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佛相遇 ◎游乾桂
與佛相遇的確切年代,我大約已忘得一乾二淨了,但肯定與父親有關。
他是位虔誠的信仰者,我之所以稱他信仰者,源於我的記憶裡,初期的他是個逢廟必拜者,但並不損及他的慈悲心,他使我從小就明白,信仰者也是慈悲者,父親有段時間當了村長,鋪橋造路捐錢的事,他都有分,如果可以戲稱它為排行榜,他往往高居捐款者的首位,當時家中並不富裕,甚至稱得上是窮人,但他樂於幫助更窮的人,或者與慈悲為伍。
父親並不愛旅行,但與拜拜有關的旅行,卻酷愛參加,多數搭乘火車,一站接一站的前行,非常有意思,我的旅行經驗,約莫從此開啟,每一年,至少有一次與諸神相遇的旅程。
信仰在父親身上慢慢發酵,清苦努力的父親,因為種植水果眼光獨具,曾賺了不少錢,但卻被朋友騙得精光,媽媽傷心落淚,他反倒安慰,怎麼來,怎麼去,來去自如,瀟灑一如俠客。
人生一詞,猶如空手去,空手歸,他詮釋得透徹、精湛。
佛說八苦為八師,他是一個也沒逃掉,但卻清心自在好如來;他未習禪,但卻奉行百丈懷海大師與虛雲老和尚法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耕雲鋤霧,打地拋磚,坐禪結七,講經傳戒,一派農禪。
父親的實修,讓人看見生活即是禪。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他有妙註。
真正與佛有關的記憶,大約是小學三、四年級,一連好幾年,我都在每年佛誕左右的時刻,與父親一起坐在三輪車,到宜蘭市區,接一個法師來村子裡開壇講經,那在鄉下可是創舉,一來,不知道誰會來聽,二來,必須的費用來張羅,這個重擔便落在父親身上,我看見他笑納了這個苦,甚或把吃苦當成吃補,一個人,一整晚,一連好幾個星期,都在為這件事奔波,請人布施奉獻,終於有了錢,搭了壇,講起了經。
父親在隔夜便很慎重其事的告訴我,迎法師前必須沐浴更衣,淨身禮佛,還交代了很多事,但我可是全忘了,這樣的童年,很少人有過,我卻有幸擁有,它對我的成長影響極深。
講經的那一夜,己過三十年了,我目前仍記憶深深,真不敢相信,小小的一個村落,竟可以聚集那麼多人站在台上,忍著暑熱,一遍又一遍的聽著似懂非的經論。
我猜,有一部分人應該是被父親感動著的。
高中考大學時,我在往福山植物園的路上,靠近大湖風景區的明光寺住了近二年,天天來來去去,與佛有約,早上聞晨鐘,傍晚聽暮鼓,夜裡做做晚課,倒也自在,對一個高中頑皮的孩子來說,這可不容易喲;及至大學唸了心理學系時,我開始忘不了佛學,有一大半的時間泡在哲學系,研習佛學概論,空論,四諦論……都與父親有關吧。
父親散發的這些過往佛緣,早已不經意的烙入心靈,他所播下的種籽,開始長了苗芽,為我的佛門之道開了方便門,我根本不假思索便成了佛門中人,而且有一些見解。
有人問我,學佛與信佛有何不同?
眾生皆佛呀,何必信,而是學。
信者多有所求,貪瞋痴仍在,執著還有,與佛相遇只是為了求功名,得福氣,添利祿,那就不必了。
學者不貪,奉行的是慈悲喜捨,智慧俱足。
信佛的人,只關心自己。
學佛的人,利益眾生。
佛誕日當天,我許了一個願,但盼人人都是學佛者,當個慈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