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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3476 - 2007-07-27 17:12:02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離線
或躍在淵
註冊: 2002-02-24
文章數: 302
來自: 廣東汕頭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此貼是保存有關舊上海術數泰斗 真左筆先生的一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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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罪人 (1)
家破人亡記

作者:陳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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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來血淚史,密藏胸間人不知 ; 如今老邁勤耕耘,為我自己寫哀詩。
我的這次回到己經離開二十三年的上海,出於兩位正直的警察一一管理員的鼓勵。一位叫富,另一位叫先,之所以寫上了他們的名字,當然有一種對他們的好心表示感謝之意。在我潦倒落魄之際,他們似乎頗為同情。

盡管開始說三個月、六個月,是人民內部問題,結果洗腦了二十幾年,還在繼續勞動改造。幸虧一九七六年毛死了,砸爛了[與人鬥,其樂無窮] ,人人遭殃的階級鬥爭,又有富,先等人及時開導我,打開了我禁錮的的心,才有勇氣沖出長牢。否則關了二十幾年已經麻木的我,能夠活著回到社會,以後,又有幸來到自由世界極其富裕的美國,那是難以想象的。

在眾多的警察中,無疑他倆頗有正義感,敢於沖破了一些框框條條來提醒我,鼓勵我。可見他倆的正直和堅定。應該說,我們和這些管理人員向來毫無共同語言,是兩個對立的群體,井水不犯河水,眼中沒有對方。只有政治運動一來,他們在臺上嘩哩嘩啦,手舞足蹈,[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地呼喊一陣,找些人批鬥一番,送些人去大牢,如此而已。不過大會一散,也就一風吹了,沒人把它當作一回事。三個月,六個月,關了這許多年還沒完結.,當局的一切所作所為,都已清楚明白,我們被欺騙,受淩辱,是階級鬥爭的犧牲品。我們這群犧牲者,據文革時農埸造反派透露,全國觸及到三千萬人士。當局欠了我們。理在我們手裏。

作為勞動教養的[祖宗],人多勢眾,區區幾個管理員奈何我們不得,什麽是勞教祖宗?大家似乎有些惘然。這是我們受難者互相間的揶揄之詞。三個月、六個月,關了二百多月,還在繼續,沒完沒了,不是老祖宗是什麽 ?誰也無法否定這一使人哭笑不得的名稱和實際的!
我們這些人很少[尾巴]和[辮子],行事處事又十分小心,有些分寸,不願讓人抓住什麽,作為他們有理由打擊我們的依據。不僅吃了肉體和思想上的眼前虧,他們得理不讓人,使我們進一步受到侮辱。他們把我們看成一個整體,日日夜夜嚴密註意著我們的行動,希望抓到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把三個月六個月變成永世不得翻身的無期徒刑,那麽理不就在他們一邊了嗎?一一我們不願自招其辱,我們是不應該如此下場的。

管理員人品好壞的區別很大。富、先頭腦清醒,他們是那群的佼佼者,有些人只會吆五喝六,胡攪一通。形勢己經出現了大逆轉,仍然雞毛當令箭,鬥爭依然異常激烈,刀槍仍然在出動。

現在我還要談到另兩位。一位是國民黨時代的警察,屬低人一等的所謂[留用人員]。十幾年來,他一直是我們的管理員。不過他嚴肅正直,大家暗暗封他為[大隊長。]意思是,他比另外幾個管理人員好一些,公正一些。文革中,這個一致公認好一些的警察,也倒了楣,送掉了命。他是上吊自殺的。他的死是屬於[屍諫]一類,是毫無疑議的。這件事讓我們進一步深思,在這個艱難時代,好人無法立足,不是在農場洗腦,便是在大牢服刑,或是在走投無路之時,像李效鵬那樣上吊自殺了。使人痛苦和焦慮不安的是,天下依然老樣子;我們這些被關押的,或者像李效鵬一樣先後自殺了的,他們並無偷過什麽蘋果和面包。只是社會悲慘,好人難為!

一次政治運動,要大家坦白罪錯。雷霆萬鈞惡浪滔滔,似乎是最後的機會,再不及時坦白交待些什麽,再不認罪服罪,將大禍臨頭,天就要馬上塌陷。不過十幾年來,我對大家的情況早已一清二楚,知道都沒有什麽問題。自然沒有人坦白交待。以後來了一位張場長,遠來和尚好念經,我們知道,他手裏沒有什麽橄欖枝,這個上級是來對我們施加壓力,逼我們就範的 !

一天, 他找我單獨談話。他說:[我們談談,有些問題應該澄清一下。我們擺事實講道理]。似乎夠溫和的。他停頓的時候,我想說,[我沒有問題,我的問題早己做出結論]。不過我把話縮回去了。他又說:我們的同誌很暸解你,和你有過多年交往。抗戰時期你投奔大後方,勝利後到了杭州,以後來到上海,在小報上寫寫文章。本來不想辯駁,很明顯,他說的在小報上寫文章有些怪味,有些揶揄和奚落的味道。有一種你不過爾爾的內涵。我忍不住還是說了:

一九四一年家鄉淪陷後,家父受遊擊隊第一支隊司令之請,做了些工作,於是日本憲兵司令部認定父親是[大大的抗日份子]而加以追殺。家鄉沒法安身,我就流浪到後方去。溫和地批駁了他的[投奔]之說。我繼續說,至於發表文章,那是抗戰時期,盟軍在諾曼地登陸,抗擊德軍,遂寫了[誰先到柏林],發表在後方的寧波日報上,還在青年日報發表了[訪問日俘],[哨兵],[天臺山遊記]及為抗戰勝利而歌唱的[狂歡之夜]等等,等等。抗戰勝利後,在上海的申報,中央日報,民國日報,前線日報,大公報等副刊發表過文章。東南日報副刊發表的[獄中春色],寫川島芳子在日本巢鴨監獄懷孕待產的感想。文匯報副刊發表的[這裏沒有民主和平,人們在水深火熱中呻吟],影響很大,京滬杭有幾個報加以轉載,浙江日報且作第三版的頭條發表。我停頓了一下說,不過我投稿的都是大報,沒有一家是小報。當時的小報以罵人著名,是共產黨著名作家的園地。我不會寫極短的、又極尖銳的文章,與小報向來無緣,從無投過稿。我似乎隨口而出,無疑在批評對我的顛倒黑白,以假亂真,盛氣淩人。場長是什麽人,他早聽出來了,他皺緊雙眉,一言不發。以拚命喝茶吸煙來掩蓋他的窘態。不一回,話鋒一轉,他反攻了。他坐了下來,一手持煙,一手拿著茶杯,似乎很悠閑。他說:[你一直說沒有問題,難道政府白白關你了十幾年?你總不能不承認鼓吹過今不如昔的吧 ]!我斷然否認。

他說:[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你連這麽明顯的事實也不肯承認。要知,我們不是吃幹飯的。你向人不是說過,現在沒有錢。那麽過去你不是很有錢,還不是鼓吹今不如昔?你自已分析分析,是不是這樣?你應該知錯認罪。不認罪服罪要罪加一級,你應該知道]。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我跳起來了。我說,昔日我身上發生了一件怪事,差點命喪黃泉,這是杭州文化界人盡皆知的,我怎會鼓吹今不如昔?簡直笑話奇談!於是我回憶起有個順手牽羊者,每月向我借錢,那次我沒有帶錢,沒借給他的事。場長默然了好一下,他追問我,他叫什麽名字 ?現在那裏 ?於是我說了卑鄙者就在農場及他的名姓。至此,場長告訴我,浙江省委有位領導同誌,說你很正直,能幫助人。他倒是你的知音。我覺得這話刺耳,忍不住說,當年認識的幾個朋友,都是命運不濟毫無辦法的人士,沒有一個屬於領導階層的。

隊部原想以上一級的場長來壓服我,結果並未如願,無意中反而送了我一個資訊,證明有人在想到我,我經得起檢驗的又一事實。這個場長是我唯一接觸的農場高級人員,基本上能尊重事實,比有些以意為之的公正多了。回憶起當年那些踏著我們的身體,想一步登天的家夥,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想到自己的委屈和災難,我又煩躁了。

我一直表示送我勞動教養是毫無道理的,不應該的。因為對我的歷史,早已做出過結論。一九五六年的某一天,一位專案人員告訴我,[你經得起考驗,你是金人。]次日,人事員公開向我宣布,他說:[組織上對你負責,為了弄清你的問題,化了很多人力物力,僅僅內查外調所耗的川資.,足夠把你打成一個金人。一一]雖然和昨天的說法稍有不同,但意思是一樣的,我沒有問題。這就好了,化費不化費與我何涉?我不是一直說,我沒有任何問題,而他們不相信,要大動幹戈,四面八方去找材料,這不是自找麻煩!可笑的是,那個吞吞吐吐宣布我結論的人事員,他認作我是他的對頭仇人。因此我想,除了對我不利的,怎能巴望從他口裏,聽到對我公正和真實的語言呢!

自然,場長送我的資訊還比較含糊,而李效鵬所說,[是有許多人冤枉。許多人是冤枉的],就直截了當。為什麽不冤枉呢?有些人僅僅在國民黨當權時代幹過工作,懷疑他什麽,送進農場;有些是所謂[起義]人員,對他算舊賬而送進農場;有些是地主富農的子子孫 孫,或是資本家、小業主的子弟,也逃不了洗腦的厄運;有些初中生,只是跟人說了:蘇聯搶去的東北重工業應該歸還,有的說了老百姓沒有飯吃,就作思想反動而送進了農場;有的因長子要結婚,次子沒有地方住,在毫無辦法時,把次子送進來了;有的聽說農埸可以學到技術,就把失學失業的兒子送進來了;有的因妻子漂亮美麗,被權勢者覬覦、有的被人事室看作不是好東西;有個人被認作包庇反革命,罪名是夠大的。而對方並不是反革命,只是同名同姓吧了;被誤認反革命者已經出獄,而誤認包庇的冤枉者,再也出不了農場,一直在農場洗腦改造;有一個是上海的地下軍總司令。抗日勝利以後,他接獲中共頒發的命令,要他組織地下軍,配合中共部隊。他日夜秘密操勞,搶先組織了五萬多武裝人員,準備大幹一場,奪取上海。以後據史達林說,時機還未成熟,禁止他躍躍欲動的軍事行動,要他把地下軍解散;這位司令不開心了,指責中共言而無信,吹大牛:幾年後鎮反時,就把他作反革命送進了大牢。審查了幾年,查無實據,敲鑼打鼓把他放了出來。他不服,說了勞而無功等牢騷。這還了得,這次又把他送進來洗腦;既有渡江南下戰士,也有赴朝參戰人員;其中不乏電影演員、越劇演員,書畫家,文學工作者,中、大中學校教師、機關工作人員;也有工人和農民;有些純粹是孤兒寡女,也成了洗腦的主角和主體;有位難友新婚不久,帶新娘子去老家江西看看。回到家鄉,以為到了什麽怪地方:沒有吃,沒有穿;農村貧困得一場糊塗,和報上宣傳的完全是兩回事。於是他調查了左鄰右舍,家家同出一轍,都無衣無食。回上海不久,開始大鳴大放,幫助中共整風,改進工作;當有人提到農民貧困,給中共一棍子打入了地獄。他是位有正義感的熱血青年,感到不服,在鳴放會上,作了農村所見所聞的真實情況的發言,於是也被列入放毒攻擊的一檔,拋棄了新婚妻子送來洗腦;自然也有國民黨或三青團人員,或擔任過鄉保長;也有些是南洋群島的青年學生,千辛萬苦投奔而來,也送來洗腦,我們這個十六人的小組,就有郭榮生和江丙瑞等幾個南洋的中學生;不久,郭榮生郁郁而死,才二十歲上下,一個非凡英俊的海外青年;自然有佛門子弟,也有耶穌基督信徒,有錯無錯,五花八門,諸如此類,送進去再說。先說,三個月、六個月;後來一拖再拖,二十幾年還無結果。言而無信,多麽可悲!

十幾年來,李一直是我們的管理員,可以說是查看和審查過我們每個人歷史資料的權威,他的說法最有真實性和可靠性。

文革時期,農埸管理人員也分裂成了兩派,追查到[大隊長]李。五十年代農埸新創,很少土地,只好開荒和挖墳堡來擴充耕種面積。這地區有個奇怪的現象,因是歷來爭奪的戰場,村落不少,居民無幾,而有主和無主的墳堡甚眾,更多的是古代軍用的大土堡;扒開墳堡時,有時會發現一些陪葬的小七小八,大家都要問問領隊監督的管理員李效鵬,如何處理這些既無用處,又極不衛生的垃垃圾圾?看看毫無用處,又覺得不勝其煩,李常常笑笑搖搖頭回說:[有沒有寶貝?一般性的東西燒去算了,可以增加一點垃圾肥料,化無用變有用]。幾年中,都是這麽處理的,一焚了之,似乎幹脆一些,也衛生一些。只是有一次,我和難友劉文林挖掘一個大土堡時,真正挖出了寶貝,只是給泥土封住了,看不清是什麽。劉到池塘裏洗了洗,大聲招呼我,[這是什麽?快來看看]。

老劉神情異常,知道是個稀罕。我奔過去一看。原來是一面青銅鏡。我說:[可能是漢唐之物]。

老劉興奮地:[有點像]。

正在旁邊的組長小刁碼子說,[你們不騙人吧,不會弄錯吧?既是古董,讓我送到隊部去。]
劉對我說.,[丟掉可惜,就讓他去立功吧]! 以後經省慱物館鑒定,證明是漢唐的珍貴文物,不久,那位白鼻頭組長和隊部都得了獎勵。

農場兩派在互揪反革命時。李是[留用人員],首當其沖,說他挖墳掘墓時,毀滅了大量地主階級的變天賬。意欲何為?這麽多年了,事過境遷,誰還記得雞毛蒜皮?陳年八股?李效鵬有口難辯,怎麽說得清楚 ?說不清楚就批鬥。[新賬、舊賬一起算。]於是階級鬥爭的掌門人,立時變了暗藏的階級敵人。

還沒有公開處理李的一個晚上,我正欲睡覺,李默默地坐到我的床上。這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要知我們兩人,是改造和被改造的敵對關系,涇水和渭水,黃牛角和水牛角各歸各,怎麽坐到我床上來了?我皺起眉睫!有人誣告我嗎?又要搞運動嗎?疑慮重重之際,李無頭無腦地說,

[是有許多人冤枉。]看到我睜眼豎耳、神情異常,他加上一句,[許多人是冤枉的]。臨走時,又說:[身體還好嗎?多多保重, 多多保重。]我一時猜不透他所說的謎,而社會上武鬥得一塌糊塗,拉幫結派,動用了輕重武器,死人無數。害怕此風沖破了我們這個[黑色保險箱,]也來個拉一派,打一派,胡作非為一番,我受得了嗎?我十分耽憂。

不明白李夜訪的究竟和意圖,這一夜,我失眠了 。要知,我是個頗有些名聲的[翻案專家],只想為人弄清是非;而且,在農村暗暗流行的[正面看反面,反面看思潮]的啟發和影響下,以這為鑰匙,對現實常常加以議論;在激烈打砸搶的情況下,我這種人,肯定難逃一劫!無疑屬於亂說亂動一類,主要打擊的物件!(待續)


5/5/2005 10:19:50 AM




無罪的罪人 (2)
家破人亡記

作者﹕陳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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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正在買飯,平時和我很不錯的耕田組小江,急急擠到我身邊,我知道又有什麽新鮮事發生了。他是孤兒,是隊部依靠的物件,向來消息靈通。我洗耳恭聽。他說:[老大一一管理員李上吊自殺了]。我思想上毫無準備,不由想到昨晚他原是在自殺之前,送口信給我:[許多人是冤枉的。]如此而已,真是個正直的人。但是我承受不了他自殺的這個突然衝擊,我頭昏眼花,一個趔趄,出於小江不意,他沒能扶住我,和我一齊跌了個元寶大翻身。兩個人的飯菜打翻一地。
李上吊自殺在毛澤東的大幅畫像前,把毛的著作[論政策]攤放在寫字臺上,也就是放在毛的畫像面前。李不愧是個正直的人,要上吊自殺了,特地把大家是冤枉的資訊告訴了我;至於翻開了所謂[論政策,]他是在責怪毛沒有實行諾言呢?還是為大家請命,要求執行。可能兩種意圖都有。十幾年來的殘酷鬥爭,他這個起義反正人員看不過去了,也忍受不了。於是當他自己在受到冤枉,決定離開塵世之際,不僅向我透露了大家的真實情況,且又自殺在老毛圖像之前,特地翻開了[論政策。]他知道我原是[為民喉舌]的新聞記者,能仗義執言,為難友寫過不少翻案材料。只要把真實告訴我,讓我心中暸解就行了;也可以說是歷來我常常向他投訴冤枉和莫須有的一個回答吧!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自進農埸和他接觸開始,知道他和其他警察作風頗為不同,不想竟落到了自殺的下場。在血和淚激烈鬥爭著的農場,自殺司空見慣,有上吊的,有服毒的,吞農藥的,投溪跳井的,有把自己五花大綁後再爬下河去,有吞了幾十顆大頭針的,有絕食的等等,當然也有逃亡他去的,不足為奇。由於他的身份特殊,引來了不少暗暗的議論。主要想到了他和我們共同的悲慘處境和命運。

李自然是個微不足道的人,而恰恰是個思想清新受到不少人尊重的正人君子。而正人君子在階級社會是沒有立足之點的。所以在下決心寫作此文時,不忘簡單地先把它寫在這裏。讓他的兒孫有機會讀到此文時,知道父祖是個受人尊敬的有個性的人,和某一些把人打翻在地,再狠狠踏上一腳,專事胡弄人的小人全不一樣。從而讓他們更尊重可敬可愛的長輩,更憎惡那些騎在大家頭上無法無天的猙獰黑手,也就達到我不吝筆墨,寫了這一些及為無辜者鳴冤叫屈的目的。

當年毛澤東死後,他的左右手及遺孀江青被投入了監獄,判了長牢。社會開始撥亂反正,平反糾錯。在農場被關押了二十來年的大專院校的所謂右派學生,復旦的,師大的,師院的,交大的 ,同濟的,上大的,音樂院,財經學院和紡織學院等等的,一一回上海去了。我認識這些難友,他們都是正直有上進心的青年人。在漫長的洗腦過程中,吃盡了苦楚。被拳打腳踢的大有人在。有一位郭,被打折了鼻梁,痛苦得只想死去;有一位陳,被打得再也爬不起來,行將送命。只是認為不應處理他,而一關這許多年,忍無可忍下,他跑到北京去上訪反映情況,要求弄清究竟。這還得了,殺一儆百。對他的毒打,看看也心酸。復旦教師李梧齡等人被升級送進了大牢。再次被處理勞動教養的,大有人在。我常常天真地想,太過火了,這是不應該的。他們只是二十來歲的青年人,還未脫離天真和稚氣。他們受夠了,早該回去了,實在關押太久太久。不過,憑心而論,我是應該更有機會回去的。怎麽還不來通知我?

幾個月過去了,因海外關係被關押的難友也回去了,連順手牽羊的也回了原單位。當然已關了二十年,也應該回去了。可是,我仍然亳無眉目。表面上雖然平靜,若無其事,內心的焦躁無以復加,只有心如油煎來形容。三十幾歲進來時青絲滿頭,現在已是白髮蒼蒼腰彎背曲的六十老翁,青春斷送淨盡,還在做牛作馬。

是個星期日,百無聊賴,在村後躑躅。大部難友泡農村泡市集去了,我向來無這種興趣,從來不去那裏。我登上了一個大土堡。這地區險要,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的古戰場.。大土堡是古代的兵營,是歷史陳跡和見證。每每煩悶時,我就登上古丘,背誦有關戰爭的唐詩宋詞,最喜歡的一首是陳陶的[隴西行]: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不消說,我的著眼點是可憐春閨做夢的人。有一種發思古之幽情吧。我們差不多要以農場的黃土埋葬老邁的骸骨了,實際上很多難友已經含冤離開了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成了異地遊魂,可是家屬還在做著三個月六個月的夢,以為這麽多年了,天大的問題也應該解決了。可以團圓了吧!啊!多麽可悲!

穿了警服的管理員富這時出現了。我嚇了一跳,把他看作來監聽我在背誦什麽的了。心有點浮動。但是我誤會了他的好意。我真抱歉!

走近高丘,他問:[下來嗎?]
我們從來兩不往來,我措手不及。他就爬上長滿茅草的高丘,踏平雜草,坐了下來,示意要我坐在旁邊。我甫坐下,倏地他問:
[你為什麽不回去?]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就毫不隱瞞的直言相告:[等著他們的通知。]

管理員直率地,[ 二十幾年前的老黃曆了。誰替你去查找檔案呀?你可有親戚朋友叔叔阿姨在單位嗎?]當然沒有裙帶親!我遲疑了一下。他繼續說,[找原來的頭頭去,催他們辦,拖了二十幾年,還要再拖下去嗎?官僚得太可怕,太可怕了!不可想像。]似乎就是為了說這幾句話追蹤而來。說完後,他站起來,拍打著黏了草屑的褲子。催促說;
[馬上就回去,越快越好,盯住他們.,要他們辦]。慢慢走下高丘而去。

一股激情湧上心頭,使我想起幾年前發生的一幕使我心驚肉跳的事。

那一天,難友王任之從上海探親回到農場,他來找我,告訴我一個秘密。他說:[林彪一家潛逃,被導彈擊中,葬身外蒙古]。這是個既想聽又害怕聽的新聞。王又說:[這是個千真萬確的消息,否則,那有膽量告訴你。你看呢] !

我回說:[既然能殺劉少奇,自然也會殺林彪。不致於空穴來風。林彪自作多情,連妻子和兒子都賠上了,比劉少奇更慘]。

王說,[你的種種說法向來正確,不愧是個老報人。說文化大革命是武化大革命;文攻武衛武鬥會加劇] ;又說,[拉幫結派,占地為王,拳頭大的是哥哥,這叫什麽革命?真是絕了。大家暗中敬佩你]。

可是隔牆有耳,我們二人的交頭接耳,有人竟密告了隊部。我正想上床,小刁來通知說,[隊部叫你去]。我愁腸百結。什麽事 ? 自然不會想到王任之剛才告訴我的那個秘密,己經有白鼻頭捷足稟告了隊部。我還在思索近日做了些什麽 ? 說了些什麽?一擡頭,只見王任之抱頭鼠竄匆匆而來。自然我還是沒想到東窗事發 !儘管已碰到了灰溜溜的老王。還是相信沒有這麽快,隊部就知道了的。可是恰恰正是這件要命的事。

管理員一見我,就直率地 : [知道嗎?傳出去要殺頭的,快把嘴巴閉緊,讓它在腸子裏腐爛了。要是有人知道,你倆都脫不了幹系。要知道嚴重後果]。他指的[傳出去要殺頭的],正是王任之偷偷說的那個大秘密,當時還處在保密時期。管理員嚴肅提到時,我知道關係重大,周身有點發冷。管理員是新調來的中年人,初次接觸。覺得是個爽直而且講理的人。如果碰到那些唯恐天下不亂,以抓階級鬥爭為己任、無事要找事生事的原單位那位元女編輯和人事員,王任之和我還有命嗎?這個新來的講道理的管理員,就是富。異常機靈語言十分風趣。最後他說:[把嘴唇趕快鎖起來,不許亂彈琴。]初次交鋒,給了我一個很不錯的印象。以後的幾年中,再無直接接觸,我們相安無事。這次主動找上來,充分表現了他正直公正樂於助人的稟性。可見好人還是有的,只是不多,他們發揮不了作用,天下也就不得不烏黑一片,怨聲載道,血腥塗地,不由使我想起二十幾年前的可怕一幕。

那是一九五八年三月七日的事。我在上海的一個協會工作。

我有事出去,和大家說了一聲 :[去找一位作者]。編輯部在三樓,忽地人事員老胡來了電話:[下午一點鍾前回來呀,要開重要大會]。我不以為意地:[儘量趕回來。我去郊區龍華。]

人事員急不可耐了:[一定要趕回來,大會很重要]。掛上了電話。坐在對過寫字臺的女士老茹問,[去那裏呀?不要忘了開大會]。她和人事員一模一樣的口吻,不如另幾位姚、崔、郭等和平時一般,神態自若,感到奇怪。不過我急於出去,個中疑慮也就沒去深思。

我去找一位在上海頗獲好評的青年作者,他在寫一篇以農村為題材的中篇小說,已近尾聲,不放心,要我去參謀一下。我想,我的事很重要,否則不會去遠遠的龍華了。不過我還是簡單地對她回答了個[好],匆匆而去。一個多小時後到了目的地。

這是和蔣的第二次會見。急急看了他的文槁。他是很會寫小說的,和初次商定的情節大大發展了,感到豐富多彩,特別文字簡潔,富有詩意,我讚不絕口。他聽說寫得不壞,十分高興,留我午餐。我急於趕回來參加大會,沒接受他的邀請,相約下次在市區再見。

這時,進來一位帶了稿件的作者,年齡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穿著和農民無異,我們還沒有見面的機會,對他發生了興趣。看稿是義無容辭的,我肩負了沙裏淘金、發掘新人的任務,有稿子可看,我坐下了。是篇不凡的,生活氣息奇重的佳作。異常欣喜。邊看邊讚賞不絕。看完小說已近下午一時。不管蔣君和陌生人如何拉拉扯扯,熱情相邀,說是不能空著肚子回去。怎麽可能呢?參加大會要緊。[再見再見]聲中,向車站直奔。拚死拚活趕到大會堂,上氣不接下氣,快三點了。我舒了口氣,不過大會堂鴉雀無聲,毫無開會的跡象?聽錯了嗎?改期了嗎?結束了嗎?我回到辦公室。才跨進門,茹急巴巴地,[快去開會,真急死人]!

我回說:[大會堂沒有一個人影]。

她說,[在人事室]。說了,她走了,我跟著而去。奇怪地想,小貓三隻四隻的小小人事室,怎麽能開重要大會?姚,崔他們怎麽又穩坐泰山?

人事室裏只有把我視作仇人的老胡坐在那裏,一見我們推門進去,他和茹既雙手緊握,又擁抱著互相拍著背脊,像久別的戰士打了什麽勝仗重逢一樣。只不過是樓上樓下,天天可以見面的情況下,這樣做未免肉麻當有趣。對老胡的印象一直不佳,對他很有看法。那是幾年以前的事了。

當時協會成立不久,辦公室設立了壁報組,由團宣傳組的孫雪吟負責其事,編輯部除了正、副部長柯靈和唐弢,成員正在物色,暫時由我獨個兒坐鎮,自然由我擔任了編輯委員。壁報不小,壁立在大門口,一進門就可見著。和孫相商之下,她擔任集稿和抄寫,由我負責編輯。商定壁報分三個部份:一 、重要新聞摘編,二 、上海情況轉錄,三 、重點在機關內部的事務通報。不久,我漸漸發現來往的同事,都會駐足在壁報前瀏覽一下。還沒明白道理所在,覺得好奇。一天,孫告訴我:[你的設想很好,大家都在讚揚你,領導準備把壁報擴大三分之一,以滿足需要。]

我疑惑地:[什麽設想?]

[你不是說,第一二句轉錄新聞,第三句進行評論,出版半年多了,吸引了好些人,認為看看壁報,可以省下不少看報的時間。]我覺得她的話有些誇大,不過一回想看的人不少,且又要擴大版面,知道不是無因的。這時資料室主任魏先生經過站了下來,他笑笑說:[不可一日無此君]。並說,[莫忘加強文學藝術界的情況報道。這是很能吸引大家的。可以向文協,譯協,影協,戲協,舞協,美協,音協等協會,聘請一二通訊員,不但壯大了陣勢,互通了聲氣,且能吸引大家喜聞樂見的新聞。]魏先生說完匆匆走了。

孫開心地:[魏先生說得真好,正代表了大家的意見,我們向這方面努力吧]。

協會改組以後,編輯部從華東各省調來近十位文學新秀,準備繼續出版文藝雜誌。一時人員大增,特別大都是青年人,朝氣蓬勃,氣勢不凡。浙江省調來的那位斯,五六年前他在大學時代,我們己有接觸。由於這緣故,和幾位新來的青年編輯相處不壞。特別編輯室主任老白,雖然接觸不多,頗受他的關心和照顧。當有一家新創的半月刊[展望]向他約稿時,他介紹我每月為半月刊寫二篇雜文。進入新聞文學界己近十年,才第一次碰到這種幸運。心頭熱火火的。

刊物初創事情不少,雖然和大家沒有較多交往的機會,究竟在同一個編輯部,慢慢有所暸解。他們大都是單身漢,住在集體宿舍,不像我有小家庭,一下班就向家中跑。這批青年人來了一段日子後,協會的情況己經非凡熟悉,不如我之隔膜。他們對壁報僅僅報導情況己不滿足,要求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揭露歪風邪氣。我同意這些建議和主張。這樣做,可使各部門有機會互通音訊,增加暸解,也活潑一些,並且樹立正氣。大約雪吟向幾位青年編輯表示了這個意思,於是他們寫了針對性很強的短文,很快送到她處。

對一疊來稿,她非凡高興,手一飛,腰一彎,向我做了個出色的舞蹈動作,表示喜悅之情。她是音樂家協會的,能歌善舞,是各協會好幾個[長辮子]中的拔尖人物。不過,我一看來稿,一時傻了眼,全是指名道姓針對性很強的小品.文,??生了合適嗎的疑問?正在猶豫,新來的辦公室主任、據說是空軍退役少將老布,出現在我倆身邊。 招招手說:[那一位過來一趟]。孫跟著他而去。這一去,不僅稿件無法發表,壁報從此也就夭折。不知孫如何看法,而我,由於月刊已經正常出版,事情繁多,責任不小,實在無力兼顧。壁報壽終正寢,正求之不得。只是弄不清老布怎麽就知道了?稿才到我手裏還沒細看,誰這樣快就向他彙報告密了?真是不可思議!可是不久,感到我的看法太簡單太天真。這一件雖然不關我的事,六七篇來稿我祗看了兩篇,還來不及登出,內容也沒外露,竟招來了對頭仇人。因為那一個被幾位青年編輯揭露批評的惡劣物件,竟是人事員老胡。就把我看作眼中釘。他之遷怒於我,豈不張冠李戴?當時我暗暗好笑。但是血和淚的情況複雜發展,只有哭的份,還能笑出來嗎?以後包括那些寫小品文的,在幾次運動中,一一跌入了險惡的深坑,從此坎坷崎嶇,毀了一生,禍延父母子孫;有的且被趕出上海,流落他鄉,再也不能回返。今日回想,還使我十分驚詫,悲憤欲絕。

和茹拉扯了一下後,姓胡的人事員走了,隨即聽見敲門的咚咚聲,進來的是著名老作家、協會副主席靳以教授和秘書長孔羅蓀。不知個中究竟,我還是和他倆一一握了手,表示問好和見面禮吧。這時茹以主持人自居,急急說:[今天我們開個小會,請副主席講幾句話]。她把一張寫好了的紙頭,送到靳以先生面前。副主席看了書面東西,他躊躇了一下,沒有講話。茹催促著。靳以先生還是沒有照本宣讀。茹又急不可耐地焦急催促著。復旦大學教授只是說:

[這個我不能說,我和老陳是老相識,有些情況並不知情,我無法說]。
她還是催促他,要他照本宣佈。
靳以先生一直推說:[毫不暸解,沒有發言權,我不能說。]
她一再碰了軟釘子,吃了閉門羹。還是尷尬地請求副主席,無論如何要說幾句,說是責任她負。不過章先生只是搖著頭,發出輕微的:
[不能,我不能隨便說!]繼續拒絕著。

看看無法挽回,茹轉而要求羅蓀宣佈。把紙條送到他手裏。孔羅蓀很快看了一下。他說:
[我是主管行政的,從沒插手人事,我和副主席宣佈都不合適,由人事部門開大會來宣佈,比較妥當。]茹看看孔羅蓀也拒絕宣佈,她急壞了,口氣軟下來了。

她說:[這是黨支部的決定,你們作為領導,應該支援支部]。

孔說:[副主席搞業務,我負責行政,人事工作我們從不過問,毫不暸解,我們是局外人。既然是黨支部的決定,應由峻青同誌來主持,或者於康同誌來宣佈。妳是搞業務工作的編輯,大可不必包攬這種事,這是協會的重要大事,不能草草了之,如此隨便]。

無疑,茹又碰了一鼻子更大的灰,應該說碰了個更大的釘子。這位女士是文工團演戲老手,知道說不服兩位領導,知難不退,處變不驚,她點了一枝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說:
[那讓我來宣佈吧]。雖然她只是一個普通編輯,既不是黨支部書記,又不是人事科長。至此我才知道問題嚴重,想到她們來了二三年,編輯部幾個中共老黨員給弄得雞飛狗走不得安寧。今天要計算我了嗎?這使我想起年前和新來的文藝處表吳強的初次會見。(待續)


5/7/2005 5:13:56 AM






無罪的罪人 (3)
家破人亡記

作者﹕陳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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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夏秋之間,當時文藝處長吳強寫的長篇小說[紅日]才完稿,知之者不多,因此尚未出版,自是吳還未走紅。當時他寫的[高高舉起小馬槍,]己在月刊發表,引來讀者好多意見。編委想給讀者有一個交待,而又不能損傷了吳。讀者的意見在繼續湧來。在此情況下,那天,副主編唐弢先生找我說:[過來一趟,商量一件事]。我到了編委室,魏金枝老坐在沙發上。小說散文是魏老主管的,他以濃重的浙東紹興和嵊縣特有方言說:[是這樣,吳強的小說引來很多意見,組織評論有困難,時間會拖得很久,老唐和我的意思,請你直接去找吳,把情況和他說一說,同時要他把紅日可以獨立成章的,選出幾章,我們給發表一下,用編者按語的方法.,把事情交待清楚,算作了結。你看呢] ?
我說,[這樣做很妥當,否則太被動了。今天我以電話告訴他,明天找上門
去]。

唐先生插嘴說:[你還記得罷,這是我們曾經用過的一種老方法,不過不要讓讀者和吳都有放他一馬的想法]。又說,至於[ 紅日] 的選章,要設法取回。夜長夢多落了空太可惜。據說寫得不錯。

新來的宣傳部文藝處長吳強自然很歡迎我的造訪。次日一早,我到了他的辦公室。我們初次見面。他笑聲高吭,話聲宏亮。高興於[紅日]的片斷,能夠很快送到讀者面前,見到天日。閒談之際,他說:[你們這樣大的一個刊物,編輯部竟沒有一個黨員,不可思議。我們準備從軍區政治部文化部抽調茹和郭來編輯部,替代一些人]。

我回說:[編委有三位老黨員,通聯組有多位黨、團員,只是編輯組一個也沒有。]我對茹和郭調來表示歡迎。

吳高興地,[就讓她倆到你們編輯組去,加強黨的力量。]於是他立即向南京軍區打了長途電話,催她倆趕快來上海越快越好。不久,她倆進了編輯組。從魏老和唐先生那裏獲悉:她倆是南京三野部隊文化部兩位部長的夫人,來頭不小。

那想,她倆進入編輯組後,先向幾位老黨員開了刀,把前文藝處長黃源貶到浙江,另一前文藝處長王若望和白得易也沒逃脫厄運。腦子裏一時飛過一個想法,可能我不會,去年十月,我妻子已被送農村開河築壩做農民去了,再把我處理,我那可憐的八歲,六歲,三歲的孩子怎麼辦 ? 當真如此,不是太沒有理性了嗎 ? 我想不會,絕對不會。何況我的問題,已經做出結論,更無處理的理由。我處之泰然,只等待她的下文。

僅管茹尷尬地:[那就讓我來宣佈吧]。雖然這麼說,還是遲遲疑疑地沒有照本宣讀,可見她有些顧慮,只見用鋼筆修改那張紙條。紙條無疑是她寫的,否則怎麼可以任意塗塗改改、刪來刪去?乘沈悶的空檔,我想起我女人遭遇的悲慘和被處理的冤枉。

一九五三年,唐弢先生赴蘇聯專題講學[魯迅],他目擊了史達林逝世後,蘇聯文學的激烈變化,他帶著這種出人意料的劇變的震驚回到上海。幾個場合,他談到蘇聯文學的這種現象。又讓我有機會讀到了蘇聯出版的中文小冊子,大多是不長的小品文,類似四十年代風行的千字雜文,似曾相識,並不陌生,倒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我的她聽了這種情況,又看了小冊子,感到新鮮。當時她己寫了幾年,發表了不少小小說。她敏感,筆頭快.,又有文字功,作品頗受歡迎。當她暸解到蘇聯新文學的浮光掠影,觸動了她的心弦,和社會冒出來的不正之風聯在一起了。她嚐試以揭露和批判社會風氣的敗壞,作為小說主題。

這裏要插上幾句,或者說談一個內幕吧。我常常想,假使不發生那一件怪事,如果仍由許傑教授去蘇聯講學,我也就沒能從唐先生那裏聽到蘇聯文學的巨大變化,那她不是沒有轉型從身邊瑣碎而寫社會生活的波折了嗎。也就沒有去洗腦改造做農民的悲慘了嗎 ! 情況當然並不如此簡單,這只是當年面臨天塌地陷大災大難襲來時的一種幼稚的非非之想。

那年,蘇聯邀請許傑以魯迅為主題的文化交流的講學。許傑既是大學教授,又是協會的研究室主任。正當他整裝待發,學校通告欄發表了許傑行將遠去講學的喜訊的次日,忽地把他換了下來,改由協會的編輯部長、刊物的副主編唐弢先生前去。作為魯迅的研究專家,又是魯迅的門生和傳人,似乎比許傑更合適一些。但是臨陣換將,為了甚麼?許先生又多麼尷尬。不久,他又被冠以右字型大小,打入了十八層人間地獄,和此事有否直接關係 ?如果仔細研究這一現象,倒是件文學界微中見著,小中可以見大的宗派主義事端。我想以大陸人才濟濟,百廢從頭的情況下,肯定已有人註意及此,在默默鑽研了吧。

言歸正題,再談家破人亡記一一悲慘的一幕。茹似乎還沒把文字敲定,我仍沈浸在面對一個難解的啞謎之中,仍在回想著四五月前,被那家出版社趕出編輯部,去改造做農民的我女人的慘禍。由於她寫了些觸及社會幹預生活的小說,頗受各界重視,特別她做了些公益好事,好評如潮,此風吹進了副主編黃源先生的耳朵。作為文藝界的領導人,他找到我,要我把她的情況以文藝形式介紹出來。當局正在提倡寫家庭生活。顯然前文藝處長是從這一角度出發的。但是我考慮到編輯部日見複雜,交頭接耳,矛盾重重,不願自找麻煩,我沒有膽量和勇氣。而且北京新中國婦女月刊社正派記者來採訪我家的家庭生活,已感招搖。種種想法,我一口回絕了黃先生的好意。他對我的態度感到奇怪,幾次開導我,勸說我。以後說是[組織命令],要我限期交稿。他這麼一說,我失了主意,我商之於尊敬的五四時代著名老作家魏金枝先生。

一個晚上,我倆到了他的家裏。他聽了說,[要尊重他]。既然魏老這麼說,我就勉為其難,化了幾個晚上,寫了篇萬字的訪問記。具名[於加。]內心嘀咕著,我是很不願意的!

黃源大為賞識,說是寫作非熟悉生活不可的又一明顯例子。對我鼓勵又加。他簽了意見後,原稿很快轉到唐弢和魏金枝先生手裏。他倆看了,同意立即發排。魏老馬上通知了我。果然引起了個別人的不滿,他們早巳在找黃先生的隙縫;託名自作主張,這不是打擊黃先生的最好藉口麼,乘之把他拉下了馬,趕出編輯部,趕出了上海貶到浙江省去了。自然我倆也受到沈重打擊.,由於事出無奈,逼不得己,我於心無愧,處之泰然。她仍然日以繼夜,勤奮如故。可是損傷之大,無法想像。因為有人在暗中繼續設陷阱,使絆子,把我投稿的門路都陰險的施了詭計,以[組織]名義給一一阻斷了。我還是在回憶不幸的過去,茹己刪改了條子,又點燃了一枝煙,她說:[由於陳的問題,已不配在機關工作,決定送勞動教養。]聽到這幾個字.,我的驚慌恐怖直如泥石流肆虐,大塊大塊向身上壓來,我還能沈住氣嗎 ? 我情不自禁地:[四五個月前,才把內人送到農村落戶做農民,現在又要送我去勞教,為了甚麼?究竟是甚麼問題?不是已審查了幾年,做出了結論。太沒有道理了]!怪不得協會兩位領導靳以先生和孔羅蓀都不願插手。應該說,他們看不過去了。才知平日小看 了這個普通編輯,她是大有來頭的人,編輯部之所以如此不寧,原來她有尚方寶劍,直通天庭。懊悔自已大度。我原以為我平日的行蹤是傳達員報告人事科的,沒想坐在我對過的原是密探情報員!自問毫無瑕疵,無愧於人,我繼續嚷嚷:我毫無問題,說問題是莫須有的。開除是你們的決定,我無法反對,送勞動教養我絕不同意。家中沒有父母,我那三個可憐幼小的孩子怎麼辦 ? 我悲慘的心聲,驚動了靳以和羅蓀先生,他倆坐立不安,面色大變。而茹女士頗有大將之風,不動聲色,仍然侃侃而談。她說:[ 不必如此緊張,何必呢 ! 有此必要嗎?時間不長,仍然回到機關。有意見可以到那裏去說,去搞清,那裏有專業人員,會解決你的問題。小車子己經等候了好長時間,影響了人家不好,就走吧 ]。

我知道我己受到計算,中共老黨員如黃源,雪葦,王若望,白得易及斯等等尚且如此下場,我非黨非團,算得了甚麼?誰來理你?但我還是大聲訴說我的不幸:我和我女人都沒有問題,要她鳴放是許廣平再三點名的。說問題是莫須有的。她的小說一直受到好評,她寫的[好婆媳],由馬允倫改編滬劇唱詞後,丁是娥在電臺上已播唱近年,大受歡迎;攻擊她汙蔑社會主義[暗無天日],不過是那些不正之風者的反攻倒算 ; 說她的文章為丈夫所寫,更是嘩??取寵,造謠惑?? ,送我勞動教養我絕不同意。但我纏不過她,在她時軟時硬,[ 人家,人家] 的花招下,我懷著悲憤走近小轎車。這是輛協會自已的小車。天呀!裏面坐著的赫然是那個惡劣的人事員,沒有外人。才知此時此際,還在欺騙我、愚弄我。和她打了幾年交道,可憐自己大度混沌,茫然未察。覺得政冶真是騙人的陽謀和陰謀。上祖尚書公在政治上碰得鼻青眼腫後,晚年手書:[耕讀傳家],作為遺囑;我居然要棄耕從文,我是個白癡庸人,太低能了。覺悟太遲了。在人事員的獰笑聲中,司機嘟地把車開走了。

坐在小車中,翻騰無處著落的心,想法很多。想起可憐的兒女,受難的妻子,悲傷的父母及自己漆黑茫茫的前景。想想自己無權無勢,又無裙帶親,草芥一個,恨不得一頭撞在車壁上,不過當想到我倆的冤枉,??生了另一種想法。還沒弄清到甚麼地方?總不致於處處烏鴉一般黑吧,從羅蓀、靳以先生對處理我感到吃驚,不願插手的情況,及從茹明顯的刪去所謂舉例的問題來看,至少她也感到心虛,站不住腳吧!總有個說理的能弄清事實、還我自由的地方吧。個別人認為我可惡,出於報復而已,大多人並不這樣認為。一手豈能遮天!一一
富說的[太官僚,太官僚,不可想像]雲雲,我知道他話中有話,他是個好人。我在床上假寐,回憶起歷史上可怕可悲的一幕。雖說是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了,記憶竟如此清晰,細節非常清楚,當時人的名姓和面貌,一個都沒有忘卻。定格在我的腦海中,特別是兩位假警察,即人事員和那個女編輯。

忽地聽到[有人在嗎?]的高聲問訊。[誰?]我從床上跳了下來。來者是已調鄰隊的前青年管理員先。他一見到我,大聲嚷開了:[ 你怎麼沒有回去?你怎麼還不回去?是你單位馬虎糊塗忘記了你?還是你吃慣了農場的大米,吃不慣上海的小米,不願回去?太奇怪了,不怕子女想念你!] 青年警察爽直的幾句,似重錘再一次叩擊我的神經,的確不能再拖了,已經給他們擺佈得夠受了,我要主動出擊,否則將老死農場無疑。我是個無罪的人,無端給關押了二十幾年,仍然不聞不問,還在勞動改造。

想到順手牽羊之流回單位去了,而我還在農場一仍其舊,太說不過去了;我應該找單位去。一當想到家己破,人己亡,身無分文,何處立足安身?再說,我無阿姨阿叔相助,又如何辦 ? 仔細考慮之後,決定找原來的領導去,求得他們的支援。但是分手二十幾年,音訊毫無,找上去是否合適?不過共處的歲月不短,比較暸解,比走私人門路找親屬的關係好多了。那樣做,即使事成之後,豈不成了他人的話柄笑料? 我決定寫信和前輩聯絡。給協會的副主席著名作家章靳以去信。在處理我勞動教養時,他和孔羅蓀都在場,他們拒絕插手,當時的情況下,這樣做須要有很大的膽量和勇氣,對他們的公正正義,一直埋藏在心坎深處。他們在二十幾年前,己聽到我強烈的抵抗和呼籲,他們非常震驚。是可以為我說話的不二人選,似乎找到了救星,我好興奮。可是仔細回憶,章先生己在一九六二年逝世,當時我掉了淚,今番想起更使我情不自禁。於是想到刊物的前期主編雪峰。他是第一流的文學理論家,曾提出[青年沒有出路,中國沒有出路]的論斷,受到宗派主義的無情打擊,嚐過苦瓜,肯定同情我,會伸出援手。當想到他己經含冤慘死,不啻風箏斷了線。默默中又一次流出了不少悲痛之淚。我又想到副主編唐弢和編委陳白塵,以他倆的知名度完全可以。只是在六十年代,他們和孔羅蓀先後調往北京。人走茶涼,恐怕無能為力,無濟於事。於是想到了魏金枝老。啊啊!人人尊敬的魏老,也在幾年前含冤而終。關押牛棚時他身患重病,想吃一塊豆腐乳而不可得,淒涼極了。當想到另一副主編以群時,他在大革文化命時期跳了樓的慘聞,突地在眼前和耳邊迴響,使我啞然失聲,全身戰慄 !

幸虧仔細想了想,沒有貿然行動,否則倉促去信,於事何補? 不過引出他們家人的悲傷吧了! 沈思了一下,我所認識的一些相處頗久的前輩, 二十年來,個個頭破血流,社會的變化太大了,想找他們支援的大道不通,我既為他們的不能善終而憤慨和憐憫,也為自已的坐以待斃悲哀。難道真是無法可想,無路可走,只有老死農場,屍骸為犬和狼所吞噬嗎?

天無絕人之路,我第一個想到的,以為還在受難中的巴金先生,他在文匯報發表的大作[一封信],輾轉幾個月後到了我手裏。他已脫離苦海,他復出了。他既是協會主席,又是我曾經工作過的二個刊物的主編。雖然他不坐班,在家中工作,由於在他手下先後工作達八九年之久,僅管我們沒有甚麼私人交往,公事公辦而己,還是不難見到對我的關愛之情。自然我們的接觸,只是從稿件到稿件,不像魏金枝和唐弢先生已深入到他們生活的各個方面。我常常有事找他們,他們也屢屢有事要我相助。魏老在編寫[古代寓言選]階段,為了找到古代的各種筆記小說,我陪著他東西奔波,幾個星期天,幾幾乎跑遍了福州路四馬路的大小新舊書店,買了包括五百多種的歷代筆記叢刊的幾百本筆記小說。他在整理出版舊作雜文集[時代的側影 ]時,拿來了四十年代的幾種舊報紙,根據他告訴我的五六個筆名,收集他的舊作,並加以初選初校,再托金、吳君抄寫。諸如此類,關係比較密切。而和巴金先生毫無私人交往,接觸又不多。但有幾件記憶猶新。


5/9/2005 9:24:23 PM



無罪的罪人 (4)
家破人亡記

作者:陳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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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冬,月刊開始籌備,既發新聞又登廣告征稿。此時此際,上海還沒有任何文藝刊物出版,於是稿件源源而來,有的作者把稿件直接寄給巴金先生。巴金先生每每來協會開會,把文稿交給唐弢。有時唐先生在兼職的文物處,沒來編輯部,他就交到我手裏,習己為常,以為小事一樁,我沒有太多的聯想。二年後的有一天,發生了這樣一件事,引起我的重視,這那裏是公事公辦 ? 分明是先生對我的關心和愛護,使我激動莫可名狀。
一次,翻譯家協會的田玉華秘書帶了老翻譯家魏叢蕪先生到我家裏。那是由於巴金先生的介紹。那年,魏翻譯了美國作家德萊塞的長篇小說[大亨]和[天才],要求巴金先生介紹出版。巴金先生告訴他,出版問題不大,不過現在要求極嚴,尤其出版美國譯作,不能粗心大意,要找個過硬的編輯把關。魏一時提不出人選,感到為難和沮喪,於是巴金先生提到了我。魏先生和田秘書的午夜來訪,不但帶來了厚厚兩大疊百萬字的鉅著,也帶來了巴金先生的關心和愛護。可見巴金先生平時轉稿給我,並非我想象中的那樣簡單,他是有意為之的。 聯想到另外幾件事,使我進一步想到先生對我的關註,是給我的精神上的最大支援。這不找到了最重要的最好物件,不是投訴有門了嗎 !

我決定寫信給巴金先生,傾訴我的不幸。這是最好的辦法,柳暗花明,喜悅於時來運轉。既有兩位農場管理員的開導,又必能獲得巴金先生的大力支持。二十幾年來的愁苦,一掃而光,大有一蹴而就,從此寄身社會,平安的渡過不多的余年,最後一程,不像許多前輩和友朋般辛酸和悲哀,我心滿意足。可是一提起筆,腦袋變了萬花筒,往事紊亂如麻,一一奔騰欲出。自然不能把什麽都搬到紙面上,要言不繁,我要抓住主要的下筆。

經過鄭重地認真思考,化了幾天,寫成了給巴金先生的信。我特地跑到距離十幾裏外的郵政代辦處,把信投進了郵筒。我投下的是幸運還是禍崇?只能聽天由命。因為聽說那兩個假警察還在協會,而且升了官。想想在他們的胡攪下,有的流離失所,有的家破人亡,覺得他們的連升幾級,不於心有愧?不得不使我想起另一首唐詩,巳經忘了是誰所作:去年曾經此縣城,縣民無口不怨聲;今來縣宰加朱紱,盡是蒼生血染成!似乎正是這兩個假貨行為的寫照。前途是否暢通,還在未定之天!

回想到一個急急跨海而去,一個匆匆越江而來後的一九五四年,經過了土改,三反,五反和鎮反運動,鬥了一批人,關了一批人,殺了一批人,風言風語很多,不過社會基本安定,人和人之間的關系也較正常。不久協會關門了七八個月,大反胡風,圈子內牽連的人不少,也沒有太大太多的風波,我暗暗慶幸自己向來與世無爭,沒有名韁利索的糾葛牽絆,毫無政冶色彩,能夠平安地一步一步走來,必將平安地一步一步走去,我為我的未來,勾劃出了一個平靜和安定的前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十分滿足,天天起早熬夜為社會和世人貢獻一些微薄的力量。我自拉自唱,要求不高,十分滿足之際,那知風暴己在迅速襲來,災禍之魔己向我伸出黑手。

當跨出機關大門回家去吃中飯,人事員老胡急急追上來叫住我。中午時間多麽緊張,為什不早些時通知我?聽說只有幾分鐘,我停住了腳步,等著他說些什麽?可是,他說:[到食堂去]。他的花樣不少,只好隨之而去。一進入食堂,他說,[向你暸解幾個歷史問題:一,你為何投奔國民黨?二,在後方幹了些什麽勾當?三,又寫了多少反動文章]?人事員身上有些邪氣,他確實幹了好多惡劣的勾當,大家都己知道。而我和邪氣無緣,更和勾當離得遠遠的,一一否定了他提出的奇談怪論。說了我的真實歷史。他大為不滿,又無法推翻,他要我寫下來,並且提出證人。

所謂幾分鐘,拉拉扯扯地竟搞了幾個小時.,晚上下班了,還無法脫身回去。正一心等著我去接回家的在幼兒院的二個孩子,怎麽辦?不令稚幼的兒童望眼將穿 !而人事員提出的又是莫須有的問題,在他的冷笑聲中,我知道受到了打擊報復。我站得正,立得穩,[毫無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不卑不亢,據實而談,又細細寫下了逃亡去後方的實情:一九四一年四月,家鄉[文獻名邦]余姚淪陷敵手,我們成了鐵蹄下的亡國奴。人人悲憤,怒火萬丈。恨不得和日軍拼個死戰,把他們趕出浙東的這塊寶地。遊擊隊第一支隊很快出現了,受到同胞的熱烈擁護,常常和日軍周旋。一次遊擊隊駐紮本鄉,日軍前來[掃蕩],雖然鬼子武器精良,擁有重機槍和小鋼炮,不過人員不多,當他們靠近遊擊隊駐地時,給了他們一個不意的迎頭痛擊。打死了兩個敵軍,打傷了多名。看看遊擊隊人多勢眾,又有周圍鄉民的熱烈支援,敵軍指揮官生怕腹背受敵,成了甕中之鱉,沖不出重圍,才帶了死傷的士兵,慌忙撤退,逃之夭夭。鄉鄰眼見遊擊隊打了勝仗,歡聲動天,當即有幾位青年參加了部隊。

此時此際,支隊司令寫信給父親,要求去打掃戰地,安撫百姓,犒賞戰士,厚葬犧牲者。父親火速趕到現場,及時做好善後工作。不想日軍秘密留在戰地的眼線一一漢奸和奸細,目睹此情此景,密報了敵軍的庵東憲兵司令部。

次日一早,日憲兵司令部指家父是[大大的抗日份子],前來逮捕。幸虧埋伏在日軍內部的抗日誌士,迅速通知了我們,全家得以走避,沒有遭到殺身之禍。殺氣騰騰的日軍憲兵隊撲了一個空,他們咬牙切齒,剌刀把我家的大門都用力刺破了。既是憤怒,是泄恨,又是威脅!緊接著幾天都來騷擾,自然都沒有得逞,都有人早己通知了我們逃避,我們一家人才沒遭到毒手。家裏再不能住下去了,父親逃到姚西他大妹家裏避難,我處在毫無辦法走投無路之際,接受陳丘山,徐德賢,陸鈞友等三位同學的邀約,結伴向後方逃奔。

我們好容易迂回曲折千辛萬苦地逃離了吃人地獄淪陷區,偷越了九死一生的陰陽界,把生命置之度外。因為前些時,我的鄰居密友馬承策就在通過陰陽界時,慘死在巡邏日軍的刺刀之下。我們此去,為了投考為淪陷區失學青年設立的臨時大學。可是路途險惡,行動困難,輾轉到了後方第一站寧海,考期已經截止,我們四人碰了一個壁。二個月以後,在毫無任何依靠的情況下,我不幸的三位同學算算前途未蔔,就默默地飲恨溜回敵占區老家去了。我情況特殊,和他們不一樣,我是屬於有家不能歸的可悲的人,只好滯留在後方,或者有機會去做抗戰工作,或者尋找機會,混口飯吃。雖然明知十分渺茫,毫無希望,也只能硬著頭皮留在禍福不可知的異地,寄希望於無法抗拒的命運了。不願把自巳自動送進敵人的虎口,過著朝不保夕、提心吊膽的痛苦日子。

寄住在一個小小的旅舍,悶頭睡了半夜。次日淩晨醒來,再也睡不住。我生活在一個寧靜的偏僻農村,寂寞得可僯。這個縣城並不大,因為抗戰 , 成了大後方的前哨,淪陷區各式人物流浪於此的很多,工業興旺,商店林立,文化發達,軍隊不少,人潮擁來擁去,有點畸形的繁榮。寄身此地,心滿意足。思想如行雲溪流,野馬奔騰。在獨一無二的大道上東奔西波,希望發現一個奇跡。可是奇跡能如此容易發現 ? 心灰意懶,步履蹣珊,如重病纏身!勉強挨過了今天,不知明天怎麽辦 ? 落腳點又在那裏 ?我恨死日本鬼子了。父親平安嗎?母親和弟妹可好?鄉親又怎樣?那一天才能把日軍趕出去,全家團聚一起。算算離家只不過二月,似乎已有多年模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體會太深刻了。

突地聽到[哥,哥]的聲音。在這個遠離家鄉的地方,我不以為意,繼續東張西望走我的路。忽然感到給誰碰撞了一下,我停住腳步,一個似曾相識的小青年拉住了我的手臂。當他再次發出親切的呼叫時,他鄉遇故知的我,喜悅的喊叫聲突口而出。他不是同鄉同學馬燮衡嗎?二人親熱的聲音糾纏在一起。在急難中和熱情的同鄉異地不期相逢,在他的幫助下,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幸運,不僅解決了面臨的災難,仿佛走盡了獨木小橋,從此騎上駿馬,馳騁在陽關大道。多麽有趣和不可思議。

衡帶我去見也在天臺中學任教的他父親馬元佐老師。昨天我們就來這裏找過郭先生,被白眼相對,悲憤中我們不別而行。不知馬師可有同情心,又如何對待我,一時想法很多。幸虧老師對我的脫離禍殃,不願做亡國奴,表示了由衷的歡迎。聽我提起同行者陳丘山他們己返回鄉間,他十分難受,急急問,可以追回他們嗎 ? 為時己久,自然不能,他為他們的安全焦急。一直自言自語 :能留下來多麽好。

馬老師的令尊是辛亥革命追隨孫中山推翻清朝的先烈,大名宗漢。當年他身負重任,和徐錫麟,陳伯平去刺殺清廷大臣,不幸失敗被俘。由於他大名宗漢,清廷恨之入骨,施以種種酷刑以外,又穿以鐵絲衣服活活處以絞刑,血肉橫飛而犧牲,並挖出五臟示眾,殘酷令人發指。馬老師是烈士的二公子,向來以愛國愛民著稱。對我之熱情照拂,果真名不虛傳,有些先生望塵莫及。兩者相較差距不能以道裏計。

可說擺脫了不可知的厄運。我搬住學校宿舍。馬老師天天向我暸解家鄉淪陷後的非人生活,他十分動容,鼓勵我寫成[陷區血淚],又鼓勵我去報刊投稿。對這種敵寇肆虐,民眾反抗的第一手資料,受到[抗戰周報]編輯的重視和歡迎,範學文先生直接和我聯系,每期都有刊登。馬老師非凡高興。這時父執老報人施公叔範傳來要創刊一家向陷區宣傳的日報的消息。馬老師十分興奮,馬上向施公推薦。經過必要的筆試和面試手續,由於我是淪陷區的失學青年,新聞又寫得不錯,影響不小,馬上錄用參加了籌備工作。因為碰到了燮衡,見到了兩位熱愛青年的鄉賢前輩,居然一帆風順,找到了做夢也從沒想到過的最理想的工作,爬越了高高的門檻。至於能否勝任愉快,全看以後的是否努力為之了。這一步跨得多大多妙,我多幸運,我有攀登的決心,拼死拚活也要一步一步跟住時代前進的步伐,不致辜負了前輩的熱心和期望。

我繼續寫了一段時間的[陷區血淚],以後感到不滿足了,從短短的新聞,改寫較長的通訊和特寫,為了不願讓別人知道這些東西是我所作,因為家在淪陷區,萬一被漢奸奸細發現我的行蹤,作品中又在揭露敵偽的惡行,豈不給父親罪上加罪 ?於是用了野丁的筆名。意味著我是一個村野青年。以後又改用了未明。日報出版一年以後,結識了新調來的副刊編輯胡適的高足,被稱之為中國羅賽蒂的著名詩人王一心,在他鼓勵下,開始寫詩和散文,不再用其他化名,用了本名,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事,十幾年來,發表了近百篇散文。都沒有用什麽筆名。

我想,這樣基本上說清了人事員提出的三個問題,不僅說明了為何到後方去 ?做了什麽 ? 寫了什麽?個個環節都有證明人的名姓,我的所作所為,完全經得起檢驗。後來知道,這是人事員的故弄玄虛,目的全不在此。他只是要我寫出從童年七八歲開始,到眼前的全部歷史,之所以先提出三點,不過給我一個範圍,劃地為牢,妄想把我推向敵對一面,給我一個惡意的打擊而已。我心中沒有鬼,不受他的絲毫影響,決不被他牽住鼻子。我把真實和事實作為寫歷史的基調。我知道我的對手是邪惡的,他的如此手法,不過為了報一箭之仇。但是當時射向他的幾箭,實在與我毫無關系,是他自己使人憤怒的所作所為,引起了他的鄰居、我的幾位青年編輯同事的不滿,他成了眾矢之的,被譴責的物件!由於辦公室的幹涉,並朱發表,與我壁報編輯有何相幹?可是由於這緣故,足足有二三年之久,他指使假警察,成立了所謂專案組,從此我忙於寫自傳交代與人關系的材料中,再也拔不出來。不過我頭腦清醒,沒有落入圈套。雖然他多次找來文化保安和多次找來公安人員,企圖逮捕我,把我送進大牢。但對方聽了我的詳細陳述,次次都未能如他們之願。幾經折騰,拖了好久,他們明知此路不通。不得不向我宣布了一個合符事實的結論。

重回上海後。一次孫雪吟來看我,向我哀嘆幾十年來為無端的男女問題纏身所苦。我想她的冤枉,也只有從假警察身上去找原因。不是有一位以小品文揭露人事員的青年編輯王業,以後藉故把他全家六人發配到北大荒,從此再不能回到上海。他老實巴巴的太太,也是我的編輯同仁,五百年前同一家的陳姊,亦受盡災難,可悲可嘆 ! 以此類推,孫的能夠寄身上海,比之我及幾位青年編輯的坎坷崎嶇,還是十分幸運的 !她在共青團裏搞宣傳,這一個身份占了些便宜吧。

給巴金先生寫信時,整理了一下思緒。我不談具體情況,只說所謂問題,是莫須有的。所謂三個月六個


編輯者: 汕頭黃祖和 (2007-07-27 17: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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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遑古初不類時論 排列書史坐收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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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2007-07-27 17:20:58
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2007-07-27 17: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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