我身上懷有一錠銀子,是哥哥給我玩的。

轎夫聽命停了下來。

我提了裙角往人群中擠過去。

你來我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好溫暖!

初春的寒意全給人與人摩肩擦腫的熱氣趕的蕩然無存。



好不容易擠到賣糖葫蘆的販子。

我向那肥胖的中年販子遞出一兩銀:「買糖葫蘆!」

販子看了那錠銀傻了眼:「姑娘,我們做小買賣的可沒錢找你,你這不是跟我開玩笑嗎?」



原來還有得找。沒錢找有什麼關係,糖葫蘆比那錠銀子叫我愛惜,我恨不得吃它十串二十串。「全部買好了。」



「我的財神爺來了!」一支,兩支,三支…… 他讓我抱滿了糖葫蘆……紅色的糖汁惹得我白繡襖一片暈紅。

「還有呢!我幫妳再弄。」

「不要了,不要了。」

我趕緊轉身往回走,這時的我,看起來像是個賣糖葫蘆的小販。

我如獲珍寶的抱著,怕有人搶走。



人潮像浪潮打來,我踮起腳尖,哇!遠近十里全是黑壓壓的人頭!

然而我就幾乎沒有踏上地面,彷彿坐在轎子上一般,不由自主的向前湧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斷與我擦身……我感到暈眩、無助,好想哭喊,但仍緊緊抱著我的糖葫蘆……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腳才接觸到地面。

在一處不知名的地方,狹窄破舊的小巷弄中,人潮依舊在巷口流動,像一條奔騰的河流。



平常足不出戶的我,哪裡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一雙小腳,怕在這夜已走過比過去十四年還多的路。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了,我這個好命的王金鳳,只剩一把糖葫蘆。

我跌坐在地上,邊舔糖葫蘆邊掉淚。



「你在哭呀!你哭什麼哭,今天是上元夜呀!」有個男人擠進巷口來。

他發現了我。



我不曾和爹爹與哥哥之外的陌生男人說話。

看見他,我一直考慮要不要照娘教我的方式低下頭,才像大家閨秀。



他是個年輕人,約莫比我大兩三歲,穿著尋常的藍布衣服,身材瘦弱,褲管捲的老高,腳上一雙鞋也沒有。

看起來是個粗人。

奶媽管這種穿著的人叫窮光蛋,她曾經說,他們會窮的娶不起老婆。



我沒有低頭,好奇的打量他,一時忘了掉眼淚。

他伸手扶起我,我也忘了男女授授不親這件事。

彷彿他就是我的親人。

「不要哭,人這麼多,還怕糖葫蘆賣不完嗎?沒問題,看我的,我幫妳把它賣的精光,妳爹妳娘就不會罵妳!喂,給我……」他誤會我的意思了。



但我還是把一大把糖葫蘆塞給他。

他笑起來一口整齊的白牙真好看。

「我叫張雁,是水磨坊賣豆腐的兒子,今天我把娘做出來的甜糕拿來賣,沒多少便賣的精光!」



他搖著口袋,噹啷噹啷,「妳看,全是錢,喂,你叫什麼名字?」

「王金鳳。」我羞澀的說。

第一次有陌生男子對我問姓名,也是唯一的一次。



「走吧!」

他帶我從巷子的那頭繞過去,到了一處空地,揚著糖葫蘆大叫:「一文錢一個,一文錢一個!」

果然有人抱著孩子喜孜孜的買糖葫蘆。



他把銅錢放在我手掌心:「喂,你要收好,人多手雜,別給扒了。」

遠處有盞盞燈火,在夜色中開出千百朵光花,我的眼睛給燈火迷住,

也給他興致高昂的臉迷住。



「別發呆,學我賣,將來妳就會了!」他分給我兩支:「學我叫,一文錢一個!」



「一……文……錢一個!」

如果爹娘打此地經過,他們一定不認我是他們的女兒,但我從未如此開心過!

「一文錢一個,大聲點!」

他的聲音是江南腔,高昂處有轉折,轉折中有餘韻,可比爹的樂師拉的琴好聽。



「一文錢一個!」我們邊走邊笑,不久,只剩下一支糖葫蘆。

「這支我們一人分一半吧!」

我飢腸轆轆……一把糖葫蘆全給他賣掉了,我只舔到些許糖汁。



他一口,我一口,在上元夜我們分吃了一支糖葫蘆,他才看見我的白繡襖:「哇,妳穿的這樣做什麼?做生意穿粗布衣服就可以,否則生意沒做成,

人就給搶了,這種節慶日子,壞人特多。」



人潮在午夜散去,我還沒想要回家。

如果這個上元夜沒完沒了多好!

我忘了爹也忘了娘,只懂得看他癡癡笑。



「王金鳳,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我呆了一下:「不知道。」

「天哪,你住哪裡不知道?」

「我住在王家,」我說,

「我搞不清地方,只知道我父親叫王瑞。」

「姓王的有好幾百家……妳……妳說什麼?妳爹叫王瑞,那不是和轉運使同名?」

這時已有人開始叫我:「小姐,小姐……」是媽媽的隨身ㄚ頭,後面跟著四個灰頭土臉的轎夫。



「小姐,妳還好吧?」

ㄚ頭打量著張雁:「你沒對我們家小姐怎麼樣吧?」

「別誤會,他是幫我的。」我說。

張雁在一旁緊張的說不出話來。

「那就好,我們走!妳爹和妳娘差點剝了他們的皮!」

ㄚ頭指指轎夫,「上轎吧!」她拉了我就走。

「等等……」我急忙轉頭對張雁說話:「你的錢!」

我把銅錢從口袋中掏出來。

「不,那是妳的,我只是幫忙而已……」



他想不出這事的因由……賣糖葫蘆的女孩為何坐轎子。

一推一卻,銅錢掉了滿地……叮咚叮咚叮咚……我沒能好好跟他說再見。



那叮咚叮咚的聲音從此在我腦海中……每日響起千百回。

叮咚叮咚……銅錢的聲音多美妙呀!

我不斷向哥哥們討銅錢玩。

哥哥們疑我有病:「妳不愛銀子,不愛珠花,只愛銅錢,世上哪有妳那麼笨的ㄚ頭……」



終其一生……終其一生,唯我知曉這個秘密……



又是一年上元夜,在金陵。

我已從王金鳳變為陳氏,十六歲時父親將我許配給同是地方首富的陳家子弟。

我一直說不,在心中,不斷的說不。



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心頭只有一個人……那個男人,曾經陪我賣了一夜糖葫蘆的人。

我的梳妝台放了一整排的銅錢,那件沾了糖漬的白繡襖,洗也沒洗,

被我細細收藏起來。

我記得他問我名字時的自在樣子,也記得他那口整齊的白牙。

沒再見過他。



我偷偷讀那些千金小姐隨流浪漢私奔的坊間小說,盼望有一天也能這樣。

母親給我的新婢女叫阿蠻,她總有本領幫我弄那些書來。

可是阿蠻再有三頭六臂,也沒法替我把水磨坊賣豆腐的兒子張雁弄來。

因為連阿蠻也不知道我的心事。



張雁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只有叮叮咚咚的銅錢知道,沾上糖漬的白繡襖也知道。



我不知道他記不記得我。

除了我是王家寶貝女兒外,我只是一個平凡女子,不特別豔美,不特別聰明,不特別叫人記得。



二十五歲上元夜,在金陵。

我懷中已有個孩子,是個男孩。

我坐在州官特製的大畫艇上,船內歌舞曼妙。

我帶著孩兒在女眷房。

我的丈夫陳元繼承祖業,又得到我父親的大力幫助,算來是金陵數一數二的富商。



除了我以外,他還娶了二名妾。

我沒做聲。

不嫉妒的女人被當做賢德淑女,我不愛他。

但我佩服他的聰明、他的手腕、他的氣魄,但我一點也不愛他。

因為這個理由,我還勸他納妾,儘管他物色來的女子是歌妓出身,

我也一視同仁。



娘對我說:「看開一點,妳爹還不是這樣,他有了三門妾還偶爾到酒巷載歌載舞,榮華富貴到死。陳元是個好面子的人,他不會虧待妳。」



她說的有理,我心頭卻寒如冰霜:王金鳳一生,只能有榮華富貴嗎?

為何我不能像陳元一樣還有其他愛人。

我只要一個人,那個賣糖葫蘆的少年,一面之緣終身不忘。



坐在我身邊有一位年輕婦人。

約莫十八歲,一身大紅新棉襖,模樣是江南女孩的水秀,只可惜是小家碧玉型,穿著錦衣玉裳,反而壞了她的美麗。

「夫人,他是金陵本屆舉人的新婦。」

阿蠻挨過來跟我說:「那綿襖太搶俗,好像第一次穿好衣裳,不懂裁好樣式。」

「妳少批評人家。」阿蠻是個ㄚ頭,但也養於富貴家,年久便自視甚高,看誰都比她低下。



「新舉人是誰?」

「是個賣豆腐的兒子,叫張雁,據說是十年寒窗苦讀熬出頭的!」

「張雁」…這個名字在我心中念過千百次!

可不是我朝思暮想的男人!



我一怔再怔。

忍不住打量起身邊的女人來。

我心中竟有無限酸楚,萬種醋意。

她比我年輕、比我好看、比我惹人愛憐。

更重要的是,她得到我的愛人!

我想了十多年未能見張雁一面,而她憑什麼,夜夜能和他同床共寢!

歌舞燈火醇酒美食,一樣也進不了我的眼簾,我只是癡癡看著這個年輕婦人。



她也注意到我在打量她,對我微笑。

他身畔的一位官太太挨著他耳朵說了幾句話,我聽見了……

「那是金陵富商陳元的元配夫人,她是王家女兒。」

她客氣與我頷首,介紹自己:「我是張雁的妻子,久聞貴府大名。」 平平凡凡一句話,聽得我如針刺心肝。

我的臉色無異,因為我極力鎮住自己泉湧的悲傷。



曲終人散。

我看見他隨一個官人走了。

沒錯!他的背影已烙在我心,他是我日思夜盼的男人,我抱著甜睡的孩兒,傻傻的看著一對賢伉儷離開。



「張雁!張雁!張雁!……」

像念經一樣唸頌千百次,希望他回頭發現我,則我今生無憾。



他果然回過頭來。他果然看見我,遲疑了一下。

他的妻子也回過頭,彷彿在對他說,我是陳元的妻子。

我不敢笑,身邊人多口雜,眼波才動被人猜。

他也不敢對我笑。



在那一剎那間我卻知道…… 他認識我,我認識他!

他在叫我……他在叫我王金鳳!

孩兒被我鬆散的手掉到地上,嚎啕大哭。

我根本忘了懷中有孩子。



「夫人,妳…妳做什麼!」阿蠻搶過來。

除了他,除了他,我什麼都不要……

卻只能啞口無言,如癡如呆的看著他們走遠。



我依然與我的銅錢為伴,叮叮咚咚,度過流金歲月。

每年上元夜,我總盛裝赴畫艇官宴,卻不見伊人來。

好不容易等到兩鬢斑白。

阿蠻說他到京城做官去了。



沒再與他說一句話……我不甘心,於是我深謀遠慮,勤於教導我的兒。

叫他赴京讀書,叫他秘密打聽我的恩人,一個叫張雁的人。



「娘,他是我恩師!」兒子返鄉時告訴我。

「他可知道我是誰?」我焦急的問。

「他說他從不記得於任何人有恩。」

「這是謙沖,你要學他。」我硬生生的轉了語氣。



逾年,我的兒子又捎來消息。

恩師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他。

那女孩他見過一眼,模樣頗為中意。

「娘…妳說如何?爹已答應!」

「好,好。」

好,好……這一世不能結良緣,退而求其次做兒女親家。

那麼,我終於能再見他一面。



紅燭高懸,三拜天地。

「郎才女貌!」、「多子多孫!」賀客盈門, 如同蟻群,來來去去。



我彷彿回到那年上元夜,回到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我哭我喊沒人聽見,終於覓得一個窄巷,邊舔糖汁邊落淚,忽有人朗朗對我說:「哭什麼?糖葫蘆賣不完我幫妳賣!」



我見到張雁和他夫人,夫人熱絡和我招呼。

我作揖回禮,對她說:「我們陳家高攀這門親事。」

「哪兒的話。女兒嫁入本籍我們都很歡喜,京都少年輕浮,沒有你兒子淳厚。

出身富宅而宅心仁厚,最是難得。」



張雁忙與賀客寒暄。

啊!他也老了,皺紋多了,背駝了。

一口白牙竟還在,是當初那個少年。



不知他可還記得我?

我一生只要這個答案,老天爺!

我甚至想直接的當面問他:「你還記得王金鳳嗎?幾十年前與你在金陵賣一夜糖葫蘆的女孩子?」



在賀客群中轉呀轉,終於,來往人群把我旋至他身邊。

在他身邊我竟還會顫抖。

喜不自勝。



「親家母。」他終於對我說話。

不,我不要這句話。

又一波人潮密密湧進來。

我的手心觸到一枚冰涼的東西。

差點驚叫出聲。

他以眼神喝止我,示意我別驚擾他人。



一枚銅錢。

啊!一枚銅錢……

我握緊了銅錢,神色鎮定再隨人群移挪,不敢多做停留。



他沒叫出我的名字,但他給的比我要的多太多了!

我…… 我今生無憾…… 真的無憾!

……夢中也會笑了,直到我嚥下最後一口氣。



福祿壽,我都有了。

但我這一生算喜劇還是悲劇?

你說,是喜劇還是悲劇?



人人都說,我的命夠好了。

靠父、靠夫、靠子,各各穩當傑出。

是喜劇還是悲劇?



去年上元月,花市燈如晝,月上柳稍頭,人約黃昏後;今年上元月,花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青衫袖。



我自橫刀向天笑 去留肝膽兩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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