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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67 - 2006-05-08 16:11:46 明祖陵浩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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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祖陵浩叹
日期:2003-8-16 作者:陈林春 阅读:35
标题 作者 内容


无论是大明王朝第一代皇帝朱元璋亲赐为“万岁山”,还是第十一代皇帝朱厚聪追封为“基运山”,这片原本就是一片漫土堆的“明祖陵”,并没有保佑他子孙的江山千秋万代,而它自己在他的子孙一统天下的277年中也是不断水漫浸淫,待到有明一代灭亡之后,它终于于康熙十九年(1680年)沉入洪泽湖中,从此开始沉沉浮浮。

公元2001年9月6日的下午,我来到祖陵胜地,并花了二元人民币,坐上渔人的小舟,来到河心,爬上露出水面的明祖陵外罗城墙的石头,临风而兴,临水而思,浩叹起明祖陵的沉浮。

(一)

淮河大桥跨过由淮河分成的几条河流,把我们送到了盱眙仁集乡境内。朝西开着的明祖陵的侧门,掩映在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下,红墙前边是一条长满杂草的护陵河,几只白鹅在河中悠闲地觅食。天空并没有多少风,但白杨树仍然猎 猎作响,上午的秋阳在树叶间钻着空子,把阳光洒到我们身上,已有了几分温柔。当我们买票时,却被告知“今天有中央首长来,不开放”。我们显得无奈,掉过头来终于发现在祖陵围墙的北角站立着一个女子警察。盱眙有个女巡警马队倒是在电视上见过,可惜现在她没有骑马。导游说女骑警平时并不出动,只在重大节日、重要活动才上街。不然不值钱了。
我们只得回到盱眙城里。中午终于知道,原来不是中央首长,而是江苏省委书记回良玉到了盱眙,参观明祖陵。
下午,我们又重来明祖陵。
踏进明祖陵,并没有见到皇家陵园的宏大气象,看上去倒有点像农田,只是一垄一垄的没有长稻,有的长了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闲花,并有几方长了莲蓬的荷花池;还种了不少树。导游告诉我,这里原来的树木有7万多棵,都在几百年前被水淹了。其实不用她说,我已然感受到了它的沧桑甚至是沦落。陵地中间地段的北面就是明祖陵的神道,有石人石兽排列着。导游说先带我们去看古泗洲城墙,说是在淮河中央。我早就知道有个中国的庞贝古城,沉在洪泽湖中。今年特别耐不住寂寞,经常从水中浮出水面,媒体上不断亮相。怎么就在这里?我们跟着导游,来到陵地的东部。这里是一道高高的圩堤,圩堤内外上下遍植白杨,长势蓬勃,猎猎之声比早上西门边的还响。圩堤外是一片河滩,滩上河边搁了三五只小渔船,几个穿得不能恭维的渔人也不知在做着什么。顺着导游的手指,见到北边一华里左右的河中真的有着石头堆垒着,导游说那就是泗洲城墙。这里渔人虽然不富足,但要价却极低,每人2元钱5人计10元,就用一条小渔船把我们送到了古泗洲,让我们在城墙边“周游”了一周,我们也乘机爬上了城墙,并照了几张像。这是古泗洲吗?导游说是,渔民也说是。老实的渔民大约在35岁,用竹篙在河中捣了好几下,说这就是城门,小的时候水干了他还进去过。我们还真的听到了竹篙捣在石头上的嘭嘭声。我的思绪还真的走进了泗洲城里,以至回到岸上我的思绪还没有出得来。后来我终于从书上知道,我们上了导游一个不大不小的当:那根本就不是泗洲城,而是明祖陵的外罗城墙;那河流叫做溜子沟——淮河的支流。泗洲城在明祖陵的南边,有13里远,现在完全沉在洪泽湖底,在泗洪那边看到城墙的机会比较多。
明祖陵的神道也几乎淹没在杂草之中。当年大水冲去了一切,只有这神道上的石人石兽没能被水冲走,虽然它们无一例外地曾经倒伏于地,但终究是因为有了它们的露出水面与地面,惊动了众多的考古人员,在它们被扶立起来的时候,明祖陵才重见天日。
这些被称做翁仲的石质生命,是中国殡葬文化的高标的一种标志。明祖陵的翁仲规模其实是相当高大的,超过了明皇陵与孝陵,数量上竟达21对之多,从麒麟狮子而望柱而马官、拉马侍、石马、侍从而文臣、武将、太监。石刻风格体现了唐宋遗风,艺术价值极高。望柱即华表,在其他墓地是不容易见到的,在这里却高高的矗立着两对;更令人称绝的是这里的一对拉马侍,人与马竟然被刻在同一块青石板上,据说这在国内是为仅见。一位太监的脸部竟然被全部削去,成了一块平平的石板,导游说这是当初被农民磨镰刀磨的,今天让人看来显得十分滑稽。我从石阵中穿过,竟然感受到它们生命的坚实;这种生命的力量不仅表现在艺术上,更表现在它们的历经沉浮与劫难上,表现在仍然这么无怨无悔地忠于自己的职守上。就在这石人石兽的边上,一顶大花伞如同华盖,一个男青年在伞下与翁仲们面对面用画笔交流着什么。
石刻的北面,就是享殿与正殿。可惜的是,这里除了只有一些石础能让人看出一个轮廓外,真是一无所有了。再往北去,就是“万岁山”,也就是地下玄宫,说是山,其实只是一个并不高大的土堆,土堆前是一个挺大的水池,从水池中还算清楚地看到一字排开的拱型三圹,那就是明太祖的高祖、曾祖、祖父的安葬地。导游说,有大人物来时,县里会把池中水抽干。但是,过一夜就又涨满了,说是底下通着淮河,有个神泉。我听了不禁发起笑来,看看眼前惨淡的样子,我不禁为朱元璋三代祖宗感到悲哀——生吃尽苦头,死竟也不得安宁。虽然得益于孙儿,亡灵得于优游于偌大的陵园之中,但终究还是沦落水底,骸骨成为鱼鳖之营养,华殿一荡为水府流沙,到底是上苍无情还是淮水有意?是运当如此还是为了体现世间公平唯白骨唯黄土?
陵地上静寂无声,只有河堤上的白杨偶尔传来一点沙沙风动。
我默默地转身,踏上一座小桥,突然从桥东的小河中跃起一尾鱼儿,激起很大的水花,我心不禁一个激灵,这鱼是龙鱼还是凡鱼?是来自淮河中还是来自基运山下?它知道基运山是怎样沉浮为什么沉浮吗?

(二)

其实,处于陵地中轴线上的土堆与三圹,并不是朱元璋三代祖宗的骸骨安葬地,那里面也只是埋葬了他们的衣冠。真正的骸骨安葬地在东北方向一个叫做旧陵嘴的土堆,而那里也只有朱元璋祖父一人的骸骨。当年负责营建祖陵的懿文太子朱标与刘基先生不动旧陵嘴而人工培成新的衣冠冢,是“恐泄王气”也。但是,今天当我努力地用目光去寻找旧陵嘴时,不禁感到很失望,因为在我的东北方向我真的没能看到什么土堆:是不是那段大堤的堤身?是不是已淹入溜子沟中?还是我的目力出了问题?我不得而知,同时我又不能不为朱氏一门感到伤心。
那一片后来被叫做旧陵嘴的地方,其实不过是经淮河无数次水涨水退后形成的高丈余方圆百丈的一个无名小土堆,只因宋朝的保议大夫杨浚、大理寺评事杨楠死后安葬于此,方才被人们叫做杨家墩。
但是,自从公元1327年,这里无意间接受了明太祖的祖父朱初一的一堆瘦弱的骸骨后,这个杨家墩便成了“钟祥孕秀”的风水宝地。于是,杨家墩也不再叫做杨家墩,而被叫做旧陵嘴、旧龙嘴、凤凰嘴。《帝乡纪略》、《凤泗记》、《泗洲志》等“史料”中都有这样的记载:杨家墩有窝,熙祖(即明太祖祖父朱初一)尝卧其中。有二道士过,说若葬此出天子。其徒问其故,曰:此地气暖,试以枯枝栽之,十日必生叶。遂插一枝而去。时熙祖佯睡,后候之十日,果生叶。后,熙祖语仁祖(即朱元璋父亲朱五四),死后得葬此,葬时其土自雍为坟。半岁陈太后(朱元璋母亲)孕太祖。
现代的人们读了这段故事,可能觉得很好笑,因为这里有着明显的附会。如果这个杨家墩真的地暖,真的葬后能出天子,那么两杨在此已葬几百年,出天子便轮不到朱家,而直到21世纪也没听说杨家的儿孙们有一个当上皇帝的,只有隋朝皇帝确实姓杨,但那恐怕已是两杨的祖宗。按照道士的说法,显然只要能葬此地便能出天子,并不需要其他诸如“基因”之类的前提,而熙祖当时对此地能出天子又是绝对保密的,连那长了叶的树枝都悄悄地偷梁换柱了,由此又可断定,他是害怕别人也葬到这里出个天子。这又反证出,能出天子的此地确实不是只为朱氏准备的,别人葬了也是会出天子的,两杨终究没出,实在不能自圆其说。
这种明显的穿凿附会并没有到此为止。中国的封建皇帝都自命为真龙天子,他们祖宗的埋葬之所,都有龙脉之说。明朝的文臣儒士、术士、堪舆家,为了宣扬朱元璋受命于天,还臆造出了杨家墩为中干龙龙脉的论说,说杨家墩是天下三大干龙中最尊贵的中干龙之首,为帝王“亿万年(门中必)宫”所在。《帝乡纪略》卷之一记载:基运山旧止有墩阜,后复加土封之。然山脉迤逦而来,形势尊严,绵亘起伏,所谓势如万马自天而下者。术家但见其龙脉之隅,自亥座向子午,又似在双沟过峡而已,真禁穴也。堪舆家云:天下有三大干龙,惟中干龙最尊,祖陵则为中干龙。中干龙龙脉西自汴梁而来。经宿、虹到双沟镇过峡,起伏万状,为九岗十八洼,从西转北,亥龙八首坐癸向丁,一大坂(山坡,即杨家墩)土也。崇祯十四年礼部侍郎蒋德王景奉命勘察祖陵和皇陵后说:中国有三大干龙,中干旺气在中都,结为凤泗祖陵,南干旺气在南京,结为钟山孝陵,北干旺气在北京,结为天寿山诸陵。这三大干龙,本朝独会其全,真是帝王万世灵长之福。这是考察所得吗?这是他的心里话吗?这不禁让我想起侍郎舔痔的故事,大约不是纯粹的瞎编。既然三大干龙独得其全,明王朝为什么只“活”了277年就告灭亡了呢?如果得天下得帝业必得有三大干龙所“肇基”的话,那么,后来大清王朝的崛起,是从什么地方去找到三大干龙的呢?中国的封建文化中有一个精品,那就是马屁文化;而这个马屁文化是在巴结帝王时得到了真正的完善的。历朝历代的帝王只有生活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才感到十分的自在与舒服,而唯这一自在与舒服,别的“真龙天子”才有机会从天而降,取而代之。这一点,在明祖陵这里是可以得到验证的。
其实,照我看来,朱元璋对于这些在心里肯定是不会相信的。这从他亲自撰写用来警示其子孙的《朱氏世德碑记》中就可领略得到。在这篇碑记中,他不仅只字未提诸如此类的干龙与神异,反而说出了“本宗朱氏”贫穷病困,不堪苟活与创业艰难的无比酸楚与痛苦,谆谆告诫子孙“皆当体祖宗之心,蹈德存仁,以永其绪于无穷,是吾之所望也!”
的确,我们翻开朱元璋的家史,即使哪怕认真地读读《朱氏世德碑记》,我们也能想像得到他的复杂心理,情知他的帝业绝不是基运山所肇基的。

(三)
公元1368年,金陵城内一片笙歌,朱元璋经过16年的艰难奋斗,终于力克群雄,龙飞九五,爬上了皇帝的宝座,于是在中国的历史上出现了一位真正的和尚皇帝。
七八十年代,我曾经就在这位皇帝的陵寝旁边当兵,这里的树木也是那么郁郁葱葱,数不胜数。虽然我无意于评价这位和尚皇帝的功过,但是只要一想到当年在那里看到的康熙大帝为之题写的“治隆唐宋”的巨碑,(虽然不免有谄谀与安抚汉人的用意),我就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位雄才大略的英武之君。
但是,我可以肯定,刚刚登基的明太祖肯定没有想到他的帝业竟是祖上给的。当他接受群臣山呼万岁之时,在一片由艰难而煮就的苦涩飘过脑际之后,很可能泛起几份得意,想到的大概除了将相本无种以外,就是皇帝也是人做的,只要有能耐和尚也能登大宝。在这份得意过后,他便忽然明白,既然皇帝我做得,别人为什么不能做得?假如那个恩公与老丈人郭子兴还活着,假如那个张士诚还活着,这个皇帝他们是不是也要当当?又一声山呼万岁,竟把这个刚登大宝的洪武大帝吓出一身冷汗,看到面前大臣们高高崛起的屁股竟然都有点想挪到龙椅上的样子。于是,尽管他不相信他的帝业是祖上给的,他还是要祭起君权神授、祖坟冒烟、祖宗积德、子孙成龙这个先朝历代屡试不爽的法宝,向相信与不相信的人们证明他这个皇帝是有祖传“基因”的,是由上天钦定的,不是其他人想当就能当得的。于是,在他登基,制定祀典时,便马上追尊四代祖宗,追封高祖朱百六为德祖玄皇帝,曾祖朱四九为懿祖恒皇帝,祖父朱初一为熙祖裕皇帝,并且荐山陵号,将父母的陵寝荐号为英陵,后改荐皇陵,将祖父母的陵寝荐为祖陵。皇陵在凤阳,很快便开始了规模浩大的营建;但是,祖陵在于何处,却是朱元璋无法知道的。他既没有见过祖父以上的历代祖宗,也没有人告诉他祖父葬于何处,一时也没有人敢敷衍出杨家墩的种种神奇故事说给他听,这不能不是朱皇帝的一大憾事。皇陵他不仅亲自去拜祭过,而且还常派儿子们去祭扫。可是,祖陵安在哉?有人说他家的祖陵在句容通德乡朱家巷,他竟信以为真,即“命筑万岁山,有司修砌路,太祖躬临拜祭”。不料,他才只磕了一个头,万岁山竟然中间分为深涧!他不禁恼怒异常——这岂是我家祖茔,怎能经不起我一拜?于是“重罚言者”——那个本想以此邀宠的人真的竟将马屁拍到马脚上了,没有被处死,大概也是他祖坟上冒了一点“青烟”之故。
祖陵到底在于何处?祖宗不言。神灵不言。中干龙也不言。前知几百年后知几百年精通风水奥妙的刘伯温同样不言。
公元1384年,即洪武十七年七月十二日,朱氏族人朱贵画图贴说,亲赴御前,向明太祖敬献了朱初一葬于旧陵嘴即杨家墩的图贴。朱元璋不禁万分激动,立授朱贵为祖陵奉祀,四品服色,子孙世袭,同时恩赐田宅钞锭金带衣服等物,宠赉有加。
于是,洪武十八年,这个埋葬了宋代两杨的杨家墩,便无法继续包裹两杨的骸骨,两杨的尸身连同那副腐朽的棺材不得不被刨出来,迁往别处。
于是,淮水旁边、泗洲城外从此车水马龙,灰沙飞扬,营建明祖陵的浩大工程首先搞了28年,并竟至延续了整个有明一代。
于是,大明王朝的第一代太子朱标,竟然终身只干了一件大事还没有最终干完,那就是率领千军万马、各式人徒,为祖上三代大兴土木,修建陵寝……虚耗一生的结果,竟然是自己不知身登大宝的滋味,待到自己的儿子成为建文帝时,却又被他的叔叔在“清君侧”中逼得他重操乃祖衣钵,也不知躲到那座荒山野庙里剃度为僧……
于是,本来荒凉至极泥沙一片的淮河滩边,竟然崛起一座气势雄伟、殿阁嵯峨、城墙三道、屋宇无数、佳木七万、翁仲21对的十分宏大的陵园……煌煌然成为古泗洲与盱眙之一景,每到祭祀之日,这里更是高官云集,乌烟瘴气……
于是,朱元璋亲封为“万岁山”,朱厚聪追封为“基运山”;更多的是一些善于拍马奉迎的人们便编出许多动人的故事,堪舆家便也忽然发现中干龙原来竟在这里,朱明王朝的277年江山竟好像是从这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里真的是肇基大明王朝的基运山吗?这里真的是天下三大干龙中的中干龙吗?那历经淮水冲击,九死一生的石人石马没有任何言语,那七万株松柏没有留下一片叶子,只有淮水轻轻地流淌,只有白杨树叶在微风中沙沙地作响。我在这里细心地求证着一切。我忽然发现有一样东西,在有明一代以至后来的几百年中,竟然被人们有意或者无意地忽略了,或者没有任何人敢于说将出来,那就是既然朱元璋那么急切地找寻祖父的安葬地,找到了又花费那么多时间与财力来大规模营建,甚至竟然让不能随便动用的国储来当这个祖陵的总管与总监,为什么在祖陵建成后竟然没有来这里一次进行祭祀并像在句容那样磕头呢?是怕一个头磕下去又会分为深涧吗?朱元璋是不是对这个祖茔也产生什么怀疑?朱贵献的图是真的吗?他说杨家墩就是祖陵所在地是得到多个族人证明的,那么这些族人呢?他是不是也是来邀宠或混个世袭之职的?唯一的与人不同之处,大概就是这个朱贵做得比较聪明比较认真比较像那么回事。但一向多疑又心机聪慧,特别是深知祖上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死无葬地的朱元璋恐怕不会看不出来。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相信朱贵,还要封杨家墩为万岁山并将祖陵定在这悠悠淮水之滨呢?或许朱元璋心中也是十分苦闷的,因为他很清楚,那个句容的万岁山不是假的吗?但是,为了证明大明王朝是祖上“积功累善,天之报施,茂于厥后”,为了蛊惑与欺骗人民,他不能不这样将错就错,不能不进行痛苦的自我欺骗与欲盖弥瘴。白杨沙沙,淮水清清,对于我的臆想,它们都回答我于不言。但是,有一点它们似乎肯定了,那就是作出这么一个大胆假设与怀疑的人大概是不多的。还有一点,我也不要它们作出任何回答,那就是再一次证明了我之前述的正确性:不是基运山肇基了大明王朝的帝业,而是大明王朝的帝业肇基了这个漫土堆的所有荣幸与悲哀。
假如,那个句容通德乡的祖陵是真的呢?
那刘伯温为什么不肯挖出旧龙嘴里那堆朱初一的骸骨,却要说什么不能泄了王气呢?是不是担心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世间的事原本一半真实,一半虚妄。刘老道实在是聪明过人,早就参透了这个玄机,不仅没有像李善长那样终究被戮,还弄来个诚意伯的美名。
杨家墩,旧龙嘴,万岁山,这些在朱元璋脑子里是一点形迹也没有的。

(四)

淮河的水现在已经很清了。溜子沟其实很浅,渔人卷着裤腿把小舟推向河心竟达几丈远,到了河心渔人也说只有齐腰深浅。坐在小舟上,徜徉在溜子沟中间,用手抚摸着淮水的肌肤,我觉得很滑腻,很温柔;爬上外罗城墙,面对这么浅这么柔的水,我觉得这淮水大约是不应当诅咒的,是它十分有幸地滋养着明代第一陵的一草一木;同时,我又很难想像出康熙十九年那黄河夺淮吞没明祖陵吞没古泗洲的情形。
从这里往北100多公里的淮阴县西南,有一个清河口,那里就是黄河入淮的地方。
在那里,人们能看得见黄河故道。那是一条母亲河。它比淮河还要源远流长,不知流淌了几万年;又与淮河一样,不知孕育与吞没过多少生灵。
“当其雍塞,则数丈之渠,一夕而成平地;当其溃决,则数千里之堤,一瞬而成洪流”。这是《明实录·神宗实录》卷二0三中记载黄河时说的话。
水带给人类生存与幸福,但有水必有患。人类自从从树上下来后,大约首先领略的灾难就是水患。在中国远古的神话中,总是有着精卫填海、大禹治水的故事,这就一方面证明了水患曾经洗礼过一个民族,而且也说明水患总是可以治理的。
有明一代的水患,对于老天爷来说也是十分公平的,它不可能一点也不送给朱氏一门,也不可能不给他们一点治理水患的考验与锻炼。
对于这一点,朱明王朝的皇帝与官员也是认识得很清楚并且绝对到了位的。虽然这种到位,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其祖宗不耐水漫浸淫,而向他的子孙不断发出警示与威胁而迫使的。

清河口本名泗口,是古泗水的入淮口。
本来,黄河与淮河是各行其道的,是不应当出现黄河夺淮的故实的。
公元1194年,即南宋绍熙五年,黄河竟在河南阳武(现原阳东南)溃决,并南流夺泗入淮。
但是,这决不是天灾,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祸。

我们的祖先常常为了自己的一己之利,不惜采用以水代兵的战法。历史上就曾有过多次大规模的水淹敌兵的故事。当时的南宋小朝廷为了偏安一隅,竟命东京留守杜充决黄河以阻金兵。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金人不仅没有堵塞决口,反而因势利导,以南宋为壑,不让黄河再向北流,以致造成历史上历时661年的黄河夺淮的悲剧,只到公元1855年黄河自己北徙才告结束。
当然,谁都清楚,南宋小朝廷的这次决黄,并没有直接导致后来的水淹明祖陵;明祖陵的被淹,也绝不是国祚它移江山易主之故,其实完全是有明一代子孙们自己作的孽。
到明祖陵这里稍作考察,人们就会很自然的发现,由于陵地处于淮河下游,地势本来就是低洼,祖陵从建成之日起便不断地遭遇水情水患。因此,有明一代治水虽有民生、运道与护陵三大任务,但实际上的位置排列总是“首虑祖陵,次虑运道,再虑民生”,“以淮域较运道,则运道重;以运道较祖陵,则祖陵尤重”。这不仅是大明的治水国策,也是每个官员应当奉行的法则。倘有哪个官员不以此等主次为主次,十有八九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在这样的治水总方略下,科学与科学本身的两个字眼一样,在那个时候是不可能出现的,而错误总是像真理一样在护陵的旗号下堂皇而“正确”地公行着,其结果则是让错误舀起滔天祸水,在祸国殃民的同时,祸害到祖陵头上,把祖陵灭了顶。

“蓄淮刷黄”,是有明一代的治水方略。
潘季驯,明万历年间总理河道的工部尚书。
“蓄淮刷黄”就是他的杰作。他主张筑堤纳水归于一道,反对疏浚支流另开新河,而应当“筑堤束水,以水攻沙”、“借水攻沙,以水治水”。他认为“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尺寸之水皆由沙面,止见其高。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寻丈之水皆由河底,止见其卑。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水不奔溢于两旁,则必直刷乎河底。一定之理,必然之势。此合之所以愈以分也”。应当说,他的这个主张在理论是不错的,省钱省力,省人省心,大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味道,因而廷争面折中很能打动人心,征服不同,并且最终取得了明神宗的支持。
不幸的是,人算不如天算。任你怎么集淮水之力也不敌黄水,汹涌澎湃的黄河仅凭一点淮水之力就被挡回去,哪还叫什么奔流到海不复回?
而清河口呢?这时的清河口其实早已泥沙高淤,靠近这里的淮河河床也被黄水倒灌而增高了,这又使淮水的冲击力减弱,遇阻即回,沙随波停,淮水所带泥沙又在清河口停淤。淮水无力刷黄,又无法从清河口入海,而入湖故道又尽筑高堰,淮水何去乎?淮水只能在清河口前面盘旋再三后,实在没法去支持与证明蓄淮刷黄理论的正确,没法给潘大人一点面子,不得不上溢泛滥, “不得不久潴旁溢,汪汇浩荡,始犹淹漫两岸,会合诸湖,继而夏秋泛涨,一望无际,浩荡龙沙,震惊陵寝,而泗洲之祸岁烈一岁矣。至万历八年,淮又大溢,州城几危……明祖陵下马桥水深八尺,旧陵嘴水深丈余,淹枯松柏六百余株……”。
潘季驯的治水方针在实践中被“检验”得头破血流,照理应当重新检点,但是如果他改弦更张,那他就不是潘季驯了。
其实,他的治水方针从一开始就是遭遇到不同声音甚至是强烈反对的。泗洲进士常三省和州守浦朝柱就是坚决的反对派,他们坚决主张分黄导淮。但是,他们的反对最终换来的却是常三省被削籍,浦朝柱被调往他处。
到了这个时候,对于潘季驯来说,其实治水已不再重要了,什么正义,什么正确,什么言路,什么人格,什么官格,什么威望,都不要了,剩下的就是凭籍自己赤裸裸的权力与权威。
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与权威的凛然不让侵犯,他不仅革除了常浦的阻挠,而且甚至编造谎言,说祖陵“松柏之郁茂,护沙之如故”。
他提出“蓄淮刷黄”的主张,大约是在万历二年,此后淮泗一带水患濒仍,已成不争的事实,可他在万历二十年仍然上疏坚持自己的主张,把分流之议列为病议,痛加指陈。我真不知朱元璋的祖宗到底是否有灵,在水中煎熬着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潘季驯这样的大臣作出几乎是不臣的胡作非为?
死人到底是死人,即使是皇帝老子的老子,埋到地下后也是一样地无声无息,不言不语,看着世人的胡作非为亦要忍气吞声。
今天,当我站到这片陵地上时,我或许能够这样说,明祖陵包括整个泗洲城的被淹,天灾其实只有三分,还有七分自然就是人祸。在中华民族特定的文化潜质中,从古到今的灾难或许有之无穷,但是,大胆的人们完全可以说,这其中或许百分之七十的灾难是人祸。这种灾难的形成,不仅明祖陵的三代祖宗无法解说,即使朱元璋恐怕也不能解说。这就是封建专制,除了认同权力的存在与运作,对于科学,对于民主,对于公义,都是不能认同的。因此,这就注定了明祖陵要到水下沉沦300多年,也注定了后人像哀六国哀阿房宫一样去浩叹它的沉浮。
当然,有许多决策的正确与否,有许多事情的功过是非,或许要到三五百后才能作出盖棺之论。潘季驯即使看到水漫祖陵,他或许还在认为这并不是蓄淮刷黄决策的错误,他决不能像我们在三百年后看得那么清楚,这或许是历史本身的一种局限性;要这种局限性全然被人们认识,那必得等到康熙十九年滔滔黄水漫天彻地而来之时,必得明祖陵被淹了个透又重新浮起之后。
这就是代价。
但是,这并不是为潘季驯作出开脱;任何的开脱之词,站在明祖陵这片土地上,是不能说出的,说出来祖陵中的三代祖宗的心情肯定是不好受的。
自然,凭心而论,把全部责任推给潘大人也是不公的。时势造英雄,时势也造狗熊。明祖陵的被淹,就去问问朱氏三代祖宗吧,他们生了什么样的子孙!就以潘季驯的皇上为例吧。这个叫做万历皇帝的明神宗朱翊钧,是大明五朝的第十三代皇帝,他的全部神奇就是大兴土木,特别好财。明史上就说“明之亡,实亡于神宗”。这样的皇帝,不做出对不起祖宗的事来,那才叫见鬼!

明之亡,实亡于神宗;明祖陵之淹,大约也可以说实淹于神宗也。
到今天,明祖陵已不是一个陵地,而是一个被水被灾难被痛苦注释过的教科书;基运山的沉浮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水涨水落,而是对大明王朝对历史的浩叹与长吟。
河风轻轻,河水涟涟,白杨沙沙。我忽然发现,这般地解读明祖陵是很少有人的,或许是我的一个贡献。

(五)
七分人祸。
当我脑海里激射出这四个字符并怎么也挥抹不去时,眼前的明祖陵地宫前的神泉,似乎突然汹涌地喷射出康熙十九年的滚滚黄水,一瞬之间,基运山沉下去了,旧龙嘴沉下去了,溜子沟猛涨一丈……
“小姑娘,这是新钱。现在已经开学了,赶快去读书!”同行的说话声把我惊醒。这个小姑娘是从淮河滩上跟上来的,据她自己说是渔民的女儿,今年九岁了,还没有上学。身上的衣服很破,本来端正的五官因为河风的劲吹变得十分的粗糙,并且留有明显的鼻涕流淌过的痕迹;同来的司机是中行的,她拿出一张10元新钞给了她。新钞我也是在电视里看到,小姑娘有点不识与怀疑也是可以理解的。小姑娘走了,看着她爬上祖陵大堤的身影,我仿佛忽然悟得肇基朱明王朝277年帝业的是什么,原来竟是——贫穷。而使明代第一陵遭受灭顶之灾的,竟然也是两个字——愚昧。
得出这样的结论,很多人是不会同意的,很可能认为太荒谬,但是,我在明祖陵仔细求证以后,并不想改变这个“真知灼见”。当然,我也承认,那个小姑娘肯定不会去当什么皇帝。但是她如果去当什么官员,很难说她不会做出什么愚昧之事来。
在万岁山的西南部,有一个明祖陵陈列馆。导游把我们领了进去。陈列馆详细地介绍了明祖陵的沉没与发现过程,特别是用图片形式复原了明祖陵未淹前的宏伟面貌。对于这些,我都没有怎么上心,倒是在这里我又赏读了朱元璋亲自撰写的《朱氏世德碑》,特别是看到了朱元璋的两幅画像,一幅丑陋,诚如民间传言如同马脸,这个马脸八十年代我确在明孝陵看到过;一幅雍容,容光焕发。
从朱氏世德碑的字里行间,我似乎读出了朱元璋的一颗拳拳之心,所谓“皆当体祖宗之心,蹈德存仁,以永其绪于无穷,”的确有一个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的愿望,更充满对自己子孙的殷切希望,可谓语重心长,见肝见肺,就好像当年的秦始皇期盼自己的江山传之万世一样。但是,紧接其后的“备书于后,以传信将来,有所考焉”,则似乎遥知了某种“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况味,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子孙灭亡的那一天,在告知家史与不易的同时,似乎也把大明王朝277年后覆灭与自己的干系摆脱殆尽了。而有这样的先见,的确充满着一代英武之君的睿智,明祖陵中的三代祖宗也算没有白生了他。
导游小姐开始重复我很久以前就已知道的关于朱元璋两幅画像的故事。她说,朱元璋长得很丑,天生一副马脸,七十二颗麻子横竖成行。当了皇帝后,他找画师画像,第一个画师很老实,画了他的真实相貌,画得朱元璋都嫌“太丑”,觉得是在丑化他,一怒之下便杀了画师;第二个画师将朱元璋画得特别漂亮,朱元璋看了仍然不高兴,那个画师虽然没有被杀头,却又受到了重罚;第三个画师特别聪明,他竟主取其神,次取其貌,画出了一副雍容大度的帝王之像,朱元璋看了,不禁龙颜大悦,在重赏画师的同时,竟以此画像传之后世。现在,陈列馆的两幅画像,一幅是第一个画师画的马脸朱元璋,一幅则是第三个画师画的不算漂亮但却英武睿智的朱元璋。听了小姐的故事,我着实重新研读了两个朱元璋,读着读着,我忽然觉得,生活中的朱元璋其实不是也有两副截然不同的面貌与嘴脸吗?的确,是他用自己的非凡才智与坚韧不拔的意志,历16年艰辛,创立了大明王朝200多年的江山,那何尝不是一个雍容睿智的帝王模样?然而,他却又有特别狭隘多疑狡诈阴险残暴刻薄专制的一面,那七十二个麻子岂不就是苍天有意在他的脸上特别注明的缺点吗?仅从滥杀真诚的画师来说,他的狭隘残暴不是已经暴露无遗了吗?再从他滥杀功臣来看,那岂不是更加暴露了他的刻薄专制吗?这才是所有封建君王的共同本性,这才是朱元璋的真实嘴脸!从这两张脸上,我很自然地便能看到大明王朝在200多年后彻底灭亡的征兆,看到了大明王朝灭亡后几十年后滚向明祖陵的滔滔洪水。

我用相机将那两张脸谱一次拍了下来。
回来后,我曾反复地审视这张照片。每次审视我仿佛都会有一些新的发现。有一次,我从网上无意间读到一篇叫做《中国英雄传》的文章,竟使我领略了什么叫做凌迟什么叫做剐刑。那种惨烈与恐怖的样子竟然是大明的子孙们得心应手的做作。当大明王朝最后一位皇帝的龙椅越来越不能安坐时,他竟然下令对一身系大明于存亡的袁崇焕实行剥皮,刽子手从头顶百会穴下刀,一寸一寸地往下活剥;皮剥完了,便开始割肉,那可是要割360刀啊!少割一刀,监刑者就要从刽子手身上割下一刀。开始剥皮时,这位令几百万清兵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掉头便跑的袁崇焕,还能发出惨叫与呻吟,待到割肉时,他已经叫不出声音了,只有两只眼睛还间或地转动……我读了这篇文章,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晚上我都不敢讲给我的家人听。当我读了这篇文章再去看那朱元璋的两张脸谱,就会在我的面前一会儿幻化成袁崇焕的眼睛,一会儿幻化成煤山吊死鬼的嘴脸,一会儿幻化成明祖陵地宫里那把朽骨的狰狞……“明之亡,实亡于神宗也”,是这样吗?当我徜徉在明祖陵这片土地上,我忽然不再这样认为,明之亡,其实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任何封建帝王从他们创业那天开始,准确地说从他们登上宝座那天开始,在追封祖上,为自己造墓的同时,其实就已经为他们的王朝开始营造了墓地。像肇基大明王朝帝业的是贫穷一样,肇基大明王朝灭亡的东西其实就是愚昧与专制。
愚昧出专制;专制出野蛮、出残暴、出刻薄,出一切不该出却封建君王认为必须出的东西。
祖陵作证。淮水作证。翁仲作证。
那滚滚的黄水其实不是来自黄河!
那滚滚的黄水也不完全来自人祸!

我告别淮河。
我告别明祖陵。
淮水清清,在淮水中流,我没有看到一尾鱼儿,但我的记忆却像鱼儿一样一直在水中穿行……

小河清清,鱼跃过后显得格外的清静。当我走出明祖陵,我的思绪竟然又回到那长满水草、水花消退的河面……


[ 附 ]:明祖陵1385年始建,1413年大致完备,后陆续修建150多年;1680年淹入洪泽湖,1962年发现,文革中,有人要破四旧,砸烂石刻,忽天降大雨,祖陵再次沉入湖底;1976年再度露面,国家拨专款维修,并划定陵区5万平方米,筑堤2767米,扶正石人石兽石柱;1982年,江苏省人民政府发布51号文件,确定明祖陵为江苏省第三批文物保护单位……

初稿写毕于2001/11/13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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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明祖陵浩叹 何宗陽 2006-05-09 01:56:39
Re: 明祖陵浩叹 何宗陽 2006-05-09 02: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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