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曾經說過一句有名的話,三十而立。也許很多人會把這句話理解為成家立業,但我覺得這個立應該是對自己的命運有所體悟。以九十歲而言,三十歲已經走過三分之一的路程,以六十花甲而言,三十個不同的天干地支已經是演員陸續登場了一半。我恰好就出於這個境況下。
我覺得每個人活著必是需要解決一些自己才懂的課題,也只能自己解決。我不知道上天給我的課題是甚麼,其實我自己心裡確實很明白。
我說起來應該是好命。從小到大,我有一個十分疼愛,又跟我很投緣的外婆,我們經常一起讀書,一起看電視,我唯一的知心朋友就是她。在我決定狠心離開她的當年,我又很快認識了同樣甚至更加疼愛我的丈夫,到現在為止,我都是在別人的保護下,呵護下,沒有真正獨立嘗試過甚麼是苦。
可是說起來,我又不是好命,高中的一場車禍突然奪去爸爸的生命,對當時不諳世事的我有巨大的衝擊,我開始逃避,開始消極,突然對世俗有很矛盾,很糾纏的想法。以前讀書的時候,我很爭強好勝,每次發下考卷,我都要跟同桌比分數,如果是我喜歡的科目,那就更不得了,一定是年級所有班的前一二名。可是爸爸的離世,這個巨大的變故,我開始感受到無常的力量。我開始變得矛盾起來,一方面,很想出人頭地,所以當時捨去了自己喜愛的哲學和政治歷史系,而投入國際貿易,我想賺大錢,可是另一方面,我深深體悟到這個世界上其實沒有一樣東西是值得留念的和努力抓住不放的,因為無常的力量太大,人的力量很微不足道。慢慢地,也許是逃避現實,我開始尋找甚麼是命運,甚麼是真理,很自然進入了研究命理的行業。
一開始,我不敢給別人算命,因為我根本沒有掌握也對命運一無所知。我很沈醉在聽別人的故事上,每次聽完一個故事,看完一個星盤,算完一個八字,我感覺我彷彿與他/她 有一樣的感受,我彷彿也經歷了同樣的事情。但這種感覺並不讓人好受,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同感。好幾次,我都要去看精神科,還照了腦電圖,因為我覺得我很痛苦,很悲傷,我把自己關起來,也不想去找工作,也讀不下書,一看到書,我就頭很痛,眼睛怎麼樣也無法集中在一張紙上幾分鐘,大概有一兩年的時候,我甚至連家門都沒有出過,有一次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也不想吃飯,我的媽媽以為我要自殺,等我打開房門,看到她煞白的面孔,我的內心只有抱歉和愧疚。當時,我身邊的人只是認為我事業不順,沒朋友,沒戀人,把自己關閉起來。也許這是一種逃避,但也不是,因為我內心對世俗很掙扎,我在迷茫,毫無頭緒,我只是想冷靜地思考一下,上天到底想要給我一個甚麼樣的命運。
上天給我的考驗不僅如此,我有時候會懷疑,命運到底要把我玩弄到何種地步?為甚麼要讓我遇到這麼好的外婆,這麼好的老公,然後又冷冷地用它的力量告訴我,你所擁有的這一切只是我暫時給你的,我想要的時候,隨時都可以要回去,你無力反抗。
我的外婆今年八十幾歲了,雖然她現在還是那樣開朗,經常跟我在電話里說說笑笑,我知道我跟她相處時日已不多,每次我一想到外婆終將要離開我,我就十分的不捨,幾乎每次一想到這個我無能為力的事實,就會淚流滿面。我知道這是老天給我的功課,給我的考驗。我曾經狠心讓自己變成一個孤獨的人,背井離鄉,打算一個人堅強地活下去,可是這時候上天又安排一個更了不得,一個讓我更加不捨的人到我身邊了。難道是我的學分不夠?命運一定要我徹底看透 得 與 失?
現在的心情,連我自己都很難瞭解,我邊打字邊流淚,但毫無來頭。寫下這些文字也沒考慮過名利,也沒有自大或者高人一等的感覺,甚至連有沒有人關注,有沒有人回復都不是那麼在乎。就如康德所形容的“內心的驅動力”促使我寫下這些文字,我知道如果我不寫出來,我今晚也許會失眠。可能是另一種方式的自戀,因為我很珍惜我的這些經歷,這些感悟,它們在我生命中非常的寶貝,如果沒有它們,我連我能不能活下去,我也不知道。寫完了,我該去睡了,突然有如釋重負的感覺。