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情愛詩作舉隅析賞
《詩大序》有言:「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朱熹〈詩集傳序〉亦云:「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詩經》雖是先民生活的反映,但一如當今流行樂壇以情歌佔多數一樣,《詩經》305篇中,反映當時男女為情所苦、為愛心傷、猜忌疑心、期待婚嫁等「各言其情」的詩篇,俯拾即是。因此,試舉十首詩略作析賞,藉以一窺先民對愛的情感表達,也作為同學們研讀《詩經》的參考。
一、思慕懷想與相思煎熬之作:〈周南‧關雎〉、〈陳風‧月出〉、〈秦風‧蒹葭〉
〈周南‧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宨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宨淑女,鍾鼓樂之。
〈關雎〉是黃河一帶的歌謠,是一首戀歌,敘述一位公子哥兒追求一位文靜的美女,為她犯上了相思病。當他徘徊在河邊,聽到沙洲上一對水鳥的和鳴聲,不禁觸景生情,唱出他心中相思之苦,唱出他心中盤算著怎樣去打動她的芳心,唱出他心中想像著追求成功時迎娶她的快樂。全詩分三章,首章寫青年男子聽到河中沙洲上雎鳩關關合唱,因而聯想到一位賢淑的姑娘應該和自己結成連理,表達了他熱切的愛情理想。這是一種借物起興,將心中的願望賦予外物,聯想巧妙自然。次章寫青年男子追求美麗姑娘,因未能達到目的而苦苦思念,輾轉反側,徹夜難眠,顯得特別執著深沉。末章寫的是想像,極力渲染獲得愛情後的快樂氣氛,從而表現出思慕之強烈與願望之殷勤。詩中的主人公大膽地表露了對自由愛情的執著追求,以及借雌雄有固定配偶的雎鳩來象徵對於愛情的忠貞專一,用琴瑟、鍾鼓之聲調和諧來比喻彼此相投,各方面很突出,特別是主人公那種為愛而不得其愛、又難忘記其愛的精神,實在是一種正確健康的戀愛觀。在藝術方面,以下幾點顯得特別突出:一是比興手法:「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分明是寫眼中之景,取義於「興」;而雎鳩和鳴則暗示伉儷相得,水中摘取荇菜隱喻尋求配偶,分明是寫心中之情,取義於「比」。這樣比興並用,情景交融,頗得神化之妙。二是襯托手法:全詩寫姑娘之美,不做正面描摹,全用側面刻畫。如透過摘採荇菜的動作,暗示其苗條優美的姿態;透過青年男子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的情狀,反襯其迷人的魅力,真可謂不著一筆,盡得風流。三是情節起伏,富於變化:正當詩中的「君子」沉浸在美好的理想時,突然出現了「求之不得」的波折;並由相思不斷的心理刻畫,推進到「輾轉反撤」的形象描寫,表現「君子」的相思之苦已達到頂點;最後終於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出現了「鍾鼓樂之」的結局。四是聲調音樂之美:開始使用平韻,音調輕柔飄逸,表達了雍容舒緩之情;「求之不得」一段轉入仄韻,音調短促緊迫,正好反映了抑鬱苦悶的心情;末章又回到平韻,感情開朗起來,頗給人以「洋洋乎盈耳」之感。
〈陳風‧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陳風中最精彩的抒情詩是星月兩篇,星篇即是〈東門之楊〉,月篇即本篇〈月出〉。詩人在月下遇到一個美麗的女孩,因為愛她,於是靜夜獨坐,悄然憂生,望月興歎,唱出了如此優美的抒情詩篇,層層進展,挑動後世億萬讀者的心絃。全詩共分三章,每章第一句以月起興,第二、三句寫美人,末句寫詩人不寧靜的心情。本詩在形式上是具有特殊風格的雙聲疊韻詩,各句之第三字皆使用產生相同迴響的音調,特別顯現和諧之美。心若深潭,月光銀影下的女孩,動人的曲線,輕盈的體態,婀娜多姿,緩和地、寬舒地,幾乎令人懷疑是天上仙女下凡了,「勞心悄兮」,不僅心裡憂愁,纖手亦似有不勝輕揮的哀歎,但哀歎不僅止於表現所見的不能一親芳澤,獲取伊人哀心的苦惱,更不知含蘊了多少哀怨和悲傷的情思。全詩只見名詞「月」、「人」、「心」和動詞「出」,除「兮」外其他皆形容詞,而這些形容詞如首章的「皎」、「佼」、「僚」、「窈」、「糾」、「勞」、「悄」,次章的「皓」、「佼」、「懰」、「懮」、「受」、「勞」、「慅」,三章的「照」、「佼」、「燎」、「夭」、「紹」、「勞」、「慘」等二十餘字,都有聲韻的關係,使讀者不期然而然地產生一種深刻的悵惘。詩用民歌複沓形式詠歎,通篇句句押韻,且多疊韻雙聲,讀來悅耳動人,宜乎後人推為三百篇中情詩的傑作。
〈秦風‧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淒淒,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蒹葭〉是秦風的第四篇,與〈陳風‧月出〉在形式上都保留著民間歌謠的三章連環體,而詩的意境已超越民歌,進而為「詩人之詩」的傑作。全詩描寫思望戀人,求之不得的情景,詩的首章便向人們展示一幅朦朧美妙的畫面:在一個秋天的黎明,河水浩浩,蘆葦蒼蒼,一個癡情的小伙子,踏著晶瑩的露珠,來到一條直流與曲水的交匯處,尋覓心目中思慕已久的姑娘。然而,那「伊人」似乎在水流環繞得很遠地方,渴望而不可及,其心中悵惘可想而知。晨曦初吐的背景,蒼茫遼闊的環境,縹渺若仙的「伊人」,充滿了迷離恍惚的神韻,多麼令人嚮往!作者正是借助這具有象徵性的描寫,來襯托愛情上所追求的理想王國。這一章在全詩占有重要的位置,所以方玉潤評論說:「三章只一意,特換韻耳。‧‧‧‧古人作詩,多一意化為疊,所謂一唱三嘆,佳者多有餘音。此則興盡首章,不可不知也。」雖然如此,二、三章仍不可忽視。從「白露為霜」到「白露未晞」、「白露未已」,說明時間在向前推移,主人公依然在苦苦尋覓,毫無退卻之意,這是何等的執著!兩番「溯洄」,兩番「溯遊」,足見其深企願見之狀。特別是末句分別加一「宛」字,使人在失望中增加了希望。
總的來說,《蒹葭》寓情於景,情景交融,詩中有畫,不論是它的象徵手法,還是空靈的意境,特別是縹緲欲仙的人物,都對後世愛情作品的創作,有著深遠而巨大的影響。
以上三首詩都是以男子口吻來描寫對心目中理想對象的企求、思慕。追求的方法,沒有那種在大馬路上拉扯的舉動,更不作「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等非禮之想,或用欺騙、逼婚等手段來達成目的。追求不上,遇到挫折時,也不會一言不合即破口罵人,甚至掉頭而去另找對象。他雖因愛情專一,日思夜想而致輾轉反側,但他畢竟沒有因此而頹唐喪志,哀傷成疾。相反的依舊抱著樂觀進取的態度,檢討失敗的原因,謀求補救的辦法,改以增進品德技藝的修養,作為獲取對方友誼的途徑。這些行為都值得後世男子追求女子時的參考。
二、兩情相悅止於禮之作—〈鄭風‧將仲子〉、〈鄭風‧子衿〉
〈鄭風‧將仲子〉
將仲子兮,無踰我里,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
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踰我牆,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
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踰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是鄭風二十一篇的第二篇,是一首女贈男的情詩。詩中女子婉轉的勸告她心愛的男子不可表現的過於放肆,以免為父母兄弟及鄉里所恥笑、所責罵。全詩採用傾訴的方式,三章內容形式相同。詩中這位男子大概像《西廂記》中張生爬牆的行徑,常常攀牆爬樹偷偷的來會佳人。偷偷而來的男子倒怪可憐的,深怕被人發覺,而女子也左右為難,打不定主義,不知是否該接受那挑逗性的求愛,內心的矛盾和掙扎,只有賦詩道出自己的情愛心思和心跡立場:「仲子啊!希望你不要踰越我的村居、垣牆、宅園,不要折毀我的杞樹、桑樹、檀樹,並不是我捨不得那些樹,怕的是父母的斥責、兄弟的譏諷、鄰里的恥笑。仲子!你雖然是值得愛戀的,但是父母的斥責、兄弟的譏諷、鄰里的恥笑也是可怕的啊!」男女相悅,本是人之常情,但女子能守禮自制,拒絕男友過分熱情的追求,這正是「發乎情,止乎禮」的表現。
〈鄭風‧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鄭風‧子衿〉是一首表現女子情思的詩歌,少女與少男相戀,在戀愛過程中,男女相約在某處見面,然後一同到城樓去遊覽,但少女遲到了,男友已去過走了,沒有留話給她,所以她斥責男友「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子寧不來?)」照她推想,男友已先到城樓等她,但趕到時,竟無男友蹤影,大約少年不堪等待,已負氣而去,於是女孩在失戀的痛苦之中,一心思念那青衿、青佩的男子,窮極無聊,滿腔鬱悶無法排遣,腦海中浮現的男孩影子,那套他在約會時經常穿的青色領襟的衣服,模樣格外鮮明,終於察覺到她已不能有一天沒看見他,現在一天不見他,就覺得像分別了三個月那樣難以忍受。在本詩中,詩人描繪出一幅癡情少女的神態,焦急而矜持的表情,非常生動,也非常鮮明。首章和次章,寫她的心境、情思,有癡情的描摹,也有矜持的暗示。末章寫她在城樓上徘徊的心情,感情如決堤的洪水般,不可遏抑,而詩的高潮,也在「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的轉折間,戛然而止,留給讀者運用想像去吟味那言外之意與絃外之音的空間。
以上兩首詩皆以女子的口吻陳述,前者表現出兩情相悅時,女方的自制不踰距;後者則流露出女子的驕態與期待。詩中反映的女子雖都同陷愛戀,但仍能以禮自持,這是給後世女子的最佳典範。
三、待嫁、定情、賀婚之作-〈召南‧摽有梅〉、〈衛風‧木瓜〉、〈周南‧桃夭〉
〈召南‧摽有梅〉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摽有梅〉是召南的第九篇,是一篇描寫一位遲婚的女子感於青春易逝,而急於求士的心情。青春是可貴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男女過了適婚年齡而不婚嫁,不是人情之常。詩人直率的表露了過齡未嫁女子內心的呼聲。詩以賦的手法,描述梅的成熟,暗喻自己已經成年,可以論及嫁娶,及笄之女待嫁的心理表露無遺。首章言梅子黃熟,應該即時採摘,現在梅子已經熟透,三分落地,樹上還有七成的果子,有意向我求婚的各位男士們,要趁著這個吉日良辰啊!第二章說樹上梅子只留三成了,有意向我求婚的男士們,應趁著今日良辰來追求我。第三章說梅子已經完全成熟落地,不必爬上樹採,撿到頃筐裡便行,有意向我求婚的男士們,不及備禮也不妨,只要前來相會,開口求婚,我就答應了。詩中以樹上梅實數量,比喻自己的青春年華,娓娓道來,層層進展,妙趣自生。且篇中賦比兼用,梅結實既喻時間,又暗示自己懷春,意象也夠多彩了。每章首句雜用三言,二、四句換字以求變化,使全詩在平直中有曲折,單調中寓變化,細加吟詠,而韻味自然湧出。
〈衛風‧木瓜〉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木瓜〉為衛風十篇的最末一篇,是一篇描寫青年男女互贈禮物的情歌。全詩分三章,每章四句,每章只換兩個詞,其餘詞語完全相同。每章的開頭兩句,寫男女互贈禮物,三、四句寫永遠相愛的決心。詩的開頭兩句,一投一報,顯然是青年男女互贈禮物,以表達堅貞的愛情。詩中的姑娘是個熱情、活潑、可愛的女子,而小伙子則是忠厚的。也許小伙子早就愛上姑娘了,所以當木瓜、木桃、木李傳來愛情的訊息時,小伙子立即以美麗的佩玉報答她。這佩玉是可以永久保存的,它象徵著男子對姑娘的鍾情、對愛情的堅貞。這心意唯恐姑娘不了解,小伙子便作了徹底的表白:我把佩玉送給你,並不是對木瓜、木桃、木李的回贈,而是表示永遠愛你!這樣的表白,簡直是海誓山盟了。這首詩充分反映了我國古代青年男女自由戀愛的幸福生活,以及他們對愛情的追求與忠誠。
〈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桃夭〉是周南第六篇,全詩分三章,皆以「桃之夭夭」起興。首章以無比艷麗,光華照人的桃花比喻少女的美麗;第二章以桃樹之實比喻女子的內在美,言此女子不只外表艷麗,更具有充實的內在美。並以實喻子,謂此女子出嫁後能生子以繁衍後代,預祝她多子多孫、瓜瓞綿綿的意思。第三章以桃葉的茂密,比喻家族的昌大和諧,祝賀少女建立美滿的家庭,進而使子孫繁衍,家族昌大和諧。全詩以婀娜多姿、穠艷盛開的桃花,比喻春華初茂的女子,引譬貼切。而詩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作為開端,亦具有啟人聯想的象徵性。它以滿樹桃花照眼明的奇麗景色,成功的渲染了喜慶的熱鬧場面,烘托出婚禮上人人笑容滿面的歡樂氣氛,繼而歌唱出美好的祝福,希望女子出嫁後美滿幸福。在本詩中,詩人以同樣的語言,塑造相同的意象,反覆吟詠,但在篇章中,略為改變用字,使全詩不至流於呆滯,在表現的技巧上,已經達到高度的藝術成就。
四、棄婦的控訴之作:〈衛風‧氓〉、〈邶風‧谷風〉
〈衛風‧氓〉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於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氓〉是衛風十篇的第四篇,為我國最早的一首生動而深刻的敘事詩,也是國風之中僅次於〈豳風‧七月〉,為第二長的敘事詩。全詩只採用女子怨訴的第一稱的記錄,而不加說明,讓讀者自己去分析判斷,細細體味,所以格外引人入勝。這首棄婦怨詩的女主角悔恨的追述相愛結婚的經過,充分表示了對這個負心漢的怨怒,態度比〈柏舟〉和〈谷風〉二詩所表現的顯得更為決絕。首、二兩章都在追述相愛和結婚的經過:行旅商人抱挾著錢幣到村落來,這漢子(氓)左一次右一次地出現面前,其目的不在買絲,而是在打我的主意。他邀我出去講了很多追求的話語,他的語氣是那麼甜蜜溫和,令人忘形。送他過淇水、至於頓丘。男子要女孩離家和他私奔,女子要男方遣媒人來提親,男的有點不悅,女子鳴咽而泣:「不論如何請你多忍耐著,秋天一到就履行諾言。」第二章寫女子等待男子的心情,女子的癡情,意態纏綿,千古兒女的情懷就在「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四句中活靈活現。第三章寫女子追悔自陷情網,如食桑葚般過份耽溺和男子相愛歡樂陶醉,而危險莫過於此,男人(士)可以放任作為,說甩就甩,但女子是不行的,因為常常提得起放不下。以下敘三年勞苦化成泡影,今日有家亦歸不得,必遭兄弟嘲弄譏諷,「靜言思之」,只有哀怨自己一時的輕率糊塗了。偕老之願既已成空,盛年被棄的女子身繫浮萍,前途未知所寄,悽惻悱怨之餘,憶起了新婚宴爾的美好日子,也想起了與男子的初遇,然而轉頭成空,唯留悵恨,故末章以悔恨交加,淒愴幽怨作結,「亦以焉哉」盪氣迴腸,令人不禁為之鼻酸淚墜!本詩大抵以賦體為主,間雜以比興。第一章女子稱男子為「氓」,繼而稱「子」;第二章又改稱為「爾」,以後即間用「士」與「爾」,除表現男女間的親疏感情外,也意味著女子的情緒變化,一轉三歎,寫盡了古今棄婦的悲吟。
〈邶風‧谷風〉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
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邇,薄送我畿。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婚,如兄如弟。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宴爾新婚,不我屑以。
毌逝我梁,毌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黽勉求之;凡民有喪,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既阻我德,賈用不售。
昔育恐育鞠,及爾顛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爾新婚,以我御窮。
有洸有潰,既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來塈?
《詩經》中有兩篇〈谷風〉,這篇〈谷風〉是邶風十九篇的第十篇。詩的首章以暴風和陰雨起興,正面斥責她的丈夫不應該拋棄糟糠之妻,說夫妻之間的情分不該有絲毫的裂痕,應當同心一德,有始有終,不論貧富貴賤,總要同甘共苦。同時,這棄婦也寄語她的良人:不要忘了當年「同生共死」的誓言。次章敘述早先婚姻失敗的女子,被棄遣送回家,步履沉哀,這時被棄離家的下堂之妻想起丈夫喜新厭舊,內心苦楚,人說荼苦,但和我的悲苦相形之下,還是像薺菜那般甘美呢!詩用對比的方法,寫丈夫重婚時的「新婚宴爾」更烘托自己被棄的苦痛。三章寫女子被棄以後,對過去生活眷戀的餘情。夫婦和好的寧靜生活因為其他女子的出現而破壞,糟糠之妻為生活勤勞,顯得憔悴消瘦,而新人年輕且把自己勞苦的成果據為己有,坐享其成,自己更顯人老珠黃了;詩中對家事的牽掛和對丈夫的不滿,由「毋逝我梁,毋逝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的沉痛語調委屈道來,只有杜甫〈佳人〉詩中名句「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差可比擬。四章五章追敘從前不論治家睦鄰,都盡瘁心力,而今昔苦樂的不同,更見其夫之負心忘情,憶往昔的美滿,正所以增加今日的恨意。末章言丈夫只與她共貧窮,不與她共享樂,等到家計富裕,就不念舊情,反目成仇,移情別戀,使她痛楚不堪。詩的最後,以「不忘昔者,伊余來塈」結尾,詩中的怨懟之氣,頓時轉為一片無法斬斷的纏綿繾綣的癡情,這種得不到補償的癡情,轉折反覆,更顯哀怨之情,真是地老天荒此恨難消,此情不泯,然也徒乎奈何,令人讀來盪氣迴腸,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衛風‧氓〉、〈邶風‧谷風〉是《詩經》中棄婦詩之雙璧。兩篇詩的詩旨都是被丈夫遺棄的文章,寫作手法大抵以賦為主,間雜比、興手法。透過回憶作為對比,反映妻子的不幸遭遇,控訴社會對婦女的壓迫。但兩篇詩情感的表達卻不一樣,〈衛風‧氓〉以一個棄婦的口吻,訴說著她的愛、悔、恨,最後表明了和負心男子一刀兩斷的決心,顯示出她寧折不彎的堅強性格,使人敬重,令人同情。其風格較為切直、怨怒、憤慨,不但痛心疾首、徹底決裂,還要別人記取自己的教訓,寓有勸戒之意。〈邶風‧谷風〉是一個被先生虐待、遺棄的婦女痛苦的申訴。全詩通過今昔對比,指責先生喜新厭舊,負心忘情,從中反映出當時婦女地位的低下以及權利毫無保障,對夫權社會是有力的控訴。其風格較婉曲,表現了欲去還留,人雖離開而心不願走的複雜心理,感傷多於憤慨。在漫長的舊時代社會中,婦女和男人比較起來地位更低,所受的痛苦也就更多一些,在戀愛問題上也不例外。這兩篇棄婦詩,情感的表達雖不一樣,但同樣感人肺腑,使人一掬同情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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