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很沉重的議題,一度不怎想回應。
Dear Rose,我完全能了解你的恐懼感和無力感,因爲我也曾經走過同樣的心路歷程。
我第一次接觸死亡是小學時爺爺奶奶過世,當時可能年紀不夠大,對我而言,死亡的意義就是往後生活中看不到這人了。我雖記得有傷心的感覺,但與其說是死亡本身所帶來的,還不如說是受到周遭的氛圍和身旁親人的情緒渲染。
大三時的春假,最要好的姐妹淘們在一場高速公路車禍中喪生(兩死一重傷),那次應該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感受到死亡的威脅,見識到在死神面前沒有人不卑微的無奈,任憑你再豪貴,面對死亡,也只是鉆板上的魚肉,任其宰割。
那個春假後,我開始關注生死議題,思考生命的意義何在,同時也開始產生和你一樣的恐懼感,因爲我發現:原來死神可以在刹那間就離一個人這麽近,哪怕是青春正盛的生命。於是我開始害怕失去我的父母,(因爲他們中年生我),尤其是我爸!當時我和現在的你一樣,每天活在害怕失去所愛的恐懼中。我的朋友很難理解我的恐懼,可能覺得我是杞人憂天,我也很難向他們解釋和我爸之間的情感緣分和默契。我就説個相位好了,我的水金合相在10宮,而10宮宮主星是金星,那就是我老爹。We know exactly how to please each other. 你說的對!老天不會平白無故賜給一個人禮物,有所得之處必是試煉所在。
沒有人可以免於一死,但是每個人都可以在心理上預備好面對自己以及摯愛的親人死亡的到來。於是我開始接觸宗教,也閲讀一些諸如 “Grieving the loss of a loved one” or “How to survive the loss of a love”這類的書。To survive a loss by death, one needs to understand and cope with one’s feelings surrounding the stages of death and dying. 要克敵制勝,必先了解你的敵人,這些年我做了不少如何面對親人死亡的功課,可以在這裡分享一下。
面對死亡,通常人會依次進入這五個心理階段:
1. Shock/Denial /Disbelief / numbness 震驚抗拒,沒辦法接受,覺得這一切都如此不真實,自己一定是在做噩夢,夢醒時所愛的人就會活生生的又出現在自己眼前。其中麻木感是因爲太痛了而自我啓動的防衛機制,但是就像麻醉藥一樣,麻木感退去後,還是會進入下一個心理階段。
2. Guilt and Regret 這個階段死亡的真實感開始加強,心理上開始產生罪惡感、強烈的感到愧悔。爲什麽我那天沒有阻止他出門?(比方意外喪生)生者會把過咎攬到自己身上,後悔自己做了什麽或是沒做什麽,出現“如果我當時怎麽怎麽樣或是不要怎麽怎麽樣,他或許就不會死了”這類的念頭。也會強烈後悔自己沒能在亡者生前對之更好,對於一些没做到的小事耿耿於懷,例如哪一次他想要什麽我沒幫他買,他想去哪裏我沒帶他去等等。
3. Anger and Depression 這個階段充斥負面的情緒,但不怪自己了,開始怪外界。怨天尤人、怪東恨西,尤其痛恨老天的不公!Why me? 爲什麽死的不是你家?他家?爲什麽偏發生在我身上?覺得全世界都欠自己一個公道(尤其明顯於意外往生)。這個階段的心理很扭曲,生者像頭受傷的野獸咆哮做著困獸之鬪,把自己折磨得遍體鱗傷,很容易在人際關係上淪爲生人勿近。
4. Pain and Sadness 悔也悔了,恨也恨了,縱有千百個不甘心,還是不能改變任何現狀。困獸累了,沒有力氣再咆哮掙扎,只能蜷伏一隅低低喘息,把自己埋葬在深沉不見底的傷慟中。
5. Understanding/acceptance/moving on 生者終於能平靜面對死亡,接受死亡,願意由傷痛中走出,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上。
每個人都會在心理上依次經歷這五個過程,由於個性不同,其中有些過程在某些人身上會較彰顯,但對其他人則較隱晦。走完全程的時間不一,有的人一年左右就可以再見新人笑,也有人超過五年十年了,還停留在第四階段出不來(這樣絕對是憂鬱症 ,需要心理咨詢)。
了解了面對摯愛的親人死亡的心理歷程以後,便要開始心理建設,替自己打預防針。我是不斷的告訴自己緣起緣滅,有生必有死,有得必有失,世事無常,無常乃常,有是暫時有,空是究竟空。能夠把生死看得較平常以後,可以縮短第一階段心理抗拒的時間,省卻跳過第三階段的憤怒不甘心,和減輕第四階段的傷痛。
子欲養而親不在,第二階段很難克服。我想出一個辦法:每天為我爸爸做一件事,而且把它記錄下來。不必是什麽特別了不起的事,可以是幫他打杯果汁或是幫他按摩這種小事。記錄下來是爲了給將來的自己看,告訴自己沒有錯過、沒有遺憾,不需愧悔。Rose可以每天念一卷經回向給外婆,祈願她身體康健,他朝無疾往生。
第四階段的傷痛可以藉由知道亡者走得平靜安詳,沒有遺憾,且去處祥瑞而很大程度的減輕。我爸是有點名士派作風,對很多事都不甚忌諱,所以他會主動和我們談到他的喪禮要如何辦,訃聞怎麽寫,照片用哪一張,我們全家也一起去shopping 墓地。如果家人不介意,能夠開誠佈公討論後事,其實在討論的過程中心理上就已經是在rehersal了,有助降低那天到來時的心理衝擊。另外有些宗教的儀式不一定是事發之後才能做,事前其實就可以開始進行。像我外婆2009年的過世,就促使我決定修金剛沙,還跑了一趟夏威夷去取白沙。我相信各種宗教都可以做些預跑的動作。
人年紀大了,身體就開始作怪起毛病,難使喚的很。真到了那一天,Rose你要這麽想:外婆終於可以擺脫這個帶給她痛苦煩惱的枷鎖,真正自由了。即使少了這個限制束縛她的臭皮囊,她也永遠溫暖鮮明的活在你心中,是真正支撐你生命的力量。她不要你哭哭啼啼,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你努力把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她一定會知道,她在天上看了會很安慰,這是你報答外婆恩情的唯一途徑。
說到底,人有愛,心就不自在!難怪四十二章要說“愛欲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沒辦法,火把既然都已經擧著了,只好亡羊補牢做好防火措施。Rose,你與其閒著胡思亂想悲從中來,還不如用那些時間誠心為外婆做點實際的事延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